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丑不可外揚,黃泥坪李家又是姓,自己人關起門來打一架都行,可對外從來都是團結一心的。大嬸做的事,吵了那一夜后,被幾個堂叔伯勒令所有的妯娌、孩子都閉嘴,李家明的父親還特意去求自己舅兄保密。這也是現實的無奈,李家在崇鄉就這七家、三十多口人。若是再讓地的大姓人家看笑話,以后這些伢子、妹子的婚事都難,總不能讓他(她)們回修水找對象吧?
不明就理的讀書伢子、妹子回來了,李家德象往常一樣,吃完飯、洗好澡就夾著書去找堂弟,看看他這一星期有什么不懂的地方沒有。正站在廚房門口的大嬸,破例罵了這個她寶貝得不得了的兒子。
“家德,你要是敢出這個門,我就打斷你的腳!”
李家德也是個倔脾氣,還以為自己母親又犯了心眼,腳下稍一停頓繼續往前走。上次大姐讓他輔導堂弟,母親就阻三攔四的,也不想想這些年若沒有叔叔們的幫忙,自己四兄弟能有書讀?
被堂叔伯、妯娌們戳了幾天脊梁骨的大嬸,心里來就不好受,見自己最寵愛的兒子也跟自己過不去,不由得悲從心來,跌坐在門檻上拍地而哭。
“我前世造了什么孽,生了個沒良心的白眼狼啊!……”
都母子連心,李家德再妖怪也是娘生爹養的。她這一哭,他立即轉身回來,跟蹲在地上勸慰母親的三哥,將痛哭流涕的大嬸扶進房里。
聽到大嬸哭聲,在廚房里燒開水的大姐跑出來看熱鬧,剛露出個興災樂禍的笑臉,耳朵就被二嬸狠狠地扭住了。
“笑,你還有臉笑?你這個沒良心的白眼狼!”
耳朵上的劇痛,讓潑辣的大姐連忙求饒,二嬸扭著她耳朵,將她拖進廚房這才松手,低聲罵道:“懂事好不好?”
“怎么了?”
正在上開水的四嬸嘆了口氣,聲道:“大妹,大人的事,你一個妹子湊什么熱鬧?過完年,跟我們出去打工,要是這性格改不過來,以后在廠子里有你受的!”
二嬸也在旁邊嘆了口氣,聲罵道:“都快十八歲的人了,還不如家明一個十二歲的伢子懂事,大的五六歲都活到狗身上了!”
“為什么呀?”
不為什么,兄弟之間的反目成仇,最后的責任都會落在妯娌頭上。就象大嬸提前給豬喂潲水,大伯就真不知道?可哪怕是對他已經寒了心的四叔,也只將矛頭對準大嬸,將破壞兄弟感情的大帽子扣在大嬸一個人頭上。
那天晚上,要不是大姐沉不住氣挑起事來,四叔會忍了那口氣,吵一架又拿不回錢,何必把家里的丑事鬧得沸沸揚揚?
就象李家明將大姐視為亦母亦姐,四叔也將照顧他多年的二嬸當成亦嫂亦母,因而四嬸也將大姐當成了妹妹,而不是堂侄女。當然,現在早熟的李家明在四嬸眼里,也不僅是一個侄子,而是一個妖怪。不,應該是天才,跟家德不一樣的天才,一個很狡黠、很早熟、很有人情味的天才。
“大嬸是可恨,但也很可憐,曉得了不?以后跟家明學學,你總罵他白眼狼、滑頭鬼,他才是真正懂事的伢子。你看他不管大嬸如何給他臉色,見了她照樣叫‘大嬸‘,就是知道她可憐。”
“怎么會這樣?”
大姐從沒這么想過,在她眼里大伯就是個虛偽透的人,大嬸才是最可恨的!
虛偽?確實虛偽,而且心計深得嚇人,四嬸鄙夷地笑了笑,聲道:“大妹,你聽到過大嬸和大伯吵架嗎?”
還真沒有,大姐從懂事起,就沒聽大嬸跟大伯吵過,反而是大伯有時候會罵跟妯娌吵架的大嬸幾句。
“是啊?”
大姐不可置信地看著四嬸,聲道:“四嬸?你的意思是?”
四嬸笑了笑,摸了摸跟自己一樣高的大姐的頭,耐煩道:“知道就好,放在肚子里別出來,下次長記性就是了。
過完年你跟我們出去打工,要學會收斂脾氣,心平氣和地跟人講道理,不要動不動就跟人吵。吵架是解決不了問題的,即使吵贏了,實際上也就是輸了,因為你在旁人眼里是個霸道的人,不是一個好相處的人。”
大姐想了想,還真是這個道理,大嬸吵贏了四叔,卻讓大家都鄙視她,不由贊嘆道:“四嬸,你懂得真多!”
四嬸讓大姐逗樂了,“格格格,你要是在外面呆了幾年,也會學會的。要懂得多,家明才真是聰明人,一個十二歲大的伢子,也不知道那腦子怎么長的,不但會讀書,連人情世故都這么懂!看來他的沒錯,讀書能明事理。你以后沒事也多看書,別跟你四叔樣,天天看武打,可一有用的都沒學到。”
四嬸一提到李家明,大姐的眉頭豎了起來,轉身就走,“這個死沒良心的滑頭鬼!”
等大姐走到李家明的房間里,他正在給三個不發糖果,順帶夸獎加鼓勵。
“這次最值得表揚的是滿妹,終于改掉了馬虎的毛病,知道作業做完了還要檢查兩遍!滿妹,要加油哦,要跟金姐、文妹一樣每道題目都認認真真做,還要多檢查幾遍!”
“哎“,嬌憨的滿妹笑得跟朵花樣,接過兩分五厘錢一粒的‘雪里松‘糖剝開,吃得非常香甜。金妹也和滿妹一樣,只有掉了門牙的妹剝開糖紙,象以前樣咬了一半塞進哥哥嘴里,現在三個不犯錯來少,挨打次數也來少,兄妹倆又和從前一樣親密了。
站在門口的大姐,見李家明吃從妹嘴里吐出來的糖,臉上露出惡心的樣子,“咦,腌(臟)不?”
李家明扭頭一看,沖大姐‘嘿嘿‘直樂,妹嘴里吐出來的糖不但不臟,而且還透出親情的溫馨。為了這種溫馨,他愿意付出任何的代價。
“還笑,還笑!又不是沒有了,想吃不會自己拿啊,還吃文妹吐出來的!”
“你不懂的“,李家明笑了笑,示意三個不可以去看電視了,只要記得按時睡覺就行。
“我不懂?”
李家明的話,讓大姐愕然,想起剛才四嬸給她的話。沉默了一會,大姐黯然道:“家明,給我,我到底哪錯了?大前夜,你怎么就知道,四叔一定會跟大嬸吵架?以前四叔對大伯再有意見,都是悶在心里不吵架的。”
‘哎‘,李家明嘆了口氣,沒有直接回答,反而起了妹分給自己吃的那半粒糖,再次把王老師拉出來當擋箭牌。事出反常必有妖,自己不想當妖怪,也當不了四哥那種妖怪,只能借大人的嘴,自己的道理。
“逗過貓嗎?再溫順的貓,只要你去動它的吃食,渾身的毛會立即豎起來,發出‘喵喵‘的警告聲,王老師這種叫護食。王老師還,孩其實跟貓一樣,也知道護食的。如果沒有大人教、或是強迫,你見過幾個孩愿意將自己喜歡吃的東西,主動分給其他人吃?別人我不知道,反正我以前有好吃的,最多是給耶耶(爸)、妹妹吃,別人都不給的。
妹有好吃的東西,愿意主動分給我吃,那是對我親近,我高興還來不及,哪會還去在乎上面有沒有她的口水?”
經李家明這么一解釋,神經粗線條的大姐突然想起來了,以前三伢和家德讀學時,也是一個糖子兩兄弟分著吃的。倒是自己三姐妹,從來都是自己讓著倆個妹妹,她倆經常為了誰多吃了、誰少吃了吵吵鬧鬧。
哎,四哥、三哥他們那種內向人,什么事都喜歡放在心里,若不是仔細留意,很難看出他們的品性。暑假里大嬸不準自己爬樹,四哥就主動將柳枝、凌宵花部摘好了,等著自己帶著兩妹妹。只是四哥這種對弟妹的關愛,被他的光芒給掩蓋了,哪怕是自己都只會記得他妖怪般的耀眼,而忽視了他溫情的一面。
與李家明的暗中感嘆不同,大姐是非常好奇,這個家伙為什么跌了一跤后,就完象個大人一樣了,非但不調皮了還比自己還懂事了?
這,這?轉移話題沒奏效,同樣的麻煩又來了,只是上次是四哥那妖怪,這次是大姐。李家明習慣性地撓了撓頭,只好用新的謊言去圓。
“大姐,我醒過來的那一天,妹……”
最好的謊言就是真真假假都攪在一起,連同自己一起騙,何況李家明就對父親、妹都有愧疚之心,著著就眼睛通紅了。
“大姐,我以前是不是太不懂事啊?”
李家明得眼睛通紅,大姐也心里不好受,揉著他的腦袋酸澀道:“現在好了,我們明伢也懂事了!”
感嘆完弟弟的懂事,大姐黯然道:“明伢,大姐是不是很蠢啊?”
運氣真好,李家明為自己能有個比常人更寬容、也更理性的舅舅驕傲,也為自己的聰明而得意。這話要是大姐當晚就問,李家明還真無言以對了。
“沒有啊?我母舅,那天晚上還多虧了你。你要是不挑起來,四叔就會把那事悶在心里。時間長了,就會成為他心里的一根刺。現在他們吵了一架,四叔那口惡氣就出來了,大嬸以后再做這樣的事,也會有所顧忌。這是好事啊!”
“真的?”
“真的!”
大姐遲疑了,難道四嬸錯了?
四嬸的沒有錯,吵架解決不了問題,但卻能暴露問題。大嬸之所以敢那樣干,就是因為二伯、四叔他們都覺得家丑不可外揚,每次都大事化、事化了。這次四叔大鬧了一場,雖然沒拿回錢來,但讓大嬸丟了面子,以后她就會不敢再把他當蠢貨了。
當然,也還包括大伯,那事要大伯完不知情,誰會信啊?
李家明一直認為,大嬸很多讓人鄙夷的破事,背后都有大伯的影子。只是那個跛著腿的大伯有心計,又能會道,才讓可憐的大嬸背了黑鍋。
“大姐,我母舅還‘吵架不一定是壞事,一團和氣也不一定就是好事‘。一家人,要是都客客氣氣的,那才是最可怕的,因為大家都彼此將對方當成了外人。”
“為什么會這樣?”
大姐覺得腦殼里打架了,四嬸的有道理,家明母舅得好象也有道理,那到底誰是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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