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現(xiàn)在宮中的女子很少,縱然有臣子的夫人入宮為皇后問安,也很少出現(xiàn)在西苑這種皇帝陛下辦公的地方。rg
甚至,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里,西苑這邊都是男人的天下,幾乎見不到女人。直到后來朱慈烺改動了宮廷的架構,又有了宮女擔任文員。
但張張看著眼前這個女子十分清楚,這絕不是宮女。
宮女們雖然許多都蒙皇家恩典認得字,卻都是不會有這等出塵出眾的氣質(zhì)。這非得是史書文卷堆里泡著,錦衣玉食地寵著,往來無白丁的環(huán)境熏陶著才能出來的女子。
事實上,柳如是也的確是名妓里的異類。如果柳如是到后世的美國,想要競選總統(tǒng)的氣質(zhì)都是足夠。這是一個明星,也是一個天生具有政治嗅覺與政治敏感的政治明星。
張張前去見禮,翻出了宮中留存的檔案,核對了柳如是手中的腰牌。雖然宮中已經(jīng)有了兩輪核驗,但張張依舊不敢掉以輕心。她更有些想要滿足一下自己的那番趣味。
眼前這樣特別的女子,究竟是誰呢?
隨后,張張看到了柳如是三個字,驚訝地張開嘴:“柳如是?我見青山多嫵媚,料青山見我應如是的柳如是?”
“這位姐姐好生文雅的涵養(yǎng),也記得辛稼軒的詞呢!绷缡锹牫隽藦垙埖挠H近之意,頓時走進過去,低聲了些話。
柳如是不愧是名利場里泡出來的人物,三言兩語就讓張張親近了起來,兩人目光相對,仿佛是多年不見的好姐妹一樣。
這時,消失在眾人目光里的朱慈烺已經(jīng)出現(xiàn)在了涵元殿里。
朱慈烺剛剛從圖書館里泡出來,他在絞盡腦汁回憶著后世的所見所聞,又將一開始穿時記錄下來那些雜七雜八的隨筆翻了一遍,這才抽空來見柳如是。
他記得自己是給了柳如是一塊腰牌,準許她擁有一次入宮面圣的機會。
但朱慈烺顯然不會料到,這才過去了不到半個月的時間,柳如是的出擊就仿佛一顆深水炸彈,攪動了無數(shù)人的命運,卷起的漩渦,甚至連朱慈烺都感覺格外棘手。
他就是為了解決這個漩渦,這才想要從后世的記憶里尋到一些依仗。
好在,到柳如是今天求見的時候,朱慈烺終于整理了一些眉目。這時候,他反而對柳如是的來意十分好奇。
他給的腰牌是一次性的,很多人拿到這樣的腰牌,甚至拿著當救命的護身符,根不敢用。但其實,隔著的時間久了,你拿著腰牌固然是可以得到一聲通傳,但朱慈烺見不見你是個問題,什么時候見你又是個問題。所以,這樣的腰牌實際上時效性很短。
但柳如是的時機卻恰的很好,在京師風波卷起,愈演愈烈的時候拿出腰牌,卡得十分巧妙。
朱慈烺的消息很靈通,甚至陳子龍與黃宗羲剛剛把話完,匯總成文冊的報告就到了朱慈烺的身邊,被輪值的中書舍人一一念了出來。
又見到了柳如是,朱慈烺很期待她給的驚喜。
“女中豪杰來了呀。朕呢,以為你會在善哉上當一個二當家,樂不思蜀呢。沒想到,就這么光明正大地進了京師。怎么,不擔心衙門會把你當作亂賊抓緊去么?這么一個嬌滴滴的美嬌娘,那些如狼似虎的胥吏可不會憐惜呀!敝齑葻R開了個玩笑,卻體現(xiàn)了柳如是而今處境的艱難,堪稱是在刀鋒之上跳舞。
至少,換一個人易地而處,很難有更多一分的勇氣。
柳如是淺淺一笑,一禮:“陛下笑了,屬下是奉陛下之命辦事而去,誰敢為難屬下。至于在山上有些行為莽撞,還請陛下諒解,這卻也是一個極好的機會,能夠解決苛待工人的問題。我知曉陛下對工坊業(yè)的關注,絕不會容忍害群之馬,不會讓一棵老鼠屎壞了一鍋湯!
“沒想到人人艷羨的美佳人卻是會這些粗俗的俚語。”
“屬下到了民間,見了百姓,身體力行感悟世間道理,才真切明白過去許多想法過于幼稚不成熟。比如,屬下曾以為,這天下是王侯將相的天下。他們一舉一動,可以改變歷史,創(chuàng)造歷史。但自從我見到了工人同胞們真切地一起吃喝,一起暢談未來,一起奮斗,一起復工。我才明白,如果給他們一個機會,偉大的歷史人物也一樣會產(chǎn)生其中。而他們創(chuàng)造的一切,不正是我曾經(jīng)所不敢想象的歷史么?他們是那樣的粗俗,又是那樣的真實,那樣的有力。”
“朕在聽!
“所以屬下愿意幫他們,報官,打官司。爭一個公平正義!
“你覺得衙門里有公平正義么?”
“別的衙門,固然是希望寥寥的。但陛下治下的大明,屬下相信一定有!
“正義啊……如果沒有如你所愿地到來呢?”
“他只會遲到,不會缺席!
……
隨后就是良久的沉默,兩人相顧都是沒有開口。
朱慈烺一雙眼睛不斷地看著柳如是,柳如是一開始還只當這是理念之爭,死死地回應著朱慈烺的目光,看過去。朱慈烺的目光很清澈,很純粹,夾雜著欣賞與憐惜的目光。
但當這樣對視的目光久了以后,忽然間,柳如是發(fā)現(xiàn)朱慈烺的目光有了點改變。
朱慈烺輕咳一聲,將目光收了起來。
柳如是仿佛想到了什么,面頰一陣通紅,整個人如同被煮熟了的大蝦一樣,渾身熟透了一樣地紅。因為……柳如是穿的是一件傳統(tǒng)的士子長衫,悶熱的十月今天有些格外的熱,爭論了一陣子以后,柳如是身上出了汗,貼著長衫,一下子有點透光。
“那個,你叫張張是吧?”朱慈烺將目光落在一旁繼續(xù)整理記錄著文檔的女官,喊道。
“啊……啊……陛下,屬下見過陛下!睆垙堄悬c驚喜,不知道為什么陛下喊起了自己。
當然,更驚喜的是陛下記得她的名字。
這明她有特殊之處讓陛下記住了她呀。
朱慈烺當然記得,畢竟最終選擇當職業(yè)女性的宮女實在太少了,最后還留在西苑、紫禁城等宮中衙門的一共就三人。
“帶她去你屋里洗漱一下吧,用度去內(nèi)間領便是。柳如是,留下你的奏章,先下去歇息吧。”朱慈烺完,揮退了兩人。
屋內(nèi)重新只余下了朱慈烺一人。
這既是屬于皇帝的孤獨。
柳如是的確是一個讓朱慈烺感覺驚艷的女子,能夠敢于直視朱慈烺的人可真是很少呢。在這個時空里,這樣的氣質(zhì),這樣的勇氣實屬難得。
當然,士大夫里是不乏為了心中正義而朝著皇帝發(fā)起進攻的。比如那些喊著大明養(yǎng)士百年,仗義執(zhí)言就在今日的蠢貨。許多言官只是拿皇帝刷聲望罷了,更多的人只是炮灰。
不可否認,的確有相當一部分是真正懷著赤誠之心而進言直諫。但朱慈烺的思維卻是朝臣無法把握的。
朱慈烺想要的是一個對外擴張的工業(yè)殖民帝國,而不是一個東亞一隅,用腐朽的儒家思想統(tǒng)治著一個落后的農(nóng)業(yè)帝國。
這樣的格局,又有那個大臣能理解體會,隨后高呼著支持呢?
但柳如是做到了。
讓朱慈烺感覺驚喜的是,柳如是并不是懷著一種一幫子打死的心態(tài)對待工坊的。她很清楚,工坊發(fā)展得好,工資自然就高。消滅了資家并不能解放工人,一種制衡的生態(tài)存在,才是長治久安解決問題的辦法。
而這個制衡,柳如是將選擇與主動的權力交給了朱慈烺。
這才是柳如是將一場暴亂硬生生弄成了勞資糾紛官司的核心思路。
“可惜身為女子……這才流落民間。那個錢謙益,真是糟蹋了人。這樣的秒人,不能讓錢謙益繼續(xù)收在外室啊……”朱慈烺揉著太陽穴,徐徐打開了柳如是的奏章。
上面,是一幅幅工人生活畫面的寫實描寫。
以及,伴隨著外來人口不斷的涌入,尤其是偷渡進入國內(nèi)的朝鮮人、蒙古人等外國人加入,京師的工錢不斷減少,工人水平不斷下降。
中國人的確是最可愛的人,只要他們還有一絲可以生活下去的希望,就會繼續(xù)忍著,忍氣吞聲。但礦山是一個意外,這里能夠用來進行機械化生產(chǎn)的余地不多,大量生產(chǎn)緩解必須依賴工人進行,是一個十分苦逼賣血汗錢的地方。
更重要的是,這里很危險。
當三十七具尸體被發(fā)現(xiàn)的時候,恐懼不可抑止地摧毀了所有人的心防,席卷了這樣一場罷工串聯(lián)的事件。
“就從這里著手罷……”朱慈烺微微頷首,喊來了顧炎武。
沒多久,顧炎武領命而去。
一場臨時高級別的國務會議被定在了青玄國務會議廳里。
這是瀛臺里一間改造后的大廳,冬暖夏涼,又能看見南海水波渺茫,是個風景獨到的好地方。
宮內(nèi)宮墻太多,朱慈烺已經(jīng)不愛去逛了。
會議廳里,各方大佬齊齊匯聚。
李邦華、劉宗周、傅淑訓、黃道周、史可法、高名衡、張忻、范景文以及李遇知齊齊在列。除此外,還有西府的楊文岳與倪元璐。比較特例的是,順天府府尹汪喬年也列席其中,正色以待。
李邦華是首相,楊文岳是樞密使。其余便是內(nèi)閣大臣與樞密副使。
而議題,主要就是發(fā)生在京畿的這場工人暴亂。
“李卿家主持會議吧,朕先聽聽。”朱慈烺完,便閉目養(yǎng)神起來。
李邦華輕咳一聲,對此也感覺習慣了。他對于這一場議題態(tài)度中立,并沒有因為是舊黨參與就窮追猛打。
已到秋收,是朝廷財政事務最關鍵的時候。他很清楚,天子不會喜歡一個老參合黨爭的首相。相反,最近幾年朝堂稅收年年攀高,局面喜人,這個時候他作為首相要保證大局,而不是鉆到這等事之中。
“事情,是順天府要求朝廷決議,汪府尹,請吧!崩畎钊A看向汪喬年。
汪喬年清了清嗓子,語速不疾不徐,言語精煉地起了這樁事:“水峪溝煤礦礦難頻繁,工人因礦中待遇不滿,撫恤不足占了礦山,不再開工。因地處京畿,又是新事首例,懇請朝廷定下準則。往后各地有事,皆可尋求成例!
“汪府尹一片奉公之心是好的,只是未免有言之未盡的疏漏啊。既然如此,就由我來補充一下吧。那水峪溝煤礦,今年挖出三十七具尸骸,逼得礦山暴亂,工人占山為王,儼然陳勝吳廣。官逼民反,所為奸商誤國,無過于此。朝堂若不嚴懲不貸,天下將永無寧日!”話的是史可法,他目光灼灼,看向汪喬年,十足的侵略性。
他是廉政大臣,汪喬年若有不法之事,正是他的管轄范圍之中。換句話,史可法是有些紀委的旗幟,分走了都察院的權柄,卻更讓朝中庸官惡官心驚膽戰(zhàn)。
“三十七具尸骸,已經(jīng)由仵作驗尸得出了結果。身上都沒有傷痕致死的痕跡。礦山辛苦,礦難頻繁乃是常事。關鍵是礦主刻薄,這是關鍵!蓖魡棠辍
……
兩人你來我往,終于,伴隨著火氣不斷增加。
黃道周也加入戰(zhàn)斗,拋出了猛料:“臣聽聞水峪溝煤礦多數(shù)工人,具是未在縣衙備案,以至于低價到只余下一塊五銀元。縱然礦難而死,也多有白死的之事。一家頂梁柱,由此斷絕。三十七戶家庭慘狀,臣不能容忍。民生多艱,百姓不易。身處京師,天子腳下,依舊有此等目無王法,橫行無忌之輩。非嚴懲不足以平此例。”
朱慈烺不再淡定了,他看向一旁的顧炎武,心道也該收尾了。
終于,一直以來比較關心此事的傅淑訓也開口了:“臣請奏!
……
他奉命組建中央調(diào)查組,會同三法司進行聯(lián)合檢查。
刑部、都察院、大理寺紛紛開始出動人馬。
盡管朱慈烺的命令從宮中下達的時候已經(jīng)到了夕陽落山,只剩下黃昏暈染的時間。但中央調(diào)查組消息一出,整個京師上下所有人都沸騰了起來。
陳子龍進了崇仁書院,就見到處都是一片歡樂的海洋。
他們以為這是自己的勝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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