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阿瑪瑟眼里，自沐言從3月3日一大早離開后，他整個人就變得神神叨叨起來，哪怕吃早餐時嘴里也在叨念著什么“代入感”、“虛擬現(xiàn)實”、“浸入式體驗”一類的神秘詞匯。
而且他一消失就是一天，經(jīng)常莫名其妙人就沒了。
3月6日的一天，阿瑪瑟正在院子里澆花，突然迎面走來一個人。
說是迎面，實際上以精靈出色的聽力，在他于轉(zhuǎn)角出現(xiàn)時就已發(fā)現(xiàn)，只是這段腳步聲十分熟悉，所以并未引起戒備而已。
精靈抬頭，發(fā)現(xiàn)訪客正小心翼翼，似乎想給他一個驚喜。
“埃里克？”
“啊嗯……阿銀先生，沒想到您竟然知道我的名字。”埃里克忸怩道。
阿瑪瑟這才想起來，他們目前還處于“角色扮演”的游戲中。
“嗯……沒錯，”精靈笑道：“我聽過您的歌聲，那真是太出色了。”
“感謝您的贊美。”埃里克說著客套話，臉上一點兒看不出做作，“請問……沐言先生在家嗎，”
“應(yīng)該在吧，我也不確定。”
阿瑪瑟微笑道，放下花灑，抬頭的瞬間環(huán)視四周，果然有種被人盯上的感覺。
兩人裝模作樣寒暄幾句，他帶埃里克走進屋子，而后埃里克熟練地在墻上一拍，隔音結(jié)界和荒漠法陣一齊啟動，阿瑪瑟不禁詫異地看了他一眼。
“這么小心？”
“那可不。”埃里克笑笑：“瑞奇現(xiàn)在已經(jīng)完美代入了陰影腳步頭目的身份，一門心思盯著沐言，整個組織上下都以為他倆的仇恨比無盡之海還深，我這趟出來找你，背后跟了至少三個夜級刺客，而且還都是珈藍斥候科昔日的高材生，德列斯那小子見了都要叫前輩的存在……你覺得能不小心嗎？”
“……你們搞藝術(shù)創(chuàng)作的心都這么臟嗎？”
“啊哈~這要看是誰了。”埃里克聳聳肩，話鋒一轉(zhuǎn)：“說起來，我今天就是來驗收劇本的。”
“什么？”
“你不知道嗎？沐言說他給我看個好東西，不過缺少一些故事元素，于是兩天前我就通宵趕了一份劇本出來。”
“我都不知道有這回事……”阿瑪瑟撓撓頭。
談話間，白光一閃，沐言出現(xiàn)在屋子中。
他頂著一副黑眼圈，但精神極為亢奮。
“你幾天沒睡了……”精靈忍不住問。
“別廢話，搞定了，跟我來。”
沐言拽過埃里克，另一只手上燃起火焰，在木質(zhì)地板上輕輕一摁，燒出一個洞，露出向下行走的階梯。
“……這密道是什么時候修的？”
“你昨天出去買菜的時候，別廢話了，進來。”
“你知道地板修繕要花多少錢嗎……”
精靈無力地翻了個白眼。
三人魚貫而入，面前是一個小型傳送陣，周圍還散落著許多工具。
“我為什么覺得這一幕有些眼熟……”埃里克嘀咕道，
“什么？”
“沒，沒什么”
傳送的白光散盡，三人來到黑漆漆的地下，一路向前，漆黑逐漸被水晶的光芒驅(qū)凈。
這片空間空曠如足球場，四周的水晶被沐言清除了，只剩下最大的那塊矗立在中心，正發(fā)出柔和的五色光芒，氤氳出美妙的幻象。
站定，沐言看了眼埃里克，欲言又止。
“不瞞你說，埃里克……”他嘆了聲，說道：“這一切還原的很棒，非常棒，以至于……我不確定你是否能接受。”
“你忘了劇本是誰交給你的嗎？”埃里克瞥了他一眼道。
“當然沒有，只是……”
“別婆婆媽媽了，你不是說接下來就是見證奇跡的時刻嗎？我親自來可就是為了這個時候，別讓我失望啊！”
“既然你執(zhí)意要求的話，那好吧。”沐言對埃里克微微躬身，轉(zhuǎn)向精靈：“阿瑪瑟，收起你的抵抗，放松身體，我不確定這個幻術(shù)是否會對傳奇劍士有用。”
精靈照做了。
水晶上的光芒逐漸變亮，流轉(zhuǎn)的五種顏色融合成極致的白光，慢慢籠罩了整個場地。
隨后光芒消失，四周的景色也發(fā)生了變化。
“睜眼吧。”
精靈睜開眼，發(fā)現(xiàn)自己正身處一個安詳?shù)男〈遄永铮t磚白瓦，拱頂房屋。石板鋪就的街道并不寬敞，但很整潔，放眼望過去，路上的行人也都是普通人類。
看起來這是一個安靜祥和的人類村莊。
“你們所見到的一切既是虛假，又是真實的。之所以虛假，是因為法術(shù)的構(gòu)建本質(zhì)上是幻術(shù)，即針對靈魂做手腳，可幻術(shù)是借由受術(shù)者自身的記憶與情緒在他腦海中生成的不穩(wěn)定幻象，但現(xiàn)在這一幕是穩(wěn)定的，因為它并沒有搭建在受術(shù)者的意識上——也就是說你們的意識是這個世界的訪客，而它，是真實的。”沐言解釋道。“同時因為它以真實世界為藍圖，所以我稱之為‘副本’。”
“類似戲劇的舞臺搭建，是這樣嗎？”阿瑪瑟若有所思，“難怪需要一個劇本。”他看向埃里克，卻發(fā)現(xiàn)后者臉上流露出以前從未有過的復(fù)雜神情。
“怎么了？”精靈向沐言投來問詢的目光。
“你會知道的。”沐言傳音給他：“你還不知道埃里克的故事，這或許會是一個機會。”接著朗聲道：“那么，導(dǎo)游埃里克先生，你愿意直面自己的過去，為我們介紹這個‘副本’嗎？”
埃里克深呼吸一口氣，點點頭。
“榮幸之至。”
……
“這里是‘健康的山姆’蔬菜店，老山姆數(shù)學(xué)不好，經(jīng)常被人騙，好在他拳頭夠硬……能代替一部分腦子。
“這是集市，以往人很多，現(xiàn)在天快黑了，店家基本都回家了……
“那個坐在門口曬太陽的老頭是學(xué)者莫森先生，村子里最博學(xué)的人……
“至于她……”埃里克指著一叢木槿花里正在澆水的女人，聲調(diào)漸弱。
“這是我的妻子，坎絲帕……”
“是嗎？”精靈神色一凝，他并不知道這其中發(fā)生了什么，只是遵照最原始的禮儀。“嗯……她很符合精靈的審美，是個漂亮的姑娘。”
沐言捅了他一肘。
“是嗎？”埃里克笑笑，“鎮(zhèn)子里的西蒙騎士也這么認為……”
氣氛頓時有些尷尬，阿瑪瑟意識到知道自己說錯話了。
三人穿過大街，來到一棟莊園門口。這建筑明顯氣派了一圈。
“這是鎮(zhèn)長西蒙騎士的家，他是一個……嗯，徹頭徹尾的混蛋。”
埃里克故作輕松道，突然扭頭問：“我可以殺了他嗎？”
“當然。”
“謝謝。”
埃里克走進去，和衣著整齊正準備出門的西蒙騎士撞了個滿懷，后者頓時雙目圓睜，露出驚恐的表情。
街上那些人之所以看不見他們，是因為沐言沒有控制其做出相應(yīng)反應(yīng)，換句話講，那些角色還沒有被賦予AI。但西蒙不一樣，他是一個完整的NPC，擁有背景設(shè)定。所以他見到埃里克，或說安東尼后表現(xiàn)出了超乎常人的恐懼。
“你……你……安東尼！？你不是死了嗎！”
“是的，西蒙，你猜不到我從哪兒回來。”
埃里克神經(jīng)質(zhì)般低語道，語氣不可抑制地顫抖。
阿瑪瑟頭一次見樂天派的作家先生如此憤怒，幾乎渾身都在戰(zhàn)栗。
埃里克的拳頭狠狠揮向西蒙，后者經(jīng)歷一開始的恐懼后突然冷靜下來，身為一名騎士，輕而易舉地躲過了攻擊，還一腳揣在埃里克小腿上。
埃里克一個趔趄跪倒，被西蒙反擰著胳膊摁在地上。
阿瑪瑟想出手幫助，卻被沐言摁住了。
“這是他自己的事……”他低聲道。
西蒙此時遠沒有一開始那么驚慌了，相反，控制了局勢后他反而面目猙獰。
“哈，回來了又能怎么樣？你還是這么弱小……這么懦弱……我既然能殺你一次，就能殺你第二次！”
“是嗎？”
埃里克目眥欲裂，像一頭發(fā)怒的公牛，他似乎將所有憤懣都呼喊了出來，“咔吧”一聲，主動擰斷了被反制的胳膊，在西蒙驚訝的眼神中轉(zhuǎn)過身體，另一只手刺向他的心口。
“和那個賤人滾去赫魯吧！！”
嗤
埃里克的手掌洞穿了西蒙，從他背后探出來，還捏著他的心臟。
后者不可思議地望著埃里克，嘴里咕嘟著血沫子緩緩倒下，接著身體也如煙塵般消散。
一同消散的還有埃里克壓抑了許久的憤怒。
呼——
作家先生輕輕舒了口氣，靜站了許久。
西蒙是假的，但他的傷是真的，不過此時的作家先生仿佛感受不到疼痛。
“真是頭疼……身為副本制作人的我竟然能把自己弄傷，好蠢……”他自言自語道。
沐言笑笑，手掌輕輕撫在他肩上，柔和的藍色光芒包裹著傷口。盡管這只是幻象，可身為同伴，此時不做點什么就太不應(yīng)該了。
“不過剛才那一下很漂亮。”
“是嗎？這是瑞奇先生教我的。”埃里克立刻眉飛色舞，向沐言吹噓起了瑞奇的“地獄式特訓(xùn)”如何如何……
阿瑪瑟始終沉默著，再次路過長街，經(jīng)過那叢木槿花時，他才組織好了語言。
“嗯……其實我又多看了眼，她也沒有那么符合精靈審美，比如線條太過豐滿，皮膚也松弛沒有彈性……總之……不是那樣……”
埃里克看到他這副局促的樣子，忍不住笑出了聲。
良久，他才站起身，拭去笑出來的眼淚，拍拍精靈的肩膀。
“真是天真的精靈……不過謝謝你，阿瑪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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