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日的清晨，我從肢體纏繞中醒來。窗外山頂的風，格外的清新，又有些冷冽。

    能看見極遠處在七彩云霞之上有一個極高的山峰，直插入云。在山峰和我之間，有無數奇光流彩的飛天宮殿、懸空小山、白云法場。這是大的，那些微如粒蟻的飛舟、云輦、亭臺、法器、飛劍，就更多了。遠遠望過去，就像是空中懸浮了很多細粒的芝麻。

    “陳師弟，你醒了？昨晚睡的可好？”一個道姑靠在窗前，空著白天鵝般的脖子，露出大片白皙細嫩緊致的背胛，自顧自的在整著頭發。

    她都不回頭看我的。

    說來這道姑，身份還是蠻高的。她是這座峰頭主人楚紅歌真人的師妹，父親、母親、爺爺都是金丹真人，又各自掌握著這附近的一個峰頭。再加上她的師傅，她的師姐，所以她在這幾個峰頭中間，地位最特殊，行事也最獨特，很有一種美利堅女權主義的風范。

    是真女權哦。

    不是那種田園女權婊哦。

    她向來喜歡獨立，不喜歡自己的命運受到別人的安排。十六歲時第一次被家族安排相親，就一劍劈倒了那個據說修行比她高三個等級的男孩子。二十歲的時候就自己出去，離開宗門，一路云游，去了北海，說是想看看那里的鯨魚。然后她這一走就是三十年。

    穿越四十多個上門的領地，路經無數的靈山大川，參與過數十起大大小小修真界的事件，就像是我上個世界看的那些東方武俠里面的女俠一樣的逍遙自在。受傷、被困、殺敵、壯觀、遍覽、救助，愛恨情仇，諸般滋味都嘗遍。

    孤身的上路，孤身的回鄉練氣時出去，筑基巔峰回來嬌弱大小姐出去，鐵血女漢子回來。

    我喜歡這樣的女人，吃起來有種上個世界那些美國女大兵的味道。

    肌肉的味道。

    截然不同于現在灘在床上的這幾個女修士，甚至有點那種海軍女軍官的冷傲，有種女劍手的那種犀利，有種女律師的那種激昂。

    “陳師弟，你看我們無上感應宗如何？”她一點都沒有和其他幾個女人同處一床的扭捏，很自然的拎起那些家伙，管她是誰，赤條條的就丟出了窗戶，丟進下面的冷水潭。

    激起好一陣的喝罵。

    不過，這位大姐，你不是已經加入萬里云游宗了嗎？

    “畢竟這里是我出生長大的地方，我也想知道一下陳師弟你的看法。”她有點惆悵。

    我理解。

    眼前天空中鋪天蓋地的前來見禮的金丹、元嬰，真的就是一件好事嗎？那些劃下好大一個圈子，端坐云頭，垂下如山巒一般云霞，顯化萬丈法軀的元神，又真的都是好意嗎？

    眼見得高樓即將凌空而起，宗門再出一位元神老祖，宗門勢力更加強悍三分，無數門人子弟欣喜若狂，四處炫耀，耀武揚威，但真的好嗎？

    “陳師弟，我第一眼看見你，就覺得你與眾不同。所以我前天與你比武，傷你昨日與你對弈，試你今日我讓你睡我，我才好問你一問。還望師弟不要空口說說。”

    女人很隨性，抓起我脫在地上的袍服，直接就扔出了窗外。抖手從腰間一個袋子里面掏出一套新做的男裝袍子，為我穿上。

    “你是我謝青鸞的男人，這衣服必須穿我為你做的。我前天量了你的身材，連夜做出來，想必應該合身吧？”

    我眼神很無語。

    喂，感情前天你和我比試的時候，殺的酣暢淋漓，殺的我手段百出不窮，殺的你自己差點被我活劈了，感情那時候你在為我量身材？你能正經點嗎？

    “左邊，右邊？”女人問道。

    “右邊吧。”

    怎么說呢？

    無上感應宗是我真正充分深入了解的第一個修真上門。此前在東荒上陽宮，我只是生活在連云峰的普通小民，足不出“戶”。光是多看幾本書，事實上不能算什么的。故而連云峰的統治模型、統治理念、施政方針、社會各階層動態，我都有很深入的研究，但是對于上陽宮我卻沒有絲毫的發言權。

    現在那邊靈膜北撤，萬物成妖，林北河鎮壓當世，據說是一派的蠻荒風格，狂野無邊，也混亂到了極致。

    而到了五方神像體內的那個小世界，被我一番的攪和，誅除各路豪強，鏟平各個山頭，撞碎各個門閥劃出來的封閉鐵幕關隘。現在各種原本被富集、被壟斷、被占有的各種田莊、礦場、山林、水澤、工坊、商行、碼頭，統統被灑了下去。縱然是有無數不法事，縱然是有無數豪強龍蛇騰起，縱然是殘留的那些原主人nn倒算，但總是多了一種活力。

    而無上感應宗給我的感覺，就是缺了這一種活力！

    這浩大的一片天空，和這天空覆蓋下的土地，給我的感覺就像是一個巨大的蒸汽鋼鐵管道聯動機器。有的只有刻意的規矩和線條，是堅硬的法度和規劃，是冷酷的計劃和裁斷，是殘忍的冗余處理和意外消除。

    大家看到的是風調雨順，是五谷豐登，是魚米之鄉，是五福之地。凡是修士，都有豪宅大院，都能舉族同樂。凡是筑基，都是一城一坊一行的主人，都能意氣奮發，指點山河。凡是金丹，必定是一峰之主，然后在宗門的支持下把所有土地全部開發，把所有農奴、平民、商戶、士卒、修士都安排的妥妥當當。凡是元嬰，注定是宗門的一面大旗，得到如山如海一般的資源，去參與修真界的各種大事件，打出無上感應宗的名聲。

    因為根本道法的特殊，所以無上感應宗的門派內部風氣很是嚴肅。略微的差異，很容易就被感應出來。略微的進境上的遲緩，也很容易被推入另一條發展道路。略微的罷工、bn、饑荒、內斗、紛爭、罪責，也都被熨平了。

    似乎這也很不錯的樣子。

    可能是很多人心目中的理想國了。

    可惜，我的金手指空間太霸道，推算出來的東西也太直接，涉及到的一些東西也有些無奈。

    我只能說，這個世界終究是人組成的。上一個世界只有幾十年壽命的凡人尚且構演出無數因人性空洞而崩塌的帝國，這個世界修士的壽命數倍、數十倍甚至數百倍的長久，又怎么可能不侵蝕那些看起來似乎嚴肅的制度呢？

    這個宗門，早就在很大一個比例的程度上，爛透了。

    門閥森嚴恐怖，規矩鐵血如忍，被剃刀割掉的冗余全部做了“飼料”和“肥料”，聽不見下面無法容忍的那種慘痛snn，也看不見寒門弟子藏在卑微之后的絕望。

    更何況，還有宗門的大佬想作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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