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擒賊先擒王,陳軍生雖不是王,卻是張廣軍的樞紐,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如何不成為眾矢之的?
雖然是死胖子泄露了他的行蹤,但他對這家伙卻恨不起來,畢竟陳軍生所為,換了任何一個愛國的宋人都會如此。rg
遠處傳來李寒的大聲懸賞:“誰與我捉住烈陽,賞金萬兩!”
歡聲雷動,殺聲愈發慘烈,大麻袋般的烈陽在人頭上飛來滾去,再沒有停下,真沒想到,有志“逐鹿”的他,先要嘗嘗被人當“鹿”逐的滋味。
形勢已變得大亂,烈陽只覺自己像汪洋中的一條船一樣,一個巨浪將他掀起來,又一個巨浪將他打翻,周圍慘叫連連,不知多少人因他而喪命。
即便以真寶、君不見君這般高手,在這洶涌險惡、千軍萬馬的亂戰狂潮中,也無法把握住方向。
真是江湖熙熙,天下攘攘,不為名來,便為利往。
局面愈發失控,烈陽的腿上、屁股上已釘上了好幾支暗器,不知是哪個不長眼的或是學藝不精的家伙所賜。
身上也挨了幾下,幸虧有護身甲,否則不死也去了半條命了,不過他也只剩下半條命了。
在這仿佛永不停歇的翻滾推打中,他早已暈頭轉向、五臟翻騰,最難受的是自己的嘔吐物又糊在了臉上……簡直是生不如死啊!
烈陽惟有拿出鴕鳥精神,頭腳相接,縮成一團,以求將外界的傷害降到最低點,心里哀號:“天老爺救我……菩薩保佑……”
忽聽人群大嘩——“怎有這么多個?”、“到底是哪個?”、“管他娘的,搶一個再!”……
烈陽正感奇怪,便覺壓力頓減,一下子從浪尖上滑落,已被一人接住,殺聲涌來,他心道:又是一個找死的家伙。
誰知這個接住自己的家伙竟然沒死,而且將他往下一送,到了另一人手上,那殺聲竟然遠去。
烈陽大為驚異,誰這么大事捉到自己?又感到慶幸,管他是誰呢,只要先擺脫了那動蕩無著之苦就是好事,他已快崩潰了!
可是,分明又聽到別處仍然喧囂依舊,難道不知道自己已被捉住了?
烈陽復覺自己被綁在了一個軟綿綿鼓鼓的東西下面,嗅到馬臊味兒,他才明白這是在馬肚子下面,心中不禁叫絕:“這捉了自己的人當真聰明,這下再無人發現我了……可是接住我時怎會無人發現?再有四周還在喊老子名字干嘛?”
他猜想自己一定碰到高手了,要是他能擺脫視線的隔礙,就能看出對方用了什么高明手段,可是現在,他只有聽天由命了,而且,還要配合好對方。
因為他確信,如果再經歷一次“逐鹿”的話,他必死無疑,
馬蹄“嘚嘚”撂開,身子在移動,烈陽開始猜測捉了自己的人是何方神圣……
最希望是君不見七俠他們,念著故人之情,應不會太為難自己,他蒙混過關的機會很大。
若是張廣那些草莽英雄,雖不免吃些苦頭,倒可因勢利導,保命應無問題,不定還能相互利用一把。
最不希望落在鬼影之流的手中,他想起這家伙就起雞皮疙瘩,天知道其會用什么匪夷所思的歹毒手段拷問和氏璧下落,若一刀殺了他還好,最怕弄得他死不死、活不活的,只怕連時偷看鄰居女孩洗澡的勾當都會吐出來……
他在后世時,每每看到電影、電視上那些被俘的革命英雄,在敵人的百般折磨、嚴刑拷打下寧死不屈、視死如歸的情景,總是捫心自問,若自己在同樣的境況下會怎么做?
他知道自己決計做不到那般偉大,“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材燒”,當然先得保住性命,吐露一些無關緊要的機密也無妨。
當然最終他一定會在合適的時機在反戈一擊,總之要挽回那造成的損失將功贖罪,不過前提么仍是“青山在”……
這般胡思亂想著,他感覺這幾騎已離群遠遁了,屁股上的傷分外疼痛起來,忍不住呻吟出聲……
“好一招‘偷天換日’,虧你們想出來,不枉我的辛苦栽培!”烈陽神氣活現地翹著屁股,趴在一張羊皮上贊道。
這是一個昏暗的巖洞,周圍站滿了女真兵——忽炎武百人隊,他又轉向身邊躺著的法定風:“兄弟,穴道解了沒有?”
“捉”到烈陽的竟是他的舊部!
原來忽炎武帶著拉出的隊伍,躡住大篷車的方向,隨義軍之后而至,遠遠地發現烈陽已被大和尚制住,包圍在上萬的義軍騎兵中間。
忽炎武與部下一議,皆以為欲以這九十二騎之力沖入救人無異以卵擊石,便沒有盲動,而是挑了二十個最精干的戰士,潛行接近,伺機相救,其余同伴埋伏在遠處接應。
在義軍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烈陽與君不見君的對答之時,忽炎武等乘機做掉了外圍的一些義軍騎兵,換上對方的服裝,混入前列。
接著便看見各方動起手來,及至烈陽被李寒裹入黑旗拋出,像個大鞠球一樣在人頭上翻來滾去,忽炎武等也搶上去,甚至有兩個女真兵已抓到了他,卻轉眼淹沒在瘋狂的人潮中。
忽炎武不禁束手無策,因為即便搶到了烈陽,也無法逃過這成千上萬人的擠追截殺,卻不知哪個手下冒了一句:“可否掉包?”
深受老上司熏陶的忽炎武也學會了用腦作戰,豁然開朗,計上心來,一個個附耳過去,傳下命令,便分頭行動。
忽炎武帶上兩個騎術好手,緊緊跟隨滾動的烈陽。
按照行動的步驟,女真兵兩三個一組,專挑執黑旗的旗頭下手,打暈后再將其裹起來,拋將出去。
如此一來,人潮上方突然冒出了十幾個同樣的黑球,場面頓時大亂,凝聚于一個方向的力量便分散開來。
早已瞄好的忽炎武等仨人迅速接近,趁亂接住烈陽,又立刻拋出一個準備好的黑球,轉移注意力,再將烈陽藏于馬肚子下……
如此巧打正著,終于從無數豪杰的環伺中搶到了烈陽,更將無人留意的法定風也救了出來,倒也算這兄弟倆福大命大造化大。
但救了烈陽和法定風,也折了兩個袍澤兄弟,等若一命換一命。
他們退回了低崗,那兒有被圍困期間探得的一處隱秘暗洞,里面有泉水,剛好夠這支離群的百人隊藏身,穆昆明軍早已離去。
這是不得已而為之,因為漫山遍野都是搜尋烈陽的義軍隊伍,這一著倒也合兵家之道——最容易想到的地方往往是最容易忽略的地方。
誰也想不到,他們又殺個回馬槍,躲在了原處。
果然,幾日里雖有幾批搜尋者出現在低崗上,皆是走馬觀花,壓根沒發現有處暗洞。
他們足足藏了五日,到糧草將盡時,才敢派人出洞打探,探子帶回了好消息:周圍已無義軍的蹤跡。
再熬了一夜,確定情況無誤,他們終于破洞而出,重見天日,瘦了一圈的戰馬們貪婪地啃吃遍地的青草,戰士們蒼白的臉上被朝陽涂上了一抹紅暈。
法定風跟在身后,烈陽看著面前這些輕生重義的舊部,心想分別的時刻到了。
他在洞中已將義軍追逐他的原因講了出來,因為干系太大,他并沒有吐露真相,直承玉璽在自己手中,藏在某個秘密所在,這是他和法定風對好的口徑。
奇怪的是,這些北國的伙子并無特別的反應,或許馬背上的民族只認拳頭第一,不會想到一塊石頭會有這么大的魔力,雖然他們的上層如金兀術、哈古羅等能夠理解和氏璧對漢人的意義。
烈陽抱拳道:“多謝各位兄弟相救之恩,烈陽就此拜別。”
忽炎武目光炯炯地望著老上司:“哥哥,當日我們決定脫離大軍時,就已無法回頭,只要哥哥不負郡主,我等愿終生追隨!”
毫無思想準備的烈陽吃驚地瞇起雙眼,迎著暖人的朝陽,掃視著整齊站列的眾袍澤,其實他何嘗未起過將這班舊部收為己所用的念頭,卻是一掠而過。
誠然他因和氏璧起了建立自己勢力的念頭,這一班舊部的加入正好成為創業的基石,然而有句老話——“非我族類,其心……”,怎可共謀大事?
現在他看到這一雙雙單純而堅定的眼睛,不禁為自己的人之心而慚愧萬分:你已經不是他們的百人長了,他們仍如此對你,真真完出自內心。兄弟們為了你可以去族別國,你還計較什么異族異心?你的心才“可誅”!
他知道眼前決不是和氏璧的功勞,他完是憑著自己的努力和誠摯,贏得了這幫肝膽相照的兄弟們。
“我烈陽何德何能,值得你們如此做?”他感動地默念著,感慨萬千,從自己到這時代后,就跟女真人扯上了千絲萬縷的關系,莫不是這起家的班底也離不開女真人,難道真是天意?
不過,有些話還是要在前頭才好。
烈陽揚起眉頭,第一次露出嚴肅的神態,緩緩用女真話道:“多謝兄弟們對烈陽的不離不棄,我自當袒露心跡,有些話不得不了:我烈陽是有舉大事之心,更不會置郡主于不顧!但是……我曾發誓不妄殺女真一人,但亦不會就可隨意殺宋人、夏人……若你們真要跟我一起,就要牢記三個字——不妄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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