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井帶來的救命醫書和詳細講解,令藍揚陸靜當場就信了九成——雖然林阡不曾親臨此地,但樊井是他心腹足以代表他,加之在解毒方面堪稱權威,又是快馬加鞭從戰地趕回,無論是可靠度還是林阡對這件事的看重程度上,都足以令他們相信得高達九成。
但畢竟不是十成,十成當時就會下令休兵,再如何拖沓,戰禍也不可能到卯時六刻還未消弭。
為何樊井代表林阡卻也只能取信于祁連山九成?不是如果林阡當時就在鳳簫吟身邊,和孫寄嘯藍揚對峙時的無上威懾,會杜絕這場祁連山和盟軍的決裂嗎?錯,林阡再怎樣威懾,再怎樣對祁連山有十成的把握服,那十成還是必須和洪瀚抒站在一起才行,也就是,再威懾也必須建立在洪瀚抒安好的基礎上——
藍揚孫寄嘯最想看到的人不單純是林阡,而是林阡和洪瀚抒出現在同一個畫面,令他們信服“林阡對洪瀚抒沒有殺機”。這個畫面沒有,最高只能九成。哪怕林阡現在來了,可洪瀚抒沒在,沒教祁連山看見林阡對瀚抒到底多真心,就絕對不可能十成。
所以此情此境,“這醫書完可以是你抗金聯盟權宜之計,是假的,一時穩住我們的——即使林阡正人君子,事關大哥生死,請恕我們人之心。”
也罷,九成就九成。既然只有九成信任。林阡不貪心,就要他九成。
樊井聽到藍揚斬釘截鐵“不休兵”,和林阡在他來之前預料的情景一模一樣。暗嘆主公料事如神,點了點頭,繼續將林阡交托的完:“主公也知,休兵確實奢望,是以不會強求,但希望藍、陸二位能做到‘不休兵,亦不進軍’——為示誠意。從卯時四刻起,他將召回辜聽弦。”
藍揚陸靜聞言都是一震。竟然在得到藍揚的點頭之前就決定了要撤辜聽弦?藍揚蹙眉:“不愧是盟王,這般自信我軍不會有進一步動作?然而他這般魄力,究竟是信任祁連山還是看輕?”
“都不是。”樊井搖頭,“實不相瞞。盟王是不得已而為之——石峽灣東部高手緊缺,眼看齊良臣可能也會犯境,盟王少不得辜將軍這臂膀。”
“如此緊張……”藍揚若有所思,“辜將軍也是被盟王調遣來去,疲于奔命了……”思索片刻,終于嘆了口氣,“好,我答應你們,不休兵。亦不進軍,維持現狀,不貿然輕進。”
“只盼藍將軍能夠服孫寄嘯孫將軍。”在樊井前后。盟軍還派出了好幾個客,都勸阻此戰無果,只能樊井一樣,在一片“不休兵”的吶喊中離開祁連山軍營。
“不休兵!——只有這樣,才能在你林阡心頭時刻提醒和敲打出洪瀚抒的重量!”這句話,是藍揚在樊井離開后。親口,真心。那一成的不信任,為了洪瀚抒,必須給林阡壓力。
但是完后,樊井離開前的話語卻開始在心間不停回響,看似平常的沒什么服力的句子,卻字字藏著玄機教藍揚不得不這樣把“不進軍”看得比“不休兵”更重——大哥,請允許我幫您賭一次!
“若金鵬不聽令,便對他明這一切。”藍揚對陸靜——為什么樊井要強調“孫寄嘯孫將軍”?因為他是最可能按捺不住貿然輕進的人。
是以這卯時四刻到六刻之間,藍揚將戰況壓制在拉鋸狀態,所幸孫寄嘯一直規矩、對他號令也不曾有半刻忤逆,教忙于規募局勢的藍揚,都未必要立即找他述狀況,只需一直控制著他便好。
不想在這卯時六刻左右,反倒是自己麾下軍心震蕩,只因當中有人迫不及待要沖破曾嶸的防線,他們還不曾發現守軍中的辜聽弦不見了、更加不理解為什么藍揚遲遲不肯總攻,因而竟不服命令有了規模的喧鬧,和慣常的祁連山同氣連枝同仇敵愾大相徑庭。
“出了什么事?”藍揚問探聽回來的陸靜。
“是有人,喧嚷著五哥的不作為,心急想要打抗金聯盟。”陸靜氣喘吁吁。
“去將金鵬找來。”藍揚對親兵的同時心想,金鵬難得一次這么不浮躁,不過既然問題爆發了出來,倒也是時候召集大家一起明情況,否則再團結的軍隊都會出現信任危機——現在再明實情,一是因為適才不需要,二是因為,藍揚必須要考慮那醫書已安抵達盟軍。
“倒也奇怪,辜聽弦那冤家不在戰場,金鵬竟一直沒發現嗎?”陸靜嘀咕了一句,藍揚一愣,隱約覺得有什么不對勁。
卯時四刻,見過顧玭的孫寄嘯,孤身一人悄然離開了帥帳,臨行前只和副將了幾句話,其余如行蹤甚至連宇文白都沒有告知,便徑直潛入了石峽灣的盟軍駐地。
和不久前的辜聽弦一樣,江湖氣更重的他,為了救人,關心則亂,膽大妄為,擅離職守。
“好,我答應她,暫且休兵。”他琢磨了很久鳳簫吟的話,終于在和顧玭冷場了半晌之后徹悟,雖然爽快地答應了鳳簫吟也接過了惜音劍,但還是不放心洪瀚抒、加上想立刻見到鳳簫吟履行她的承諾、或者起碼要見到吟兒的誠意,所以他選擇毫不喘息、再度折返盟軍,做就做,這一點,恐怕誰都想不到。
起來是西北前線,真要快馬加鞭,也不過一刻多時間,可是孫寄嘯走馬其上,卻總覺無比漫長——
唉,陰陽鎖,這個一路都在牽動著孫寄嘯心魂的罪惡之鎖,它迫使大哥和鳳簫吟只能活一個,若孫寄嘯硬生生地殺了鳳簫吟。只怕祁連山和盟軍會結下宿世的怨仇,那是孫寄嘯能想到的最差勁的方法,窮途末路的下下策。
上策一直有。就是林阡自己放棄,松口讓鳳簫吟死,大哥活,但是貌似行不通。
而中策,鳳簫吟的意思孫寄嘯大致聽懂了,那就是——我自己愿死!
我愿死,只要你休兵、等林阡戰勝司馬隆歸來。哪怕林阡和你仍然達不成一致,我鳳簫吟也可以勸服他。陰陽鎖只能活一個,那就活洪瀚抒!
顧玭轉達的那句話就是原因——“主母還,她和郭昶郭當家,其實是一樣的人。”
昔年廣安之戰。郭昶臨死不忘把繁弱劍交給莫非,于是吟兒把惜音劍留給孫寄嘯,不言而喻,相同在這跨幫派的知交之情。想當初在瓢潑大雨之中,他和鳳簫吟在隴山上力戰群雄,青城劍法和點蒼劍法配合交融得那樣出彩……
孫寄嘯忽而鼻子一酸:可是,如果和洪瀚抒之間只能活一個,孫寄嘯只能寧可犧牲鳳簫吟,任這惜音劍成為廣陵散。雖也惋惜世間少了個劍術知音……
豈止劍術一流,她這魄力也足夠令孫寄嘯動容的,適才在宋營里她確實不及林阡一言九鼎。如果林阡在場很可能早就懾服了藍揚孫寄嘯也便沒有這場禍事,但是林阡一句話就能辦到的事她努力了不是不能辦到,只要她的盟軍能夠安好,為了向孫寄嘯表示決心,她竟把命給押了上來!
仿佛她在隔空問他,盟軍你誰都不肯信。“那么我呢,我鳳簫吟可行?!”就因為聯想到了這層魄力。所以孫寄嘯選擇相信她。何況,人家連字據都幫你立了——那就是惜音劍。鳳簫吟的決心不可能有假,她也不是那種會出爾反爾或心腸歹毒的人。
好的,且順遂你的心意,我孫寄嘯不參戰,但總不能白白休兵、坐在石峽灣西干等、浪費時間吧!我且親臨盟軍,就在你的身邊,看你要怎么勸服!
老實,孫寄嘯相信鳳簫吟的為人、膽量和決心,唯獨不信的,是她要如何勸服林阡?
須知,鳳簫吟不在當場就跟他這些話,非得通過顧玭托劍這么大費周章,明鳳簫吟和他的交流,是悖逆林阡的,是私下決定的,是出來都不會有盟軍支持的——鳳簫吟如果自己都自己會死,甚至可能會動搖盟軍的軍心。
“鳳簫吟,原諒我并不能完信任你,因為你要如何勸服林阡?難道你會在他眼前自盡?”無論如何,孫寄嘯對鳳簫吟終是留了一手,不是怕她騙自己,而是怕她沒那能力,最終還是談不攏,然后祁連山浪費戰機,休錯了兵,將來再沒辦法脅迫林阡。
所以把一切都托付給了副將,下定決心親身重返盟軍——林阡應是身處前線回不來,所以鳳簫吟的承諾暫時是無法兌現的,那么孫寄嘯至少應和鳳簫吟談一次、確定好了,然后見機行事——當然,孫寄嘯敢孤身入盟軍軍營,不僅因為信任鳳簫吟不至于那么卑劣暗害自己,還是因為自信,自己的副將能夠獨當一面。
何況,還有五哥藍揚坐鎮……
更加因為,可以離大哥近一點……
卯時五刻,眼看顧玭走向中軍帳,孫寄嘯雖想直面鳳簫吟,盡快地詳細地談判和達成一致,但潛入盟軍的第一時間,躲過了重重戒備心力交瘁的孫寄嘯,還是很想先看一眼洪瀚抒再……
不曾想,稍一失神,連他這么武功高強的都暴露了行蹤,側路傳來一聲嬌喝:“什么人!”同時一柄梨花槍扎到眼前,盟軍真是好厲害的防御,堪稱一只蒼蠅也飛不進,要不然,孫寄嘯也不會一個早上連續兩次栽在同一幫守衛的手上了,那幫守衛還有個好聽的統稱“十三翼”,此刻由梨花槍的主人楊妙真帶領巡營。
這個教所有人都畢生難忘的隴右早晨,因為軍情緊急、四面受敵,盟軍人手緊缺、捉襟見肘,所以無論是負責捎信的顧玭、樊井,還是兼顧戰局的林阡、辜聽弦,竟都必須在多個戰區來而復往。輕重緩急,林阡需精準較量、合理分配。稍事不慎,盟軍便一敗涂地。
所有人都沒閑著,輾轉于陣前后方。奔波于兩軍對壘,穿梭過巡營兵馬,人來人往,直到色彩變得蒼白,光影變得浮動,才察覺,不知不覺。昨夜燈火早已熄滅,仿佛只有吟兒一個還在原地。默默祈禱著與她息息相關的這場仗。
轅門、哨崗、或中軍帳,她和孫思雨一起在這些地方,等到了樊井、林阡、顧玭接二連三地歸來,卻沒有林阡所的辜聽弦的蹤影。
“據聽弦被調了回來?”她狐疑。低聲問正在被樊井處理傷口的林阡,這個頗為重要卻難以置信的軍情。
林阡看了一眼思雨,沒答話,思雨立即就懂了:“是啊,回來了,可是……沒進家門又走了。”
“短短一個早上,這是第幾次了?!”吟兒佯怒,卻微笑,大家都知道。這是個關于辜聽弦的喜事,殘酷的戰亂里平添一絲溫馨。所幸聽弦在這一戰回歸了,否則林阡連退下前線的間隙都沒有——
吟兒驟然就斂了笑。帶著些許關心看向林阡——冒著被祁連山踏碎西北防線的危險將辜聽弦調回到東部戰場,這必然是不得已的,很容易讓吟兒從側面了解到,這次林阡傷勢真的很重。拜淵聲和洪瀚抒的意外所賜,他適才去扛司馬隆根是冒死。
“可是,撤了聽弦。祁連山那邊,藍揚他們。該怎么對付?”吟兒擔心問,林阡看樊井,樊井回答:“一刻前,老夫已服藍揚‘不休兵,亦不進軍。’”軍醫信使,身兼兩職。
“當真?!”吟兒一喜,想了想,確實啊,藍揚的妥協和聽弦的調離,其實可以調換一下因果關系。
“是啊,所以辜將軍才得以歸來……司馬隆發起總攻,齊良臣業已不遠,無論如何,也是東部戰場最重急,其實主公他,也不想歸營吧。”樊井給林阡敷藥時,語速和手速一樣爭分奪秒,吟兒問了另一個軍醫這才知道,林阡和司馬隆兩敗俱傷,鮮血淋漓被寒澤葉強令抬送回,快到這里的時候才醒過來。
縱然如此,歸營途中他就把自己醫治了大半,以至于現在不用明言樊井都領會到他想什么,“趕緊地”,“我要走了。”和辜聽弦一模一樣。樊井給林阡當發言人的同時幫他療傷,當然知道此刻林阡正自調勻氣息沒法話。
“齊良臣,終還是來了。”吟兒聽到一個司馬隆還不夠,來了個戰力堪稱雙倍的齊良臣,雖然一早知道齊良臣和司馬隆掎角之勢,卻一直心存僥幸希望他這回不參戰——事實上,關于齊良臣為什么會貽誤這么久,吟兒雖慶幸,卻不明其故:“按理,他早該來了,卻缺席了好些時候。”
“因為有人拖了齊良臣的后腿。”林阡這時開口,語氣諸多感慨,吟兒一怔,伏在他椅邊傾聽:“什么人?”
“什么心腸?竟一點都不在意那對夫妻的生死了?”林阡笑道,“失蹤了許久,好容易才與我們聯系上。”
“是莫非莫如他們嗎!有消息了?”吟兒眸子一亮,上回寒澤葉百里飄云大敗,和莫非被齊良臣黃鶴去沖散,莫非就此下落不明,一直與主力沒有聯絡。
林阡對吟兒簡述,莫非其后一直和黃鶴去游擊,和吳一樣的戰斗才能,利用地形閃躲和反抗,每一仗都打得相當漂亮,然而剛和盟軍聯系上,黃鶴去就對莫非藏匿的地區進行清剿,終于節節敗退,直至兵盡糧絕,孤掌難鳴。聞知莫非危如累卵,林阡急欲調兵救援,卻難免更捉襟見肘,那莫非似乎想到了林阡的為難,回信:“末將戰馬,尚存十六。”
只此八字,足見堅決。是自己還有東西吃,還是自己還有戰斗力?不得而知,只知事實上守比攻易,他當真沒有要林阡多花費一兵一卒,就利用地形優勢反困住了黃鶴去及其副將完顏璘,更在打敗父親的基礎上還絆住了齊良臣。齊良臣必須伸手去支援黃鶴去,這就是他遲到這一戰的原因。
“齊良臣救下黃鶴去的時候,莫非他們早就不在原地,四散了。”林阡時,吟兒點頭:“宣揚一番。倒是個‘以少勝多’的案例,和征兆。”軍帳里大家都點頭稱是,不錯。莫非可以,我們也行,盟軍的字典里沒有“寡不敵眾”,不用問他怎么打,我們自己打一場。
“主公,藍揚已答應,祁連山將維持這騷擾現狀。不完休兵也不大舉進犯。現在唯一擔心的,只是怕孫寄嘯按捺不住救洪瀚抒的心情。不聽藍揚號令貿然進軍……”樊井話音未落,就聽帳外傳來一聲“什么人!”
眾人生怕是敵方奸細,卻看經了一番圍毆之后,楊妙真把這個到曹操曹操就到的人就押了進來——“孫寄嘯……?”
在場所有人都是瞠目結舌。不知他怎么會來!
孫寄嘯心虛不敢看鳳簫吟,卻怕被林阡懷疑成刺探軍機,所以干脆和盤托出:“我是來看鳳簫吟的誠意!她要我休兵,我不能白休!”
“當真?”林阡一愣看向吟兒,這家伙,又背著我自作主張了一次?
玭得吟兒首肯點頭:“確有其事,主母適才命我前去祁連山,已服孫寄嘯休兵。”
眾人聽吟兒勸服了孫寄嘯這個刺猬,使得林阡對祁連山的最后一層后顧之憂都消除。都是高興之余連聲贊嘆“主母幫了主公大忙啊”,唯有林阡大惑不解,吟兒是怎么服孫寄嘯的?林阡示意之下楊妙真給孫寄嘯松綁。便即那時一聲清脆掉在地上的不是惜音劍又是什么?!
原來如此……林阡心底雪亮,卻是難以置信,以至無名怒火,吟兒一向是他的賢內助,今次也不例外輕易幫他排除了孫寄嘯這憂患,可是。可是為何用這方法,何故卻要悖逆了我?
“她答應你的。不作數。”林阡冷冷。
“什么?!”孫寄嘯呼吸驟然急促,吟兒一愕,你怎知我答應了他什么?
“哼,果然。”孫寄嘯不屑扔回惜音劍,“鳳簫吟,就知道不該信你,你哪有能力動搖林阡!”他沒想到意外能見到林阡,沒想到提前得知鳳簫吟履行不了這承諾!
“好一個膽大妄為的子,不信我師母,居然還敢一個人潛進來。”楊妙真冷笑,心里卻難免欽佩,為了命中最重要的人,哪怕身有殘疾,都能不管不顧。
“我原想就地保護大哥的安,也想前來督促盟主履行承諾,沒想到,低估了你軍營的防御,也高估了盟主的信用。”孫寄嘯的言辭里,竟充滿了對鳳簫吟的脅迫,似乎在脅迫吟兒,既然林阡不聽你的,那你就給我趕緊自盡。
或者你可以殺了我,讓你的盟軍和林阡,從此戴上背信棄義的枷鎖,我孫寄嘯敢進來,就不怕你們會卑劣。
“鳳簫吟,你敢!”吟兒方才拾起惜音劍來,就聽林阡一聲厲喝,差點嚇得把劍掉回原地。
“盟軍與我腹背受敵,都是為了保護你,你怎能自己放棄了!”林阡質問吟兒,悟出的意思原和孫寄嘯一樣,眾人皆是一震,玭最是震驚:“主母?!”吟兒呆立原地腦子里一片空白,是的,這條命她自己根無法決定,否則根對不起盟軍和林阡,可她沒有要自殺啊,她只是要撿劍……
剎那,撿劍也不是,不撿也不是,百口莫辯:“可是我,你,你們……”
“好,好得很。勸服他也不能,自盡也做不到。”孫寄嘯眼神里登時充溢殺氣,上策和中策都沒有,只余下下策,也是他來的最后一種可能,親手殺了鳳簫吟,只是偏偏不巧,林阡居然在?!
楊妙真一直警惕著孫寄嘯,梨花槍始終橫在吟兒前面,早在孫寄嘯做決定之前就杜絕了他強殺吟兒的可能,一聲銳響從斜路過去長槍徑直和孫寄嘯的反劍相擦,那眼神灼熱到令孫寄嘯才瞥一眼,就知道連出其不意殺鳳簫吟都是無望的,連這丫頭都能想他所想,更何況林阡!
“林阡,放了我,否則,連同你抗金聯盟的聲名,一起給大哥陪葬!”孫寄嘯知道如果此刻盟軍連他也一起扣押,等于是利用鳳簫吟的信諾欺騙了祁連山,這一戰結束后掩蓋不了的理虧,也必然會遭到祁連山的仇視,于南宋抗金的未來有百害而無一利。所以林阡等人不敢殺他也不會把他囚禁在這。他只要一離開,則必定率軍總攻。
或許盟軍會慶幸,孫寄嘯還有一來一回的一刻多時間?不。沒有一刻了。孫寄嘯早就給鳳簫吟留過一手,在來的路上便伏下了一處放信彈,足以一刻都不能耽誤地對副將發出“停止休兵、即刻總攻”的訊號。孫寄嘯既然擅離職守了,就考慮到了這一點,他相信副將能做到他不在時如在。
“孫寄嘯,我當真有救瀚抒和吟兒的辦法,但前提是這一戰盟軍安地渡過。”林阡按下孫寄嘯被梨花槍制停的青云純陽劍。
“要我怎么信你?”孫寄嘯雙眉一軒。
“怎么信?單憑我歸營這許久。都還沒殺洪瀚抒,你就該相信。我有‘兩個都活’的決心!”林阡語氣堅決,“慧如,將洪瀚抒帶到這里,活生生地給他看!”
孫寄嘯驚立原地。執劍的腕終于軟化,無疑,林阡知道他和藍揚最想看到的那畫面,所以可以一句話就擊中他心頭:“大哥還活著就好——可是!”陡然清醒,“你要怎么救他倆?”
“解鎖的方法,就在這醫書的某一頁,適才我也遣樊井去與藍揚訴,只怕藍揚與你恰好錯過。”屏退左右,只留慧如、昏睡的瀚抒、吟兒、寄嘯和林阡五人。因是青城派的物。寄嘯接過之時,略覺得熟稔。
“原來真有破解之法么……可是,你打算何時履行?”寄嘯審核良久。
“渡過此戰。立即履行。”林阡。
“也好,既然你,我便信了。現在做也不切實際,畢竟你此刻的樣子,也不像能解鎖的。”寄嘯嘆道。
原來那醫書之上,清楚記載著破解相思的法門。是將陰鎖與陽鎖的中毒者聚在一處,搶在他們相殺之前。按醫書中的詳細方法,以身真氣幫他二人貫通經絡。
需要絕世高手的身真氣,連孫寄嘯都沒這資格——然而看著林阡此刻,明顯適才血拼司馬隆的時候受了重傷,不然也不可能從前線下來。
因此,只要現在祁連山不添亂子,林阡他打贏了金軍,洪瀚抒和鳳簫吟就都有機會活。只因親眼看到了林阡回營許久都對瀚抒的無殺機,是以孫寄嘯十成信任了林阡。
“早知道盟王有了破解之法,這劍給我又有何必要?”孫寄嘯心情放松了少許,笑起來,如常般睥睨吟兒,“也罷,那我將大哥送回獄中,就此別過,此戰與五哥一樣,不休兵亦不進軍,待你林阡戰勝歸來,再議幫他二人解鎖。”
吟兒目送孫寄嘯和慧如一起帶瀚抒回去,心知這醫書可以服孫寄嘯忍得這一時的痛苦、換回兩其美的未來,自己也是首次知道這醫書的存在,當然倒是來就有這心理準備林阡是穩操勝券的。于是便松了口氣,剛準備和林阡解釋他們曲解了贈劍的含義,卻看林阡臉色蒼白,純因樊井的療傷被孫寄嘯中斷。
吟兒趕緊扶他坐下,好不容易給他包扎好了手臂新傷,就看他腰疼地都直不起,自寄嘯走后再也沒和吟兒半句話。
“樊大夫!”吟兒氣急敗壞連忙出去把樊井找回來,同時給林阡掀開衣衫看,心疼之余忽然靈光一現,想起了自己從西夏帶回來的,那個無良萬御醫的治腰傷的藥,“樊大夫,那個藥還記得嗎,你可以用的那個,拿出來啊!”吟兒沒想明白林阡為何一直沒用,可能先前,傷勢沒今天這么重吧。
“噢……”樊井想起來吟兒的獻寶,臉上卻劃過一絲復雜的情愫。
方一取出,就看林阡凌厲劈出一掌,直接將那瓶藥打翻在地,樊井意料之外差點被他也掀翻過去,吟兒更是大吃一驚,急忙俯身去救:“怎么?!”
“不用那人的!那賤人害我女人性命,我豈能用他的藥!”林阡雷霆之怒,吟兒嚇得愣在原處,她不知萬御醫害她的事情林阡是什么時候知道的?或許,早就知道了,所以一直不肯用……
可是吟兒腦中空白了半刻,還是忙不迭地跪在地上要把這藥拾起來,樊井也怒不可遏:“老夫早就過。這藥可以一試,至少可以緩解痛楚!原以為洪瀚抒意氣用事,想不到主公更加!”
“不用就是不用!”林阡執拗。
吟兒站起身來到他身邊。捧著藥激將輕笑:“該不會是不敢試?”
“坐下。”林阡轉過臉來,肅然與她對視,只是這對視一眼,竟然無比威嚴,樊井原還與他頂撞的都感威懾,何況正面觸怒他的吟兒。
吟兒乖乖收起藥,剛準備坐過去。卻沒想到忽然手腕急鎖,疼得沒站穩直接倒在地上。
“吟兒!”眼看林阡焦急將她一把抱起。那聲音,卻驟然像隔了千重山一樣遠……
昏沉之中,冷汗淋漓,盡管多年來傷痛無數都撐過。卻對自己能挺過這一天沒有信心,渾噩間聽到樊井都認輸,樊井:不如給她一刀,也好受點。只因為陰陽鎖的關鍵是在陽鎖,陰鎖做什么都無濟于事……然后是林阡大罵,樊井你那么多年神醫,當到哪里去了!
“你這糊涂鬼,孫寄嘯誤解了,你竟也誤解……你和盟軍都保護著吟兒。才打到現如今這個地步,教吟兒時刻都不敢死,所以。根沒打算要勸你……況且,我這種人,沒膽自盡……只是,心想萬一死了,那我就向他托付了劍……”她拼盡力氣要解釋這些,可是不知道聲音有沒有發出來。林阡有沒有聽見,只看到林阡拼了命地把真氣輸給她。她終于有了口氣,可以把這句話完:
“我贈劍給孫寄嘯,是想‘我不追究’……我想給孫寄嘯一個定心丸,告訴他,若我死了,祁連山如何做到讓盟軍不仇視……若你被仇恨蒙蔽要滅了瀚抒九族,他可以憑這把劍來和你言和,如此,就可以消除此戰的后患……你可……懂嗎?”
懂啊,吟兒你真是聰明,你是用這樣的心念去靠近孫寄嘯,去暗示這一戰你幫他們設想好了退路,去明你是站在他們的立場上想他們所想的,你向來都是通過“靠近”來征服人心的,你套近乎你和郭昶一樣是孫寄嘯的知己,如此就打開了孫寄嘯的心扉,讓一個我都覺得是刺猬的人都能通融,雖然他終究留了一手——孫寄嘯還笑吟兒沒有作用,壓根沒意識到如果沒有吟兒贈劍用交情來軟化,心心念念著要和盟軍決斗的孫寄嘯,根就不可能平心靜氣來聽林阡醫書的事。
是要先打開了心扉,才可能聽得進勸。
“這‘不追究’,還包括不追究瀚抒昨夜的胡作非為,如此就能抵消孫寄嘯對于這一戰前因的心虛,更大一顆定心丸吃下去,孫寄嘯會從‘考慮休兵’直接發展成‘自愿休兵’。因為交戰沒意義了,不休兵干什么。”林阡看她氣若游絲,心痛之余,忍著悲慟代她了下去,她知他懂,慘淡一笑:“可我沒想到,他沒悟出來……是我怕玭趕不上,給他的提示、太、少……”
太多人,是因為怕第一個錯被追究才惡意犯下第二個錯,孫寄嘯和藍揚今次起兵,便有怕洪瀚抒被歸咎的因素,怕洪瀚抒因昨夜的騷擾會負罪伏誅,吟兒是想告訴孫寄嘯,洪瀚抒的退路我也一起想好了,也在這把惜音劍上,反正你們要的都只是洪瀚抒安。當這一戰的前因后果我都給你消除了,交戰還有什么意義呢?不如現在就休兵吧,也好把錯誤犯得少一點。
雖然提示有點少可林阡現在算聽出來了,和西夏那個故事相似的場景,曾經那個萬御醫,希求只要國師夫人親口不追究,那么民眾也不會譴責,國師就不會復仇,如是,就能消弭很多恩怨,卻是徒添多少傷悲。
到這回,吟兒你自己當然不想死,可是你安排后事,不追究。我們確實曲解了贈劍的意思,那不是你愿死,那只是你死后的交代。你也不是不信我有能力救你和瀚抒,可是你的身體已經無法支撐到這突如其來的戰役之后,自己的身體自己最清楚,你不得不安排這些。
“吟兒,我真糊涂……”林阡緊抱著吟兒,不,那不是糊涂,那只是不想見到他最怕發生的事,他不怕吟兒害怕吃苦而放棄,只怕吟兒會被敵人逼迫得自己選擇從天平的一端跳下去。即便她活著才對得起盟軍和他,可是她活下去的斗志會連累他和盟軍,他怕吟兒有這樣的情緒所以自愿犧牲。所幸,所幸現在他清楚了,吟兒的心理偏向于前者,那就好……
可若不是有這從未斷絕過的戰爭,他早已找到的醫書方法,早就可以拯救了吟兒,不至于一直拖延,貽誤,任吟兒的傷病一直惡化直至失救!世間最痛苦的死亡不是無藥可救,而是明明有藥卻錯過了最佳的診治時間。他從未像今天這么激烈地痛恨戰爭,戰爭,明明她被戰爭坑害,她還在幫他排憂解難。(未完待續)i58
varsadnfig={id:&qut;313&qut;,aid:&qut;136&qut;};
【精彩東方文學 www.nuodawy.com】 提供武動乾坤等作品手打文字版最新章節首發,txt電子書格式免費下載歡迎注冊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