于大人的夫人柳氏虛弱地躺在床上,眼睛紅紅的,誰也不肯理。
于大人立在床邊,手里端著藥碗,“身體要緊,先把藥喝了。”他已經勸半刻鐘了,無奈自己的夫人對誰的勸都不理不睬的。他心里明白,為了大房的事,夫人這是跟他較勁兒呢!他也后悔,后悔自己只想著“孝”字,在大房的事上順了爹娘的意卻傷了夫人的心。因為爹娘的命令、爹娘從中和稀泥的行為,他一次又一次地原諒了大房的人,這才有了現在這種局面。
柳氏是傷心的。喝了藥又如何?身體好了又如何?一天不踢走大房的,一天不會有消停日子過。就是爹娘,她也消了贍養的心思。他們二房的人再好、做的再貼心,也捂不熱爹娘的心。爹娘眼里只有大房的利益,爹娘只想著讓大房的好過,卻不管他們二房的死活。
上次,于云當街做出那等丟人現眼之事,視女子閨儀為無物,丟盡了于家的顏面。不把于云拿去浸豬籠,打個半死再丟到尼姑庵去當姑子都不為過。于云畢竟是老爺的侄女,她也不是狠心之人,浸豬籠或丟去當姑子這種事兒她哪里會提!她只希望借此事件大房的帶著于云回鄉下去,正好把三房、四房的也攆回去。
奈何大房的個個臉皮奇厚無比,借著耍無賴、裝病等事由硬是賴著不走。爹娘又偏著、護著大房的,將她氣個半死。老爺不愿忤逆爹娘,讓大房的留了下來。結果如何?竟是鬧出了人命案。老爺好歹是個縣輔,錢家娘子又算不得無辜,錢家男人之死好解決。可于云竟敢算計古青舒,敢惹忠武侯府。捅了這么大的簍子,這事要如何解決?
忠武侯府哪是好惹的?古青舒有仇必報的性格鎮子上誰人不知、誰人不曉?她想想就害怕,恨不能把于云這個禍害掐死。她心下悲戚,眼淚一下就來了。這事一個處理不好,老爺剛踏上仕途便要丟了官,再沒有出頭之日了。
于大人見夫人突然哭了,慌忙找帕子,要為夫人擦眼淚。
身體瘦的于老夫人也站在床前。她見二兒媳突然掉淚,心下一陣煩燥,斥責道,“哭什么?天還沒塌,趕緊把藥喝了。”
聞言,于柳氏心中暗恨,閉上眼睛誰也不看,來了個眼不見為凈。她暗暗發誓,從今而后再不會掏心掏肺地對待爹娘,只會做表面工夫。如果可以,她一定會找機會把爹娘也踢走。爹娘既然那么重視大房的,那就讓他們和大房的過去。
對于柳氏的反應,于老夫人自然是不滿意的。“鬧什么脾氣?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身子?肚子里的孩子若有個好歹的,你可對得起于家的列祖列宗?”
于大人蹙眉,“娘!”他的夫人好端端的,愣是被大房干的一件件、一樁樁的賭心事兒給氣病了。娘不安慰一下就算了,還句句帶刺。這算什么事兒?
于老夫人心里窩火,“好,好,你們個個都是好的,你們想氣死我是不是?”
“夠了。”于大人終于是忍不住,大喝一聲。家宅日日不得安生,鬧了又鬧,再好脾氣的人都受不了。
躺在床上的于柳氏依然閉著眼睛流淚。
于老夫人卻是被二兒子突來的大喝聲弄的愣住。多年來,二兒子從不曾以這種口氣和自己過話。
于大人鐵青著一張臉,“大哥大嫂什么活計都不做,整日盤剝我們二房的,怎么不見爹娘訓斥他們一句?云兒三翻兩次犯下大錯,怎么不見爹娘打罵云兒?夫人孝順爹娘,把爹娘照顧的無微不至。大房、三房、四房的連個招呼都不打就過來,十幾口人吃住、花用都是我們二房的,人前人后夫人不曾有一句怨言。大房的好吃懶做又無賴,爹娘偏著、護著的。夫人處處為爹娘著想,爹娘卻從未夸贊過夫人一句。人心都是肉長的,娘難道沒想過,夫人終有一天會寒心嗎?”
于老夫人抖著手,“你,你……”
于大人疲憊不堪,“云兒招惹的是忠武侯府。兒子頭上的官帽就要不保,娘可知道?”
于老夫人面色大變,一臉灰敗地道,“怎……怎么可能?你和忠武侯府關系一向不錯。上,上次古姐都沒追究云兒的責任……你,你去求求古姐,求一求就好了。”她別的事上糊涂,但只有一件事上不糊涂。那就是,二兒子若是丟了官,她的好日子可就到頭了。
事情到了這一步,爹娘明擺著還是要護著大房的人。于大人突然覺得寒心,也更懂了夫人的傷心。第一次,他將“孝”字拋到腦后,不再理睬親娘。他把手中的藥碗交給一旁頭垂的低低的婆子,然后彎腰把于柳氏扶坐起來,“夫人,為了咱們未出世的孩兒,把藥喝了吧!”著,他坐到床上,讓柳氏靠在自己的胸前。
他伸出一只手,接過婆子遞來的藥碗。“為夫明日會帶云兒到侯府,給古姐磕頭認錯。不管古姐如何懲治云兒,為夫絕不一個不字。渡過此劫難,為夫就讓大房、三房、四房的回鄉。從此以后,家中之事聽夫人的。來,把藥喝了。”他這些話既是給柳氏聽的,也是給一旁的親娘聽的。
柳氏睜眼,眼淚啪嗒啪嗒地掉。不過,不再拒絕用藥,而是就著于大人的手,把已經沒多少溫度的藥一口氣喝掉。她今日要的就是這口氣。老爺表明了態度,她知道好歹,不會再和自己的身子過不去。
于老夫人盯著于大人,突然覺得二兒子陌生的緊。
此時,前去侯府的人回來了,把青舒的話帶到。
于大人聽了一怔,隨后嘆了口氣。讓他看著處置,聽著簡單,做起來卻難。這處置的度把握不好,不能讓古姐滿意,那就麻煩大了。
到了第三天,也就是命案發生的第四天,于大人開堂審案。
大堂之上,錢娘子招供。她男人的死和風味食鋪的菜無關。當日她男人買了風味食鋪的菜回來,吃的時候不心把其中的一塊兒肉骨頭弄掉了地。家中前幾日正鬧老鼠,廚房不顯眼的地方灑了些砒霜。他們夫妻把這事給忘記了,因此她男人把滾到灶臺角落里的肉骨頭揀回來吃了。(揀掉地的東西吃,平民百姓家是常有的事,何況掉的是肉骨頭。因此這個法大家接受,并不懷疑。)
之后,毒性發作,她男人倒在地上抽搐、掙扎。她嚇壞了,手腳冰涼之余嚇暈了過去。等她醒來,她男人已經沒氣了。她害怕極了,當時也沒想起毒老鼠的砒霜,錯以為是風味食鋪的菜害死了她男人。她這才會狀告風味食鋪。之后,捕快從她家廚房的地上發現了可疑的藥沫,并確認為砒霜。她這才回憶起灑藥毒鼠之事。
于大人當堂宣布古元河無罪,風味食鋪是清白的。錢娘子之舉雖是誣告,但因男人之死傷心過度而判斷錯誤,情有可原。當堂打了錢娘子十個大板子,又罰了貳兩銀子,而后放人。
錢娘子回去,當日就退了租住的院子,帶著兩個孩子逃離了康溪鎮。她不僅害怕侯府會報復,也害怕于云會殺人滅口。雖然命案用謊言遮掩了過去,但真相是什么,侯府清楚,于云和于大人也清楚。事情到了這一步,估計最想讓她死的肯定是于云。
案子官府已經斷了。鎮民們唏噓不已,又熱火朝天地談論了幾天錢娘子家的烏龍命案,這才作罷。
這天,于大人帶著消瘦許多的于云來到侯府,要求面見古青舒。為了讓于云得到教訓,這次他連爹娘的面子都沒給,狠收拾了于云一通。不收拾不行啊,不收拾古青舒這邊沒辦法交待。
蔡鐵牛打開大門,明言只有于大人可以入府。
于大人不敢有異議,把于云和隨從留在侯府外面,只身入內。兩刻鐘后,于大人被古管家送了出來。于大人面色拘謹地要古管家留步,而后匆匆帶著留在外邊的人離去。
目送于大人的轎子走遠,古管家這才轉身進府,吩咐蔡鐵牛關大門。
前院的西偏廳。青舒輕扣桌面,若有所思狀地看著屋中的某一不言語。
旁邊,娟打開于大人留下的布包,伸手進去數了數里面的東西,又立刻收好布包的口子。她湊過來,對青舒低語,“姐,是十個銀錠,看個頭應該是伍兩一錠的。”
青舒聽了,沒言語。那就是伍十兩銀子嘍。于大人剛剛道歉時自己提的,要對鋪子的損失作出補償。她當時沒接受,也沒拒絕。于大人便留了這個布包后告辭了。據她所知,于大人相對而言確實是個清廉的官。他的俸祿都拿去養了十幾二十口的閑人,也不知這伍十兩銀子是從何處擠出來的?
第二天天剛亮,于宅府門大開,前頭停了一輛帶篷的馬車和拉東西的平板馬車。從于宅出來的女人、孩子鉆進帶篷的馬車里。男人們則把幾個木頭箱子和一些鼓鼓囊囊的包袱放到平板車上,然后坐了上去。
于大人立在門口,對面色不佳的于老大道,“大哥,到家盡快把家里拾掇干凈,缺什么少什么,盡快堂。等一切準備妥當了,給個信兒。我親自送爹娘回去。”他鐵了心要把大房、三房和四房的弄回去。這自然惹惱了爹娘,因而爹娘也鬧著回鄉。他狠了狠心,沒有挽留,答應了。但有一,先讓這三房的回去打好了,他再親自送爹娘回去。
于老大哼了一聲,扭過頭不理。
于大人擰眉,轉了方向,對于老四道,“四弟,大哥怕是擔不起事兒。以后,老家那邊的事兒你權做主,爹娘就交給你了。”既然大哥如此的不知好歹,那他把照顧爹娘之事交給老四好了。老四為人精明,從不肯吃虧,但知道好賴,比大哥強百倍。而且老三一向聽老四的。這兩人站在一條線了,一準兒制得住大哥。
于大人這話,明顯是以后老家那邊是于老四了算。
于老四眼一亮,不理會一旁的大哥露出吃人的模樣,立刻跳下平板車,站到了于大人面前,“成,成,二哥放心,老四我一準兒照顧好爹娘。”
于大人頷首,從袖子里掏出叁兩銀子來,放進于老四手里,“拿著,回去把家里的一切打好,要準備足夠一冬的柴草。”
見到銀子,于老大立刻眼紅起來。
于老四攥緊到手的銀子,“二哥放心。”
于大人一揮手,示意車夫趕車。車夫得命,吆喝一聲,兩輛馬車一前一后地走了。直到他們出了鎮子,遠遠跟隨的一名廝掉頭回去,回到侯府向古管家稟報。
古管家得知于云被送走了,表示知道了。
中午的時候,付歡正在街上閑逛,一下和胳膊上挎著籃子的于雅走了個正著。
于雅認得付歡是青舒身邊的丫鬟,于是拘謹地打了聲招呼。
付歡挑眉,打量了于雅幾眼,問道,“雅姑娘這是要去哪里?”于家大房走了,而大房的于雅卻被留了下來,這事兒有意思。
于雅忙答,“想買條活魚,一時不知哪里有賣,正四處看呢!”
付歡笑咪咪地道,“我知道哪里有賣。那地方不好找,指給你也沒用,不如我帶你去吧!”
于雅有些遲疑,不過想到二嬸娘這段時日消瘦了不少,必須補補身子,便道,“那就麻煩姑娘了。”二嬸娘的胃口不好,做了肉菜也吃不下,燉了雞湯也只喝幾口。昨日二嬸娘想念時喝過的鮮魚湯。她便上了心,今日出來特意找活魚。無奈,只找到賣死魚的,一條活魚都沒見著。
兩人一路走,付歡不時問于雅一些問題,于雅則拘謹地一一作答。最后,在付歡的指引下,于雅真就買到了兩條活魚。
回到于宅,于雅把一條魚宰殺并清理干凈,另一條交給三弟于之成養了起來。鮮魚湯熬好,于雅親自端去給柳氏喝,并把買魚的經過和柳氏了。
柳氏聽了,臉上多了幾分歡喜之色。“你是,古姐身邊的丫鬟和你有有笑的,沒有一遷怒之意?”
于雅頭,“是的。若古姐不肯原諒我們于家,古姐身邊的丫鬟今日一定會給雅兒臉色看的。”
柳氏明顯松了口氣,“這就好,這就好。”
付歡回到忠武侯府,便把遇到于雅的事情講給青舒聽。
青舒聽罷,傳話下去,明日往于府送四條活魚過去。雖于云得罪了她,但于大人辦事明白。一碼歸一碼,她不會和于大人交惡。四條活魚值不了幾個錢,只是傳達了自己的一個態度而已。
日子過的快,轉眼到了年底,盧先生的學堂開始休假。盧先生準備動身回家過年。而青舒正準備到錦陽城辦年貨,順便查兩個鋪子的賬。
盧先生沒在錦陽城停留,進了錦陽城便和青舒分道揚鑣,繼續趕路。
青舒把陳喬江送回陳府去,還把央求著跟來的青陽、青灝和洛榮三人留在陳府,自己上街去辦事。
青舒先到的吉祥莊。她沒有表明自己東家的身份,而是以顧客的身份走入鋪子。里面的女伙計熱情迎客,她的眼睛看到哪里,女伙計便會不遺余力地介紹到哪里。
鋪子里有個穿著一般的年輕姑娘正在看絹花。招待這姑娘的女伙計也很熱情,一都沒有怠慢客人。
青舒暗暗頭。見掌柜的不在前頭,她也沒有表明身份,繼續以顧客的身份在鋪子里四處看。
正在這時,鋪子的拉門打開。先是走進來四個衣著不俗的丫鬟,而后是兩個衣著華麗的婦人,其后還跟著一個婆子兩個丫鬟。
走在前邊的婦人姿容不俗,三十出頭的年紀,身上帶著一股子貴夫人的派頭。
錯開一步跟在這位貴夫人身后的,也是個三十出頭的婦人。此婦人人偏瘦,眼細長而眼神柔媚,很有幾分姿色。她頭戴珠翠,身穿艷紅色的上等綢緞的衣裳,微低了頭,一臉柔弱狀地低聲著什么。
付歡和娟認出了穿艷紅色衣裳的婦人,飛快地對看了一眼。而后,二人趁對方還沒注意到自己,迅速轉開臉,不讓來人看清自己的長相。
付歡支起耳朵,并拿眼角余光注意著穿艷紅色衣裳的婦人。
娟輕扯青舒的袖子,附在青舒耳邊低語,“是簡姨娘,穿紅衣裳的那個。”
青舒是驚訝的,但她迅速作低眉狀,沒讓人看到自己眼中閃過的驚訝之色。居然是簡姨娘!萬沒想到會在此時此地遇上簡姨娘。當她抬眼時,眼中波瀾不驚,沒有任何異色,一副在認真聽女伙計介紹眼前布匹之狀。
付歡挨近,低聲問,“要不要招集人手?”她這是在請示要不要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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