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理說案情進展到如此地步,謝貽香在寧義城里也是毫無收獲,又逢恒王叛軍圍城,對她而言,最好的選擇無疑是就此返回紹興,找楊捕頭等人從長計議。然而她又不甘心就此作罷,獨自一人返回,一時間心中可謂是矛盾至極。
如此等到這一日夜間,倒是個弦月當空、星河涌動的好天氣,謝貽香本就心中有事,哪里睡得著覺?她便離開衙門的客房,獨自來到寧義城的街道上閑逛,不知不覺中,竟已逛到城南一片的貧民住所。此時夜色已深,街上更不見一個百姓,就連巡邏的軍士和衙役也已歇息,可謂是出奇的寧靜。待到她轉過一處路口,忽然聽到街角處有人發出低沉的嘶吼聲,似乎正在做垂死掙扎。
話說謝貽香這兩天曾親眼目睹過好些個百姓因饑餓至死,其形貌可謂是慘不忍睹,此時聽到深夜里傳來的這一陣嘶吼,無疑又有百姓餓得奄奄一息,已經熬不住了。她便順著聲音一路找去,終于在黑漆漆的街角處發現一個骨瘦如柴的長須男子,渾身骯臟不堪,正坐倒在街角處,背靠著墻大口大口地喘息;但一雙眼睛卻是異常明亮,正死死盯著夜空中的繁星。謝貽香知道這是一個人臨死之前的回光返照,連忙從懷里摸出半個黑面饅頭,靠近了問道:“這位先生可是腹中饑餓?我這里還有晚間吃剩的半塊饅頭,先生若不嫌棄,不如墊墊肚子。”
話音落處,那長須男子卻是毫不理會,仍舊望著頭頂上的夜空,臉上肌肉不停抽搐著,忽然嘶啞著嗓子說道:“天分三垣,中宮紫薇……而今‘亡’、‘鎮’、‘魄’、‘魂’四星神犯帝星,是為四皇并起、問鼎中原之兆。用不了多久,不止是西北和江南,這天下……整個天下都會徹底大亂!伏尸千里,血流成河!只可惜……只可惜貧道已經看不到了……”
謝貽香聽得莫名其妙,這才發現眼前這個長須男子那一身骯臟不堪的衣衫,竟是一襲沾滿黑泥的杏色道袍,想必是個問卜算卦的游方道士,卻不知為何竟來了這寧義城里,落得個如此下場。她便將手中的半塊饅頭遞了過去,說道:“道長,還是先吃點東西再說。”誰知謝貽香剛一伸手,這個游方道士忽然探出一只手臂,死死扣住她的手腕,厲聲說道:“你還沒……還沒聽明白……所謂‘四皇并起、問鼎中原’的星象,便是說不久之后的將來,在這中原大地之上,除了當今皇帝,還會……還會出現另外四位真龍天子,全都是有資格坐上皇位的人!而這大好河山究竟落入誰的囊中,那便要……便要看他們誰的手段更狠、誰的心腸更毒!”
謝貽香這才聽明白了他的意思,不禁脫口說道:“本朝基業已定,除了當今皇帝,哪里還有另外的四位真龍天子?”話一出口,她猛地回想起不久前在鎮江的星夜,長江邊那個垂釣的老者也曾說過類似的話,說什么“四星奪位,紫薇失色”,此時想來,分明和這個垂死的游方道士是一個意思。難不成這兩人其實都是精通星象的高人,所以夜觀天象,依據星象預見到了相同的結果?
一時間謝貽香福至心靈,順著這游方道士的話細想下去,陡然醒悟過來。難道所謂的另外四位“真龍天子”,其中之一便是指眼下起兵謀反的恒王?要知道這恒王貴為皇子,又是一眾皇子中數一數二的人物,再加上手握重兵,就連朝廷也拿他沒有辦法,若說他也是“真龍天子”之身,那倒是名副其實。
至于另外的三位,必定也有去年冬季自己和寧萃在天山墨塔中救出的“小龍王”趙小靈。這少年不僅是昔日香軍首領“九龍王”之子,更是神火教教主公孫莫鳴,一身內力深不可測,幾近天下無敵。若非皇帝當年在暗中使詐,只怕他早已在神火教的擁戴之下,成為了當今的漢人之主,自然也是“真龍天子”之身。
除此之外,就在謝貽香此番離開金陵之前,便聽到市井里傳出不少謠言,說皇帝終于有了立太子之意,人選正是自家大姐謝洵芳的下嫁的那位皇長子。而且父親在世之時也曾說過,待到當今皇帝駕崩之后,繼承皇位的十有八九便是這位皇長子。如此看來,這位皇長子既是奉天承運,應當也要在這四個名額里占據一個席位。
那么這最后一位“真龍天子”,放眼當今天下,還有誰可以與以上三人并駕齊驅?謝貽香想來想去,也想不出合適的人選,只得又在皇帝的一眾皇子當中一一篩選。然而她逐一盤點下來,忽然回想起除夕之夜父親對二哥謝擎輝說的一席話,剎那間只覺手足冰涼,背心里全是冷汗。
記得父親那夜曾說:“……趙王此番率軍南下,皆顧進退,當真是下了一步絕妙好棋……”謝貽香當時心神大亂,以為父親只是在拒絕趙王的提親,所以也并未深思此言。此時重新想起,再回想二哥聽到這話時的反應,心中已是雪亮一片。
原來那個神秘小道士得一子的分析竟是絲毫沒錯,言思道在西域的一連串布局,果然只是聲東擊西,好讓漠北的一位皇子南下偷襲金陵,行謀朝篡位之舉。而這位皇子,正是大同衛的趙王無疑;至于那支“尸軍”,自然也是由趙王故意放入中原境內的誘餌,卻將臟水潑到了寧夏衛頤王的身上。倘若那支“尸軍”果真能夠攻陷金陵,趙王緊隨其后的兩千軍士便能以“黃雀在后”之勢,不費吹灰之力接管金陵城,繼而登上皇位;倘若那支“尸軍”戰敗,被金陵城的駐軍擊潰,那么趙王便來個前后夾擊,以‘回師救援’之名替自己開脫,甚至還是大功一件。這也正是父親所說的“皆顧進退”,自然是下了一步絕妙的好棋。
所以當時趙王麾下的兩千騎兵奔行千里,一路上卻始終沒能尋到那支“尸軍”的蹤跡,從而任由那些異族軍士兵臨城下;所以趙王用飛鴿傳書向朝廷示警,才會在路上耽擱了時間,直到那支“尸軍”抵達金陵城附近的前一天才送至朝廷手中。只可惜事到如今,此事已經過去好幾個月,趙王也早已回到漠北的大同衛駐地,就算自己想通了其中緣由,又或者朝廷里早有人對趙王產生過懷疑,也僅僅只是猜測而已,拿不出任何證據坐實趙王“皇子謀逆”這一條大罪。
想到這里,謝貽香愈發覺得政局中的骯臟,無論是當今皇帝,還是他膝下的皇長子、趙王和恒王,竟沒一個是好東西,自己又怎會在這一潭污水里打轉?再看眼前那個游方道士,雙眼中的目光已有些渙散,從喉嚨里發出低聲的嘶吼聲,謝貽香急忙掙脫他的手掌,將那半塊饅頭塞到這游方道士手里。與此同時,謝貽香忽然心念一動,開口問道:“多年前我曾得高人指點,說什么‘歲星失位,為禍人間’。既然道長精通星象之術,敢問太歲星的近況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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