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爾塔看著黃太吉枯槁的笑容，嘴角動了動，沒有說話。

    他們女真人不是蒙古人，他們不習(xí)慣在大漠，草原里掙扎，他們已經(jīng)習(xí)慣了住在城里，習(xí)慣了美酒美食，更習(xí)慣了勝利。但是，現(xiàn)在一切沒了，人心疲憊，毫無士氣，自然就思?xì)w了。

    但是，圖爾塔說不出口，尤其是黃太吉這副模樣的情況下。

    黃太吉微微一笑，道：“不必緊張，其實，我也想回去。”

    圖爾塔低著頭，還是一言不發(fā)。

    能說什么？準(zhǔn)噶爾能保住他們，不移交給明朝已經(jīng)是最大努力。別說準(zhǔn)噶爾不會允許他們離開準(zhǔn)噶爾汗國，就是一路上，也是無數(shù)明朝一邊的人會吞噬他們，最重要的是——他們也無處可回。

    黃太吉咳嗽一聲，輕嘆了口氣，目光幽幽的看著前面，道：“這些年，我將我們與明朝的成敗反反復(fù)復(fù)想了很多遍，我想到了一些，我們的失敗在于，明朝皇帝的睿智與強勢，他次次都占了先機，讓我們屢戰(zhàn)屢敗，從沈陽撤退，再到科爾沁，再到準(zhǔn)噶爾，看似是明人步步緊逼，要將我們趕盡殺絕，實則上，這不是他們追著我們不放，而是我們不巧的都走在他們的既定戰(zhàn)略上……”

    黃太吉盡管面容枯槁，仿佛油盡燈枯，但精神特別好，思維清晰，嘴角甚至還帶著笑容，慢慢的說道：“我們是在一個不合適的時間敗了，若是我們勝了，一切都會反轉(zhuǎn)過來。”

    圖爾塔終于插上話，道：“是，就如大汗所說，明朝的皇帝看的更遠(yuǎn)，若是他能像大明那些朝臣一樣，我大金不會淪落至此。”

    黃太吉臉上笑容更多，旋即輕嘆道：“是啊。我有時候經(jīng)常在想，若非我們是敵對，一定會成為很好的朋友，對月賞花，對天談地，當(dāng)是人生暢事�！�

    圖爾塔不知道黃太吉要說什么，默默的沒有接茬。

    黃太吉目光又轉(zhuǎn)向圖爾塔，道：“聽說，代善，多爾袞現(xiàn)在在安南，過的還不錯？”

    圖爾塔道“是。幾位貝勒都在那，我女真大部人也在那里，擁著著一大塊地盤，明人沒有多少限制�！�

    黃太吉眼神露出一絲嘲諷的笑容，道：“你看不穿，不代表多爾袞，代善他們看不穿。明朝那位皇帝向來不會無的放矢，他一貫行事是物盡其用，絲毫不浪費，看著吧，很快就要用到他們了。”

    圖爾塔跟不上黃太吉的思緒，只能陪在一旁。

    黃太吉突然又咳嗽一聲，眼簾眨了下，旋即就緩緩閉上，好久沒有說話。

    他們到漠西，情勢沒有他們預(yù)想的好，反而相當(dāng)復(fù)雜，尤其是蒙古部落聯(lián)合向大明投誠，將他們的境遇一下子拉入深淵，淪為漠西蒙古相護征伐的先鋒，損兵折將，不斷消耗，還毫無反抗之力。

    圖爾塔看著黃太吉，擔(dān)心都在臉上。

    他們大金國的國運現(xiàn)在全系黃太吉一身，如果他出點事情，幾萬人立刻分崩離析，任人魚肉！

    這種情況，圖爾塔是萬分不希望的。等了一陣，見黃太吉還無聲無息，他心里陡然不安，忍不住的想要伸手去試試黃太吉的鼻息。

    就在這個時候，黃太吉突然睜開眼睛，看向圖爾塔，目光直直，分外有神，道：“圖爾塔，我如果讓你帶人投奔多爾袞，你能做到嗎？”

    圖爾塔神色大驚，看著黃太吉說不出話來。

    這不是被黃太吉突然睜開眼嚇到的，而是，如果要去投奔多爾袞，就要先向明朝投降，這是黃太吉以前絕對無法容忍的。

    圖爾塔看著黃太吉，怔怔的道：“大汗……”

    黃太吉臉上帶著回光返照的笑容，道：“多爾袞想要賭，我就給他加點賭注，如果賭贏了，我大金國還能重現(xiàn)，賭輸了，那就是天意，怨不得誰�！�

    圖爾塔心驚膽戰(zhàn)，他明白黃太吉的意思了，嘴唇蠕動，不知道該說什么。

    黃太吉這分明是交代后事，預(yù)留遺言了！

    圖爾塔看著黃太吉，不知道該說什么，臉上都是慌亂，緊張，不安，恐懼。

    黃太吉現(xiàn)在比任何時候都清醒，周圍的一切都看到清清楚楚，圖爾塔的臉上的表情盡在他眼底，笑容更多，道：“無需擔(dān)心什么，我已經(jīng)安排好了。在六月之前，蒙古人有一次狩獵，我們無需參加，到時候，穿過戈壁灘，到寧夏鎮(zhèn)并沒有多遠(yuǎn)，明朝會收留你們，并且將你們送給多爾袞。多爾袞更高興你們的到來，會對你們一視同仁，甚至更好……呵呵，不用說什么。多爾袞，我比你們看的透，他的野心比我大，他會做出很瘋狂的事情來，我大金國能不能復(fù)國，全都看了他……”

    圖爾塔心驚膽戰(zhàn)，忽然跪下道：“大汗，我們還有機會的，我們能回去的！”

    黃太吉收斂臉上的笑容，目光看向前面。車簾晃動，能從間隙看到外面的風(fēng)沙以及泛黃的天色。

    “太遠(yuǎn)太久……”

    黃太吉低語一聲，緩慢的從身下抽出一個小盒子，道：“這里有六封信，一封是你的，教你怎么做。第二封，是給外面幾個千戶的，他們會聽你的。第三封，是給明朝皇帝，他會接收你們。第四封，是給多爾袞的。第五封，是給布木布泰。第六封，密信，給曹文詔�！�

    前五封，圖爾塔都還能理解，但最后一封，他不明白，伸手接著盒子，表情疑惑。

    黃太吉臉上再次出現(xiàn)笑容，道：“你不需要明白，照做就是�！�

    圖爾塔接過盒子，看著黃太吉，欲言又止。

    大金國已經(jīng)破敗，凋零，現(xiàn)在陪在黃太吉身邊的只有他，可他完全不知道說什么。

    黃太吉并沒有多說，緩緩閉上眼，好一陣子又開口道：“去吧，一切如常，不要有異樣，其他的，按我安排的來就行�！�

    這一次，他的聲音虛弱，似縹緲不可見，恍恍惚惚。

    圖爾塔看著黃太吉，神色變幻再三，最后還是將盒子揣進懷里，無聲無息的出了馬車。

    軍隊一切如常，跟在準(zhǔn)噶爾大軍之后，迤邐而行。

    沙塵漫天，太陽火辣，一切仿佛還是一樣，完全沒有絲毫變化。

    圖爾塔坐在馬上，揣著盒子，目光不時看向馬車，眼神里是不斷變幻，他自己都說不清是什么情緒。

    寧夏鎮(zhèn)。

    這里是大明防范蒙古的重鎮(zhèn)之一，與甘肅，榆林，遼東等合稱九邊重鎮(zhèn)，從永樂之后，就是明朝最重要的的防線，歷朝歷代投入都相當(dāng)可怕。

    尤其是在歷史上的明朝末期，隨著外敵的逐步增強，自身的逐步虛弱，平常的三百萬，在這個時候，比過去一千三百萬還扎眼，因此九邊重鎮(zhèn)也成了朝野黨爭的核心之一。

    這個時候的寧夏鎮(zhèn)自然不同以往，由過去朱栩的大力支持，這些邊關(guān)重鎮(zhèn)都被重新修整過，巍峨高大，如矗云間，雄關(guān)如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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