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殺一人活萬人是他破誓的底線,那么,他可以為了拯救大宋的千萬人而殺金國的十萬人嗎?
姑且不大宋并非亡于金,過江后的這些天,他親眼所見,江南百姓的生靈涂炭,倒有一大半是自己人所為。
如果金軍該死,那些比金軍還壞的宋軍和流寇,是不是更該死?
他雖然來自后世,知道這一段歷史的走勢,依舊沒資格做這個時代的評判者。
金人的銳意進取何嘗不是他樂見的,宋人的消極懦弱又何嘗不是他痛恨的!
他空有遠遠領先于這時代的知識,卻只是個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的文科生,所以他做不來牛頓、愛迪生或愛因斯坦,無法從物質的層面去改變這個世界。
他雖然擁有超這時代的思想,卻對政治、經濟、哲學之類毫無興趣,學生時代所學的理論早已還給了老師,所以他也當不了尼采、馬克思或恩格斯,無法從精神的層面去影響這時代。
哪怕他身為后世的策劃人,照樣學不了這行業的鼻祖——姜子牙、諸葛亮之流,像他們那樣,憑借滿腹的經綸和高瞻遠矚的目光,去扭轉天下大勢,打開新的局面。
因為他沒有定國安邦的大智慧,自詡的創意和靈感,其實只是聰明,最多讓他在這時代,多一些保命的手段。
他甚至無法在這文人崛起的時代,變成一個橫空出世的詩壇天才,因為他所能記住的古代詩歌,只是在后世最膾炙人口的那部分,誠然有幾首是北宋以后的經典佳作,他卻未必能背。
他會的最多的,只是后世一些耳熟能詳的流行歌曲,問題是,他不是夏洛,這個時代,也沒有流行巨星這個行業,他最多哼個曲兒,騙騙姑娘,應該是娘子才對。
這是烈陽從策劃的角度,對自己的反省分析和精確定位,從而為自己在這時代定下了三個力所能及的目標:改變大英雄的悲劇命運、不辜負楚喬的愛、好好地活下去!
可是,他逃不過穿者的宿命,歷史又給他出了一道難題,要他在宋人和金人之間,再次做一次選擇。
或許,如果他沒有對楚喬發下那個愛的誓言,就沒有這樣的煩惱。
后悔嗎?不!他不后悔,只是有些害怕。
他并不怕那違誓后萬箭穿心、天打雷劈的死法,只怕失去自己,失去自己愛人與被愛的信念,更不想經歷過后世的那場情殤之后,在另一個獲得涅槃重生的時代再次走進心墳。
愛江山更愛美人,這是身為人類的悲哀,亦是身為人類的幸福,一定要遵守對愛人的誓言,十萬金軍,不該死,至少不該死在他的手里!
那日,他在客棧里望著如血的殘陽,制止了自己對愛情的動搖:楚喬,你是否也在望著同一輪落日?
所以,他可以是漫無目的地接近這個戰場,應該是一個旁觀者的心情吧。
但人在江湖,真的可以做一個旁觀者嗎?不久之后,他就會發現自己想法的可笑了。
三相公對他滴水不漏的回答將信將疑,不知道該如何處置,一時大感躊躇,再想到自己的棗紅馬也跑丟了,更覺心煩,她還要去大江上殺金賊呢。
她忘了自己是不敢殺人的,卻又如何殺金賊。
“嘚嘚嘚”,這匹白馬又回到了官道上,已是下午,前后見不到幾個人影,想是都趕至前方了。
其實從溧水鎮至鎮江府不過快馬一天的行程,但這條官道靠近長江的路段,遭到南下的金軍破壞,變得坑凸不平,障礙遍布,再加上長江戰場的不斷西移,是以他們這一路追隨,已是離開溧水鎮的第四日。
路上不斷有殘破的歇馬亭和驛站過去,與復蘇的大地相較,愈顯凄涼。
“大慈大悲的女菩薩,救苦救難的觀世音,讓可坐起來好嗎?身子都麻了!绷谊柼鹛鸬卮笈鸟R屁,算起來,他對她的稱呼,已經換了好多個了。
三相公只哼了一聲,并不理睬,他的手腳給帶子綁住,像個大麻袋似地趴在她前面的鞍上,一顛一顛的,很是滑稽。
原來三相公思來想去,他還是大有奸細的嫌疑,不能放走,她卻沒空繼續審他,又要用他的馬,只好這樣帶著他趕路。
他這般姿勢當然不好受,不住哀求:“女俠,放了我吧!換個姿勢也行……”
三相公充耳不聞,只是不停地加快速度,他在肚里早將對方的祖宗一萬代都罵了個遍,終于想了個法子:“我要大解!”
三相公只認定他又耍詭計,還不理睬。
他豁出去了,連打了幾個響屁:“你再不放開我,就拉在褲子里了。”
女兒家素愛清潔,三相公不禁捏住鼻子,皺起眉頭嬌斥道:“虧你還受過孔孟之教呢?真是有辱斯文,不知廉恥。”
“豈不聞,人有三急乎?”他搖頭晃腦地調起文腔,心里話:老子就不是孔老二的徒子徒孫。
三相公沒辦法,只好放他下馬,解開繩子,將他推在路邊的一個大坑里,她則在上面看不到的邊上監視。
烈陽借屎遁的想法破滅,在坑里罵罵咧咧地活動著酸痛的手腳,裝模作樣地解下褲子,蹲下來,撒了一泡尿。
嘩嘩的水聲聽在三相公耳里,她的臉不禁羞得通紅,啐了一口,牽馬遠遠地行開。
他磨磨蹭蹭地爬出坑來,看到她滿臉通紅的俏模樣,在男裝下別有一番風情,心里一動,復想到楚喬,忙將雜念撇開。
天色漸黑,三相公不停地催馬快行,她可不想跟這個不文不武、不三不四的臭書生在野外過夜。
遠處的官道旁出現了一座燈火通明的建筑物,三相公心中一喜,急馳過去,竟是一座未遭破壞的驛館。
兩盞昏黃的燈籠掛在門檐上,門口立著兩個持槍站崗的士卒,皆身著緋紅色的宋軍兵服。
慣進出兵營的三相公心中涌起了一陣親切感,勒馬踩鐙下地,向門口走去。
黑暗中看不清來者的面目,兩宋兵警惕地挺槍發問:“站住,什么人?”
三相公一抱拳道:“軍爺,俺從宜興來,路上抓了一金人的奸細,交你們審問,順便借宿一晚!
烈陽不由暗叫“苦也”,有道是秀才遇到兵,有理不清,臭丫頭還好對付,粗魯的兵卒只怕沒這么好相與了,自己性命堪憂啊。
聞得此話,又從聲音聽出來者的年紀甚輕,兩宋兵對視一眼,松口氣,其中一額帶刀疤的宋兵道:“原來是個義士,請押解奸細,隨我進來!
兩宋兵一個在前給三相公引路,一個在后看住他,一起步入驛館,拐過照壁,穿過一間昏暗的房廳,一座被十幾根火把照得亮堂堂的內院出現在眼前,一陣奇異的肉香飄來。
烈陽的鼻子不由貪婪地連嗅幾下,咽了下口水:“什么東西?這么香!”
他注目過去,便看到了畢生難忘的一幕情景:在院中間的一堆篝火上燒得沸騰的大鐵鍋旁,一個光著膀子的強壯宋兵手持利刃,在一個被捆在板凳上、口塞破布的精赤漢子身上切著!
看那漢子頭上的發型,分明也是個宋人,那宋兵一刀下去,那漢子的身體便一陣抽搐,竟是個活人,隨即一片血淋淋的紅肉扔進了大鐵鍋里,鍋邊另有幾個兵卒,正咬著挑在手中刀尖上的肉……
烈陽找不到可以形容眼前情景的詞句,整個人都僵住了。
你大爺!在百姓口中流傳的潰兵食人之事竟是真的,而且是如此殘忍的活殺,即使在宋人眼里兇惡無比的韃子亦不會如此吧。
人吃人——這作為人類最悲慘的事就發生在面前,他胃里一陣翻涌,彎腰吐起來。
靠前而看得更清楚的三相公身子劇抖,用完變了調子的聲音尖呼:“住手!你們……在干什么?”
聽到她一聲悶哼,烈陽忙抬頭看去:被這怵目驚心的一幕驚得方寸大亂的臭丫頭,被身后的宋兵輕易地擊頭暈去,再以一條繩子將她捆成了一個大粽子。
“哼,武功高又怎樣,臨敵經驗太差,若換了自己……”他暗自嘀咕,只怕也好不了哪去,畢竟這情景太……
一個頭目模樣的家伙走過來詢問,倆宋兵嘻嘻笑道:“送上門來的肥羊,又夠大伙兒吃幾天的。”
他聽在耳里,兩條腿再也支撐不住,癱在地上,只恨自己為什么不昏過去,這種精神折磨較身體之痛更甚。
只見那頭目蹲下來,捏捏昏迷中的三相公臉蛋:“看你細皮嫩肉的,一定好吃!
頭目忽然眼神一變,射出一道淫光來,顯是看出了她是女扮男裝的假廝兒。
烈陽心呼不妙,只怕臭丫頭死前還逃不過一番凌辱,咦,他這么關心她干嘛,這一切還不是她害的。
不料頭目干咳一聲,竟沒點破道:“先把這兩子扔到柴房里!
倆宋兵一人一個,將他倆拖到了一旁的柴房里。
他有些明白了:大概頭目想獨占這個美人吧。
烈陽像死豬一樣地被人拖來拖去,因為他兩腳發軟,站不起來了,他看著橫在地上不醒的她,不由恨上心頭:“活該你被人先奸后吃,誰叫你把老子當作奸細,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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