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駑一聽,知道來人非同小可,于是連忙跟著衙役來到院中。
他遠遠看見,那兩名來客孤零零地站在院中央。恰逢夕陽西下,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其中一人身形魁梧,虎背熊腰,另一人枯瘦蒼老,背部微駝,看上去年歲頗大。
時值兵荒馬亂,大理寺的衙役們對這兩個突然莫名其妙地出現的人煞是警惕,他們一個個手持水火棍,遠遠地將兩人圍在場地中央,生恐兩人輕舉妄動。
雖然兩名來客蒙著面,劉駑依然隱隱中覺得他們的身影無比熟悉,心兒不由自主地砰砰直跳,想道:“他們是誰,我怎會這般感覺?”
他快步向人群方向走去,一步也不肯慢。
眾人見正卿大人到來,連忙往旁讓開條道。
劉駑來到二人面前,略施一禮,“敢問二位……”
“師弟,別來無恙啊!”那個魁梧的蒙面人不等劉駑說完,率先摘下了面罩,竟然是朱溫。
朱溫的嘴角莫名地蕩漾著得意的笑,開心地看著師弟。
“師兄,你……”劉駑煞是驚奇。
然而他話還未說完,嗓子又一次噎住了。
站在朱溫身旁的那位老者默默地摘下了面罩,露出清矍的臉孔來,胡須花白,眼角魚尾紋密集,顯是飽經風霜。
劉駑直感有兩股熱流涌向自己的眼角,他強行忍住,不肯讓哪怕一滴眼淚流出。
“爹,你這些年還好嗎?”
“甚好,你都大了。”
劉老學究伸出枯瘦的右手,輕輕拍了拍劉駑的肩膀,手指顫抖,眼角微紅。
兩個沉默寡言的男人都將淚水憋在心里,任憑千萬種情緒在胸口翻騰,只是淡淡地說話。
劉老學究當然不會哭,無論世事如何變化,他從未放棄作為一名書生的傲氣和風度。
他曾經中毒瀕死,后來流落到廣州,又經歷夫妻分離的悲事。這些艱難的時刻,他都熬過來了,現在終于和兒子相見,又有甚么好哭的呢?
劉駑更不會哭,九年后他依然記得父親曾經說過,“君子沉靜如水”。兒子是父親夢想的延伸。如果說父親是山,那么兒子應該青出于藍,成為比大山更高的峰巒。
他拉著父親枯瘦、粗糙的手,淡淡地說著些話,先說起前些年在漠北的經歷,又說到近來長安城的局勢變化。
劉老學究顫動著胡須,不時引經據典,對兒子加以指點。
朱溫笑吟吟地站在一邊,靜靜地看著這對久別團圓的父子,也不說話。
劉駑激動地看著他,“師兄,你是怎么找到我父親的?”
朱溫不好意思地用大手摸了摸后腦勺,“我麾下人多,于是點出兩千人馬,將他們分成小隊,去各地州郡尋找師父的下落,沒成想真的找著了。我尋思著義軍營里不大安全,所以就把師父送到你這里來了。”
劉駑點了點頭,他明白朱溫的難處。他早聽人說起過,那個黃巢因為自己曾數度科舉落榜,所以極其痛恨儒生,每見必殺,若是讓父親留在師兄那里,確實十分危險。
劉老學究上前,將朱溫和劉駑抱在一處,“如今天下大亂,世間倫常盡喪。我一路上見過不少骨肉反目、手足相殘的慘事,你們師兄弟都是我至親至愛之人,千萬要精誠團結,切不可內斗,明白嗎?”
劉老學究說到激動處,《論語》、《尚書》、《大學》等連珠而出。
劉駑本以為自己聽后會如小時候一般厭惡,此刻竟覺得十分悅耳。
父親仍然是九年前的父親,而他已經不再是九年前的他。
他驚奇地發現,自己竟然可以發自內心地接受這些充滿“之乎者也”的教條。
“知其不可為而為之!”
“朝聞道,夕死可矣!”
“雖千萬人,吾往矣!”
先賢雖逝,留下的話語卻句句鏗鏘,字字如鐵,透著大勇氣和大智慧。
劉老學究說得累了,不禁一陣咳嗽。亂世的風霜早已將這位文弱的老人折磨得遍體鱗傷。
朱溫連忙扶住劉老學究,關切地問道:“師父,您老人家沒事吧!師弟,你不是醫術精湛么,快給師父看看。”
朱溫小心翼翼地將師父扶到一邊,“師父,您放心。雖然我與師弟各侍其主,但絕不會自相殘殺。只要我活著一天,就絕不會不聽您的話!”
劉老學究吃力地說道:“好……好!”
劉駑趕忙為父親搭脈,他眉頭微皺,只覺脈象微弱、凝滯不定,“父親應是身體極為疲累,氣血干涸,同時又感了風寒的緣故,需要好生歇息。”
他招呼兩名仆役過來,“去打開我的房間,在屋里生上爐火!”
兩名仆役連忙答應,往廂房而去。
寺丞頗有眼色,見狀趕忙主動上前請示,“大人,可有吩咐我的事兒?”
劉駑微微點頭,“你辦事精干,就替我去藥房走一趟吧。”
他口述出十數種藥物名字和份量,令寺丞一一記下。寺丞背熟后,急匆匆地出門,往街上去了。
劉駑與師兄朱溫一道,扶著父親,穿過柳樹下的碎石小徑,來到廂房外。
兩名衙役已經生好爐火,在大門外迎接。
朱老學究在兒子和徒弟的攙扶下,顫巍巍地踏進了門檻。他只覺一陣暖風迎面撲來,數月來體內積攢的困倦,在這一刻突然爆發而出。他直感身體搖搖晃晃,幾乎站不穩地。
他東一步,西一步,迷迷糊糊地來到榻邊,身子一歪,天旋地轉,緊接著便失去了知覺。
……
劉駑見父親已經熟睡,而買藥的寺丞尚未回來,便悄悄掩上房門,與師兄朱溫在院子里的柳樹下散步。
“師弟,師父心里甚是思念師母,他剛剛昏睡中還喊著師母的名字,我聽了后實在是心酸。”朱溫一臉凝重。
“我母親身在眉鎮,等長安的事兒結束了,我會想辦法接她過來和父親團圓。”劉駑使勁咬了咬嘴唇。
他心里明白,自己那位舅舅不僅武功高超,為人更是難以對付。但不管怎樣,此人都不應該拆散自己的父親和母親。單憑這一點,他就要和此人斗到底。
朱溫輕輕嘆了口氣,“若是師弟同意,屆時我愿和你同去眉鎮迎接師母。”
劉駑點了點頭,“承蒙師兄一直照顧,師弟對你感激不盡,你若是有甚么要求,除了跟長安城相關的,我都答應你。“
朱溫聽后哈哈大笑,“真的么,我倒是有一個,雖然與長安城相關,倒是不為難你。”
他湊到劉駑耳邊,輕聲道:“我想接濟長安城內的百姓,一百萬擔糧食,夠么?”
“一百萬擔?”劉駑吃了一驚,“如此多的糧食,黃巢和王仙芝若是得知,豈非會殺了你!”
朱溫不以為然,“那傅靈運在曹嵩廟以毒藥戕害百姓,我若是視而不見,豈不是有負師父自小的教誨!糧食若到,傅靈運的詭計自然破滅。”
他蹲下身子,用指頭在泥土上畫圖,“我會想辦法借攻城之名,在城墻此處挖一條地道,將糧食偷偷從這里運進來,到時候師弟記得接應我。”
劉駑看著朱溫認真的樣子,忍不住笑了,“師兄,若非你喜歡吸食人血,我幾乎認為你就是個大善人!”
朱溫一聽,明顯有些不高興,臉色刷地變白,“師弟你看輕我了,我遵從師父教誨,向來體恤百姓,不做不義之事。我手底下的那些亡魂,他們或是與我為敵,或是有違軍令,或是欺辱百姓,殺他們我并不后悔,只恨殺得少了!”
他抱拳向劉駑告別,“我軍營中還有事兒,煩請師弟細心照顧師父。至于糧食的事兒,你若是不信我,可派人在地道口守候。如果我送進來的不是糧食,你便用水倒灌地道,攻城之勢自然可破。”
劉駑尷尬地一笑,道:“師兄的話,我定當記在心里。”
他輕輕嘆了口氣,歲月不僅消除了他的童心,似乎還奪走了他信任別人的能力。
或許師兄要的并非賺破長安城門,而是城里的人心。他隱隱覺得自己這位師兄志向高遠,似乎已漸漸不甘居于人下。
然而盡管他好言相勸,朱溫似乎已被他的話傷了心,不肯再做片刻停留,僅留下一句“照顧好師父”,便一躍跳上了墻頭。
朱溫站在墻頭上,想了想,回頭道:“師弟,我雖然殺人如麻,卻從未想過與你為敵。世事無常,今日一別,不知再見時會是何情形,還請保重!”
“保重!”劉駑緩緩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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