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兒重義，輕生死。
自燕北與高覽南奔而還，二人默契地誰也沒有再提起肥如城外當(dāng)晚他們交談的那個話題。與這份默契相對的，是高覽也沒再對燕北什么離開之類的話。
他們回還的路上幾乎古井無波，唯一的插曲便是在平鄉(xiāng)城至邯鄲的一段路上，燕北于高覽轉(zhuǎn)道前往武安城。
燕北要給高覽一個驚喜。
高覽見到母親時，臉上并非是燕北想象中那般驚喜，反倒是有些驚恐與憤怒。
他以為燕北是脅迫他母親來挾持他。
這種狀態(tài)一直持續(xù)要燕北與他母親將事情講清楚，高覽才知道事情的來龍去脈，雖然并無對燕北此舉想象中那么多的感激，但也并無惡感。
或者，他們北進(jìn)上一路的所聞所見，雖然并未讓高覽將他當(dāng)成朋友，但也已經(jīng)成為相知之人。
高覽清楚燕北的心性。
在高覽心中，燕北行事作風(fēng)像古之游俠，宛若先漢孝武皇帝時的郭解一般。只不過他們的為人之道雖然相同，所行之事卻大有不同。
雖然都為快意恩仇之輩，同樣信奉的是道義，但郭解做的是大游俠，燕北行的卻多似王道。
也不知是誰教的！
燕北與高覽母子回還邯鄲的當(dāng)日，便放出消息，召集諸將親信，他要主持一場盛大的宴會來為自己接風(fēng)洗塵。
一切動用資金，都從他私人財產(chǎn)當(dāng)中取用。
冀南各地的武士自然都很開心，只有高覽明白燕北的等待與不安。
他并非是為了給自己接風(fēng)洗塵，只是想要多與追隨他的兄弟們再吃一頓飯，喝一壺酒。
聲勢浩大的宴會就這樣緊鑼密鼓地安排下去，一連數(shù)日邯鄲城內(nèi)張燈結(jié)彩，雖然偽鎮(zhèn)南將軍燕北的接風(fēng)洗塵宴與他們無關(guān)，但新任的廣平太守燕東初初上任便布告郡百姓減免一年賦稅，這可是天大的好消息。
誰不知道燕東是燕北的弟弟，但百姓看重實(shí)際，燕東以減免賦稅作為上任的第一道手令對廣平郡的百姓而言是個不錯的開始。
六月下旬，燕北在各地的親信相繼進(jìn)入邯鄲城，這些近兩年來橫行故趙舊地的豪杰猛士們涌入新落成的燕宅，與廣平各地的鄉(xiāng)里豪紳齊聚一堂，注定了宴會這一日將會是廣平郡之勝景。
晚宴尚未開始，鎮(zhèn)南將軍府的大廳已布下數(shù)十張幾案，靠在最上首的兩張幾案自然一個是燕北一個是燕東，往下排則是燕北麾下的一列武將與廣平郡各地的主簿功曹，這些人占去了近二十張席位，再往后則是鄉(xiāng)中三老或是豪紳，最后則是郡中豪商之流。
這些人除了燕北的老部下，其余的大多在過府時送上一份對得上他們身份的賀禮。有的是人與禮一起到，有些則是人未到，禮做足。實(shí)在的燕北的名聲在冀州士紳心中并不算多好，在那些上位者眼中不過是一個逞些匹夫之勇的強(qiáng)人罷了。
遠(yuǎn)的不，單單冀州就不知道多少人在看這伙暫時得勢不修仁政強(qiáng)人的笑話。
可笑話歸笑話，那些人在這種時候可不會傻到不識禮數(shù)。更何況，這次反叛對有些士族而言也未必不是一次機(jī)遇。
燕北在堂上與燕東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突然看見堂下高覽身邊的幾案還空著，便對從人問道：“送給沮先生的請?zhí)偷绞稚狭藛幔俊?br />
“回將軍，送到了。早在前天屬下便將請?zhí)f到沮授宅上。”燕北的從人不是別人，正是去年在中山無極侮辱婦人的陳仲。自從燕北與他同受鞭刑，陳仲對燕北便心服口服，如今更是辭去軍職專心在燕北身邊做個親衛(wèi)從人，此時恭敬地道：“屬下覺得，有可能是沮授不愿來吧……”
“他不愿來？不行不行，你得把他請過來。”燕北皺眉想了片刻，掃視著堂下眾人眾將，心里想著將來恐怕就難有大伙湊得這么齊的時候，什么也要叫沮授來認(rèn)識認(rèn)識，當(dāng)下對陳仲道：“這樣，你再代燕某去一趟沮宅，無論如何要將沮授請來。千萬記得，不得用強(qiáng)，你要讓沮先生知道我在這里掃榻相迎，只等沮先生來參加晚宴了。”
陳仲的臉色不太好看，并非是因?yàn)檠啾痹谶@種時候讓他再去跑腿。跑上幾趟他也心甘情愿，只是他覺得自己未必能達(dá)成燕北的期望。
要讓他這個大老粗，刀架脖子上，一伙軍士押著，那沮授倒還有可能過來。至于好言相勸？
“河間張氏賀鎮(zhèn)南將軍喬遷新居，禮絹百匹！西平鞠氏賀燕氏官拜將軍，醇酒十壇！”
聽著耳邊將軍府主記唱名賀禮之音，陳仲垂頭喪氣地走出府邸，搖了搖頭跨上坐騎向著沮授的宅子踱馬而去。
“兄長，這才不過一年，如今這鎮(zhèn)南將軍府可是修的氣派，你也證了將軍位，真是值得慶賀！”燕東臉上的喜意是藏也藏不住，兄弟二人的幾案雖然隔著三五步，燕東卻恨不得整個身子都挪到燕北這邊，一臉的少年得意，拱手端著酒樽就燕北祝酒道：“兄長請飲，為兄長賀喜！”
“今日有何值得賀喜的事情嗎？”燕北端起酒樽對著三弟遙遙一敬，臉上帶著矜持的笑意，不過這種笑在熟悉他的人看來非常疏遠(yuǎn)，就像是專門做給堂下賓客看的一般，仰頭一口將樽中酒液飲盡，看了燕東一眼才聲緩緩道：“在為兄看來，眼前一切的春風(fēng)得意，都是不祥之兆！”
一切的春風(fēng)得意，都是不祥之兆？
燕東將兄長這話在心頭暗自咀嚼一番，頓時聽的心中警兆大起，旋即擰眉輕聲道：“也不至兄長的如此吧？其實(shí)弟覺得，兄長是不是將張公看得太壞，在肥如相處二月有余，張公待我亦師亦友甚為親信，此次更是為你我兄弟分別表了鎮(zhèn)南將軍與廣平太守……潘興已死，往日仇怨，兄長難道還不能放下嗎？”
“往日仇怨？”燕北暗自搖了搖頭，他這個弟弟有學(xué)識有品格，唯獨(dú)心機(jī)與格局了些，竟看不出一絲一毫為將來謀劃的模樣，這才讓他如何在將來放心得下？念及如此，他心頭對素在郡中有‘擅長謀略’之名的沮授便更加渴求，轉(zhuǎn)頭對燕東問道：“廣平太守是偽太守，這職位要建立在廣平郡在咱們手上……廣平各地守軍皆是自家兄弟，即便是張公派了別人來，他的政令真能通暢嗎？無非是順?biāo)饲榱T了。”
“那兄長的鎮(zhèn)南將軍呢？這總是實(shí)實(shí)在在的將軍位了吧？”
兄弟二人言談之音甚，走出十步便聽不真切，再加上燕北臉上一直帶著假笑，不知道的還以為這堂上的兄弟二人正在聊些家長里短的閑事呢。
“鎮(zhèn)南將軍，鎮(zhèn)南將軍的職權(quán)掌荊、豫二州之事，離這里足有千里之遙……我等不過是比朝廷占了先機(jī)，攻下大半個冀州。三你不要將這些鏡中花水中月看得太為重要，閑事要多交好為兄麾下駐防在各地的將領(lǐng)，一旦將來有事也好有個照應(yīng)。你要記住，咱們是叛軍，叛字不重要但軍是真的，兵力只有牢牢攥在自己手里，才有這些虛名能夠掛耳。”
燕東笑著點(diǎn)頭，半晌神情卻又突然有些哀傷，“若是大兄在世就好了，看到燕氏如今這般顯貴，還不知會高興成什么樣子。”
“大兄在世？大兄若還在世……只怕什么都不問，單憑張公這般表功，他便要為張公效死了。”
他們那個兄長，可是個真真正正的莽夫……俗話龍生九子各有不同，燕氏兄弟三人的性子，也是一樣的各不相同。
“莫非兄長……還有二心？”
燕東瞪大了眼睛有些難以置信，在他看來兄長真是有些欲壑難填了。燕氏又一介奴仆至今這般，還有什么求不得的？
難不成自家兄長這心，就這么難收？
他不能理解。
“唉，起來，我這心里還真希望張公仍舊拿你留在肥如當(dāng)作質(zhì)子……若是這般，我將你搶下來回到邯鄲城咱們也就算是恩斷義絕了。”燕北面上一副生無可戀的模樣，偏偏臉上還掛著些許笑意，令人看得不覺怪異只感滑稽，嘆氣道：“可如今這般，燕某便是再心有不愿，又哪里能舍了張公另投他處？無論如何，將來哪怕拼了性命只怕也要保他老人家一個周，以報這知遇之恩了。”
燕東不當(dāng)家，又哪里知道燕北掌著這萬余條好漢子的性命，為萬余人謀前途的進(jìn)退維谷？
就像燕北與高覽在那個夜里曾過……有些事你明知道前面這條路是錯的，但你非要去走一遭才行。
可這話，他能對燕東嗎？
燕北再飲一尊酒，起身看著廳外天色已暗，拍手令偏間等待的歌姬優(yōu)伶上前，伴著吹笙者的霏靡之音翩翩起舞，招呼從人為諸多賓客上菜，眼角一瞥卻見沮授的位置還是空著。
不禁心頭大急……難不成，這沮授就算當(dāng)日再請也還是不愿來赴宴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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