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兄弟三,復(fù)當(dāng)年7死結(jié)
夜幕籠罩下的寒潭,只剩下冷空氣在蔓延、在堆積、在緬懷。
劍光閃耀,當(dāng)此時,清晰地看見鋒刃上屬于鄭覓云的血,宋賢原麻木的思緒忽然痙攣……
觸目驚心,如冰窖般的寒冷,如花火般的血,屬于嚴冬戰(zhàn)場,屬于暖冬庭院,好熟悉的感覺,血……
記憶深處,突然真的闖進了那個人……那個一直堅稱自己是他兄弟的少年……
原來,原來生命里真的有他,但那少年,不叫林阡,不叫林阡……
好像是某一年冬季的泰安,雪紛飛的夜,一個黑白的世界,也像現(xiàn)在這樣,身上還負著傷……對,是紅襖寨戰(zhàn)事最危急的那一夜,當(dāng)強敵臨陣,當(dāng)孤掌難鳴,當(dāng)身負重傷,當(dāng)瀕臨絕望,是那個他楊宋賢一生到此無法疏離的少年,單槍匹馬穿疆場而來,同時也攜來反敗為勝的一線生機。聞知敵軍再度來襲,當(dāng)時因傷重已神志不清的自己,沒有一個麾下可以攔得住沖動,心力交瘁卻拼了性命要上戰(zhàn)場要殺敵,也是那個姓林名勝南的少年,不容辯駁地把自己強行按住包扎傷口,平日里的溫和親切毫不殘留,驟然襲上一種王的威嚴,神的冷峻,也是他,同時真誠地對他講:“有必要這么不要命么?兄弟還在。”
有必要這么不要命么?兄弟……還在……
兄弟是什么?兄弟不就是在自己累了的時候可以幫自己贏得喘息的人么?不就是可以用不著他楊宋賢一個人把血流盡、而是和他一起用血去為戰(zhàn)勝奠基的那個人么……
宋賢,于是也早就告訴了自己兄弟的意義——在勝南距離遙遠、無法顧及的時候,他楊宋賢可以兩肋插刀,必要時候甚至可以代替他去犯罪去死!
勝南……勝南……他的名字,是勝南……
忽然回憶起有關(guān)于林阡的第一個片段,竟然那么清晰卻遙遠,有關(guān)于林阡,也同時有關(guān)于戰(zhàn)亂,被血觸碰的記憶,深紅色淺紅色交織的印象,可是當(dāng)那個男人為自己包扎傷口的情景,卻那樣真實,刻骨銘心……
血,在又一年的冬季,卻換了場景,戰(zhàn)場,換成庭院,替他包扎傷口的人,也跟著換,這個人,卻不簡單,她令宋賢在履行兄弟承諾的同時履行愛……
故事的地點風(fēng)景秀麗特點鮮明,是臨安,傷痕累累闖入韓府他不依不饒一定要把她帶走,贏得一身傷血和四面圍攻,她緩步走來,撕下裙裾,慘淡的表情里,匿著一絲絲憐憫和迷惘……她,玉澤,是勝南的愛情,也是勝南的分身,所以,注定是他楊宋賢遙不可及,也注定是他楊宋賢終生摯愛。
卻為何,偏偏在眾人面前,她幫他包扎傷口的時候,要跟勝南一樣,喜歡給自己打上死結(jié)。她:“打上死結(jié)就不會松了……”可是,有些人,有些事,好像真的打上死結(jié)了……
“勝南,玉澤……果真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兩個人……他們……原來我都愛著,不是幻覺,是真的,是真的……而且,好像我還想反了,是我在攪亂,是我在阻礙……”宋賢的劍,在茫然之中一盤散沙,四分五裂,迷失心的后果驟現(xiàn),倒置之際,真破綻現(xiàn)于假破綻!
鄭覓云見他劍意堅決,無把握反敗為勝,卻忽有轉(zhuǎn)機求之不得,立即反守為攻,宋賢劍至中途,自纏成繭,一道道死結(jié)屢解不開,剪不斷,理還亂!
宋賢竭力要解開自己的心結(jié),大敵當(dāng)前,終于敗在了回憶里,劍中的矛盾,促使著死結(jié)苦苦束縛,他拼盡力氣不再去想,卻始終無法遺忘,精疲力竭的時候,他解開死結(jié)的心血已然一場空。半炷香過去,一炷香飛逝,他打開一結(jié),即刻又有另一結(jié)瘋狂糾纏,曲折又澎湃,難以拆除,前程未卜,天暗了,他的潺絲劍,生死難判。
他的眼一陣酸痛,很累……宿命就要如此存心,害苦了他們?nèi)齻人,嘲弄著不罷休!他,根無法解開他們的死結(jié)……
烙印心頭的,是這句話——的結(jié)難解。
“的結(jié)難解……是不是這樣……”既然難解,又何苦去解?此情兩極,一為情怯,一為情切,合兩極之勢,結(jié)亦非結(jié)。
難道,潺絲劍之意,便是融此二情于一體?莫非這相互纏繞,就沒有克服的必要?無法克服,所以任它滋長,直到物極必反,直到死結(jié)自己消亡?!
靈光一閃,潺絲與纏思,非對立,而應(yīng)該相通!
剎那潺絲劍光輝璀璨,可連天涯,可伸地勢,奪目絢爛,裹挾著細膩和剛韌一起,并駕齊驅(qū)、風(fēng)馳電騁,盡管那一瞬劍絲依舊互纏,卻直攻鄭覓云力道非凡,鄭覓云察覺變化端倪,始料不及,連退數(shù)步驚愕反抗:潺絲劍,難道還別有洞天!
劍,在楊宋賢的手里被重新定義,山月初灑清輝,而一縷縷柔長纏an的輕絲,薄如蟬翼,幽似江上清風(fēng),靜比孤燈殘月,風(fēng)雅若畫中青黛,能將任何腐朽化為神奇,能夠悠悠然引浩浩愁,能侵魂蝕骨于無形之間……這不是詭異,這是挑戰(zhàn)極限的力量,當(dāng)他超了從前的領(lǐng)悟,盡管此刻身處劣勢,對方有兩倍三倍于自己的力量,而他劍中的幽柔,視萬鈞如四兩!
明顯的是,這一劍刺向鄭覓云時,空中明顯是有兩道密集的光線,一明一暗,暗淡的阻擋著明亮的攻勢,但卻擋不住整體的壓迫!大勢所趨,鄭覓云必敗無疑!
鄭覓云瞥見潺絲劍主次兩道白光忽明忽滅,愈纏愈緊,卻深知變數(shù)尚在、仍有顛覆之機,雖宋賢劍術(shù)精絕初辟蹊徑,恐怕一時也無法維持狀態(tài),任何新生事物,宿命都未必長久,只要,在初現(xiàn)人世之時,被人堵死封殺就可以!鄭覓云心生一計:此刻,一定要趁楊宋賢劍法尚未穩(wěn)定,把他引回自纏方向去……
然則,如魚得水的楊宋賢,潺絲劍好似已然可以暢游于鄭覓云意劍之中,這塊未經(jīng)雕琢的璞玉,曾令蕓蕓眾生自慚形穢自感淤泥,現(xiàn)今這璞玉,沾染了世俗,摻雜了些紅塵,卻更加光彩照人,閃亮晶瑩!鄭覓云心魂游離之際,正是宋賢乘勝追擊之刻,那鋒利,那陰柔,那溫和,就仿佛來浪跡多年的劍魂歸附劍身……
鄭覓云,又豈甘示弱:玉面白龍,你的潺絲劍,其實是在貪圖一場冒險吧,潺與纏,只一線,你想兩者兼得,不會那么容易……
劍嘯歌蕩,回腸。
六指夾著陰冷的風(fēng)穿插在萬千潺絲之內(nèi),猶如一把覬覦著血脈的刀子,只需輕輕一割,便血流成河……
宋賢早便料到這第六指的意圖,不輕不重掌握著進劍的力道,只要他將這第六指完截擋在劍之外,就可以找到出口克敵制勝,他的潺絲劍,拿捏得精準,計算得確鑿,眼看著這滿臉憤怒的鄭覓云已經(jīng)將近折戟,無計可施……
宋賢卻未曾想到,當(dāng)自己開辟了潺絲劍又一番天地,被激發(fā)的敵人鄭覓云,似乎也參透了屬于意劍的另一層境界!高手劍法,天下大同,均是層層推進,步步深邃!
敵我雙方,迫使彼此對劍的領(lǐng)悟不斷開拓、負勢競上——鄭覓云,絕對不應(yīng)該再是多年前那個,被宋賢隨隨便便就打敗的敵人,他,絕不是楊宋賢的征途上,陪他練劍的下人!慕容荊棘恐懼地盯著鄭覓云扭曲的臉:也許,宋賢的劍,糾結(jié)時強,而鄭覓云,惱恨時不弱!劍意,和劍主人的性格當(dāng)然非吻合不可!
六指意劍行,并非局限于“五指控劍、第六指殺人”,而是隨心所欲,“但凡有指,均可化為劍”!當(dāng)即,鄭覓云的第六指雖仍為潺絲劍所阻,第五指卻出其不意,輕巧闖入潺絲之間,傾頹宋賢攻勢被撥亂,有所阻滯,潺不敵纏!
宋賢始敗。
立刻潺絲劍猶如從天堂淪落地獄,周圍輾轉(zhuǎn)曲折,給以潺絲劍千錘百煉的懲戒。鄭覓云,他指通心意,在宋賢劍絲之處穿針引線,引領(lǐng)著一道又一道劍絲糾纏成死結(jié)!
當(dāng)敵人屢戰(zhàn)屢敗卻摸清楚了自己的弱點,所以存心地撥亂潺絲劍并一擊成功,宋賢知道,敵人境界的開辟,就是自己失敗的開端……
“不要以為你看見的就是出口……”鄭覓云的話再度回響,天色黑,宋賢胸中一片灼熱,鄭覓云在提醒他,他的潺絲劍,即使看清楚了敵人是誰,也根出不去……
世間最悲戚之事,是明明看見出口,卻依舊困死其間!
人生自是有情癡,他,為情而左右為難,即使記憶只是斷章取義,他卻依舊英雄氣短。
潺絲劍,在他心存雜念之時,逆水行舟,繞纏地更加猛烈。情不是劍的出路嗎?新境界的嘗試,卻宣告了對手的突破、和他的失敗?
他腦海里,迷惘地截斷著玉澤、勝南的畫面,他沖動地開始自欺:不,是記憶在騙我,這世上來沒有玉澤,否則她不可能只是個影子只是個畫面卻從不出現(xiàn)!其實玉澤和勝南是一個人,只不過是因為我思緒凌亂,又虛構(gòu)出一個和勝南一模一樣的人來罷了……是啊,玉澤就是勝南,他們的眉眼,他們的神色,都那么驚人地相仿……難怪思緒里,從來沒有勝南和玉澤一起出現(xiàn)的畫面,不錯,玉澤和勝南,實際上是一個人!
飛速地,潺絲劍劍路回歸得明朗而透徹,依舊是兩路,卻重新有合二為一之勢,輕重主次之分在悄然消亡,鄭覓云剎那看清楚,宋賢并沒有費心去解開他編織出的反復(fù)死結(jié),而是直接“棄舊絲,生新絲”!鄭覓云顯然被這更高一層的境界震懾,整個魂魄被潺絲劍的細致侵占!
待宋賢神志逐步清楚,不禁滿頭冷汗:天啊,我究竟在想些什么,玉澤溫婉嫻靜,勝南英勇豪氣,他們,怎可能是同一個人!?
然而——玉澤、勝南,你二人,分明都是我心中不可磨滅之痛之愛……
這一次,心中明明有兩個人,潺絲劍卻并未自纏,而是相輔相成,珠聯(lián)璧合,兩路劍絲,以互繞之態(tài)趨于平衡!宋賢被矛盾主宰,情切與情怯終于到達同一種高度,劍法自然而然更精絕!
在鄭覓云眼里看來,突如其來的兩道劍光,論氣力難分伯仲,論內(nèi)涵不相上下,驟然無從考慮如何去應(yīng)戰(zhàn),意劍即刻被潺絲劍纏住,近緊的死結(jié)接踵而至將他套牢,細膩糾結(jié),堅不可摧!
這劍意,像極了三個人的愛情,試問有誰能解?劍主尚且撥不動,何況劍的敵人?鄭覓云的攻勢,喪失在一望無際的死結(jié)綁縛中,下一刻,只能迎接死的下場!
握不住自己被捆縛至死的意劍,鄭覓云眼神黯淡,手心依舊溫暖,命卻沿著胸口的潺絲劍悲哀劇烈地耗竭:“楊宋賢……楊宋賢……”
“你怎么知道,我看見的,就不是出口?”楊宋賢解脫一笑,他看見的,就是出口,尋找了半年的答案:林阡,原來你真的是填補過我生命的人……
“到頭來,還是輸……”鄭覓云猛烈地咳血,凄涼苦笑,名叫嫉恨的這把劍,最后還是沒有殺得死對手。
“鄭覓云,我會記得你的名字,我楊宋賢打敗的,是實實在在的金北第六,非等閑。”宋賢正色,至少,鄭覓云在臨死前,的確曾那樣威脅過他楊宋賢的性命。
“非等閑,非等閑……”鄭覓云痛苦地享受著生命最后的幾句話時間,忽然望見楊宋賢潺絲劍側(cè),散出一絲寒氣,輕輕消弭,蕩漾在空氣里,凄然笑,再想什么都已經(jīng)太遲:我鄭覓云,一生敗于天才之手……
鄭覓云雖死,斷崖旁卻是一片迷霧,宋賢悵然望月:林阡,真的是我兄弟,我對你的恨意,對你的誤解,其實,都應(yīng)該是你對我的……為何天要這樣吝嗇,竟只給我這么少的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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