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情兩端
身處建康的秦淮等人,自然不知勝南在黃天蕩會有接二連三的奇聞險遇,一聽勝南不在黃鶴去的手上,早已經欣慰萬分,賀思遠把瀚抒的回憶轉述給吟兒聽,吟兒的擔心一掃而光,心下也平靜了不少,只是,賀思遠剛剛離開,文白便紅著眼眶走進屋來,吟兒狠不下心把瀚抒當不存在,輕聲詢問:“他,傷勢嚴重么?”
文白噙淚看著她:“鳳姐姐,我知道,大哥最看重的,不是他身上的傷,而是心上的……鳳姐姐,大哥很難受,也很煎熬,這世上的離奇事,為何要發生得如此慘烈,為何要害苦了他……”
吟兒的眼立即也紅了:“現下最好的辦法,就是他不必再見我……”
文白搖搖頭:“大哥何嘗沒有這么想過,可是,他割舍不下,他來已經準備回西夏,可是,一聽你在黃天蕩,就克制不住要過去,鳳姐姐,文白許久沒有見大哥笑過了,只有你,會讓他笑……”
吟兒突然打斷她:“你為什么不讓他知道你的心意?”
文白一震,心事被戳穿她瞪大了眼睛:“鳳姐姐,你,你別這么想!”
吟兒有些咄咄逼人:“為什么你不告訴他你愛他,那樣才會幫他擺脫蕭玉蓮的陰影!”
文白沉默了片刻,許久才:“愛一個人,就是要讓他幸福。”
“他幸福嗎?”吟兒一句話,宛若晴天霹靂。
吟兒轉身背對著她:“他并不幸福,這么多年了,他都沒有從過去走出來,我來以為,我可以救他,可以讓他忘記,可是誰料到,還幫他將蕭玉蓮的舊賬一股腦兒地翻了出來!這樣下去,他的病永遠都治不好!文白,難道你不覺得,你不應該繼續旁觀、繼續為他活,而該為自己活一次嗎?!”
文白低頭含淚,默默不語。
也是劫獄那一晚。
玉紫煙緊緊跟隨著秦川宇往回走,他一言不發,她百感交集,一路的晚風凄涼,他和她一前一后,自始至終沒有交流過一句話,可是每時每刻都在若有若無地交鋒。
他們的那道傷疤第一次被揭開,隱隱作痛。
林阡。
十八年前,從丟失他的那天開始,她學會了以淚洗面,學會了自責和自殘,她不敢面對任何一個江湖人士,她瘋了一樣地詛咒自己,她以為逃避就不會傷害到誰,她真會自欺欺人……
十八年后,從遇見他的那日起,他才明白什么叫失去,什么叫犧牲,什么叫退讓,還沒有任何報償,他過往的一切,皆成泡影,還不夠,還要賠上自己的現在……那個人,奪走了原屬于他的一切,飲恨刀、父親的遺志、林念昔、江湖,還有自己的母親……所以,他拒絕和任何一個武林中人見面,他也以為沒有立場是最好的解決方法,事實證明,他錯了……
血,是什么時候濺上了那個形貌酷似念昔的吟兒的劍尖?是什么時候,又是為什么,為了誰?
他茫然地閉上眼睛,任由玉紫煙幫他上藥和包扎,他沒有心力了,他寧可被血淹沒。
在焚琴的時候,在和畫卷訣別的時候,在燒雪的時候。
顛覆他人生的姓名。
逃不過,第一次見面就兵刃相接,第二次見面就敵我分明,第三次,沒有看見彼此,卻要因之而毀,他終于闖入自己生命的時候,只是把血和廝殺換了一種方式強加給了自己!
紫煙最害怕的就是看見他的憂愁,因為他憂愁,所以自己更加愧疚和不安。
丟失了阡,所以要傷害陌?
不管他多么的冷漠,她都深刻地了解,自己兒子的脆弱,他就算偶爾才透露那種不堪一擊,她也懂,隔了許久,才問出那句關心:“川宇,還疼嗎?”
幸好川宇沒有沉默:“我沒有感覺,娘不必管我,任我自生自滅吧……”
玉紫煙泣道:“川宇,原諒娘,娘只是想救他。”
川宇冷笑著:“娘的不偏心和中立,我今天一清二楚。”
紫煙倒吸一口涼氣,他初次表現出今天這般的不諒解:“中立?怎么中立?你讓我袖手旁觀,不管他死活嗎?!”
川宇輕聲道:“你心里面有一桿秤是不是,假如有一天,我和他成為敵人,你手里的劍會像鳳簫吟那樣指向我是不是?”
紫煙冷道:“若真是那樣,我自殺。”
川宇輕輕嘆了口氣:“娘,你教我如何相信你的話,又教我如何是好……”
黃鶴去在屋頂上聽得真真切切,苦笑搖頭:師妹啊師妹,你一向都是如此的迂腐!
正欲將瓦片移回原位,忽然聽得對面有異聲,鶴去猛一抬頭,看見了對面那個人,那人像離弦之箭,飛速地竄走,即刻失蹤。
鶴去不留半刻,緊隨余風。李君前剛剛才劫獄,還會有誰潛入秦府來?饒是黃鶴去,也猜不透這個不速之客。
這個黑衣人沒有察覺到他能夠追上來,卻在最終,溜進了秦大人的房間……
黃鶴去躍上屋頂,心下有些好笑,他認得那個長相一般,處事中規中矩的秦向朝,不免還有些期待:好戲要開始了,這個秦向朝一定會被這人給嚇死,還不知要干出什么丟臉的事情來……
可是揭開瓦片,不由得驚詫無比——
黑衣人對面,秦向朝平靜安坐,似乎,他們是主仆的關系。
黃鶴去頓時有種被愚弄的感覺,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他低估了屋子里的這個人,然而,秦向朝為什么要派人去,窺聽玉紫煙和秦川宇?
黑衣人畢恭畢敬道:“大人。”
“夫人了什么?”
“回大人,夫人她執意要和林阡母子相認,可是少爺不同意,好像鬧得很僵……”
“鬧得很僵?不大像川宇的性格啊……對了,你們可有林阡的消息?”
黃鶴去一驚:原來秦向朝早知道獄中那個不是林勝南?!
那黑衣人道:“目前還下落不明,可能真的已經……”
“他死了也罷。反正他的生死與我無關。”秦向朝站起身來,“黃鶴去真是有趣,何必設這么一個圈套,要調查李君前的底細,我這里多得是,要引川宇跟他走,有沒有問問養了他十幾年的我?”
黃鶴去,聽得心下冰涼,滿頭冷汗:天啊,這個秦向朝究竟是何方神圣!難道他和紫煙的成婚根就不是巧合,難道他是大金派來的細作?如果是,那么,就連楚江和紫煙,都沒有發覺嗎?
清晨,窗外是一望無垠的雪白。
為了沖一沖連日來的晦氣,江西八怪的“沖澠酒館”已于兩日前開張,由于在江令宅附近,還是沾了些光采,來往酒客旅客眾多,樓上的客棧也已經滿了,吟兒和聞因住在二樓的同一間屋子里,打開窗戶,可以放眼四面好風景。
酒館特別之處就是一共有三層,建得相當闊氣,吟兒看周圍大民宅都只是平房,還比較寒酸,放目遠眺,大有會當凌絕頂之感,不免要放一放狂妄之氣:“看看,三層的大客棧,在二樓就可以一覽眾山!”
聞因的個頭剛好能到窗口,看不見外面:“可是,以前短刀谷里面,建了一座五層的高樓呢……”
“這么厲害?”吟兒一愣,“我倒是有些想去短刀谷了……”
聞因一笑:“可是某一次山崩的時候,那座樓倒了……”
吟兒驚得“啊”了一聲,哈哈大笑:“那座樓叫什么?”
聞因想了想:“似乎是叫‘建瓴閣’,取自‘高屋建瓴’的,可惜得很呢,還沒有建成多久就倒了。徐轅哥哥是很想去登一登看一看的,都沒有機會。”
“高屋建瓴……”吟兒沉吟著,不知不覺走到窗口,解開腰間竹筒,突然就心生邪念,“反正這里面水也臟了,不如乘興也來高屋建瓴看看。”罷就要把竹筒中水往樓下倒。聞因趕忙阻止:“鳳姐姐,這樣不好,萬一倒在旁人頭上怎么辦?”
吟兒笑道:“哪有那么巧。”一邊把頭探出去看了看一邊,“我可不是那種為了旁人會敗自己興致的人。就算有人把頭探出來,那也是他倒霉,不同情!”
但是,倒霉的咒語偏巧馬上就應驗了——的確有人把頭伸了出來,但是,不是在一樓,而是在……三樓……
而且那人和吟兒一樣的邪惡啊!猛然間就有一大盆水,直接往吟兒頭上澆過來,吟兒還沒有搞清楚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便被澆成了落湯雞!
沒有辦法,忌水,就犯水!吟兒哆嗦著趕緊到處找布擦拭,到處找衣服換:“什么人,這么不道德!”
聞因一邊幫忙找衣服一邊忍不住驚訝,可是聽到她責人,免不了就要笑:“可是,鳳姐姐你道德嗎?”
吟兒根無法直面自己的錯誤,等一換了干凈衣服,就氣沖沖地上樓與人理論去了。聞因詫異地攔也攔不住,只得硬著頭皮隨著她一并上去。
到三樓的時候,出乎意料的沒有聽見她的氣憤指責,聞因不由得覺得蹊蹺,憑鳳姐姐的個性,不把那人的屋子掃蕩一遍才怪呢……
一陣冷風拂過,聞因打了個寒顫,難道鳳姐姐轉性了,誰會讓她轉性呢?
那應該是天皇老子了吧……聞因好奇地走過去,門虛掩著。
屋子里,鳳簫吟一臉興奮地和一個白衣男子交談著什么,一旁站著一個青衣漢子,正自微笑著聽他二人講話,白衣男子背對著聞因,盡管看不見相貌,背影還比較熟悉。
鳳簫吟掩飾不住興奮,忘了剛才的過節,一直都是她在講話,對面那男子雖然話很少,但他只要一發話,吟兒就很認真地聽,似乎很尊敬他。
“盟主沒事吧?我在高屋上,也是忍不住要建瓴的。”終于解釋到了方才的事情。聞因當即傻了——
居然有人的性格,跟鳳姐姐一樣的怪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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