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盡管生氣，但依然下完一子的埃索妮婭。
他拿起了靜置在角落，遲遲未動的車，一邊尋找著下點，一邊拿著棋子，輕輕的敲著像一方矮桌一樣的棋盤。
“我絲毫沒有否定你的意思。”
如果是在以前的話，自己一定會毫不留情的奚落他一頓吧。
不知為何會突然這樣想的羅比抿嘴笑了一下。
“但是，僅從你所制定的方針和最后的結果可以看出來。”
“你終究也只不過是一個帶兵打仗的將軍，而成不了統領全局的元帥。”
“將國家和自己的命運托付給你，恐怕是薩奇做過的，這輩子最失敗的決定。”
“首先我問你，對于取得所謂的戰爭勝利，在你的眼里是個怎樣的概念。”
“消滅敵人的軍隊，占領對方的國土。”埃索妮婭如實回答道。
“都對，也都不對，”他露出了果然不出我所料的笑容，不急不緩的說道，“埃索妮婭，你我都是出身于一個無足輕重，卻又戰事連綿的小國，也都是從士卒和低級軍官上來的，所以我以為，你會和我一樣，對于戰爭這件事都有些不同的見解。”
“不過如此看來，并不是這樣啊。”
“戰爭的勝利其實并不是一個固定的概念，而是根據具體情況而定，有些時候即使是勝也是敗，而有些時候即使是慘敗也是勝。”
“而具體怎么辦，如何判斷，也就是曾經的我，和現在的你們所要做的。”
“從這方面來看你所做的并不稱職。”
“如果只是從最開始，單純作為軍事主官的你來看這一切的話，你所做的事情都是無可厚非，并且應該值得大家贊賞的。”
“但錯就錯在，在你的工作變化了之后，你卻仍舊按照原有的計劃繼續進行，這就是你和薩奇所犯的致命錯誤。”
“首先告訴我，你打從心底里認為，自己所率領的康佳達斯帝國士兵真的能夠戰勝對方的軍隊嗎？”
“我確信！”埃索妮婭用相當堅定的語氣說道，“如果不去相信的話，那么從最開始就已經輸給對方了！”
“話是這么說沒錯，倒不如就應該這么說，不過……”
聽到出乎自己意料的回答，羅比下意識的抓了抓自己的頭發。
這是他在退休之后養成的習慣。
“不過你既然這么說了，也就意味著，其實你還是打從心底里認為，自己所率領的軍隊，不是敵人的對吧。”
這一次埃索妮婭并沒有反駁，只是沉默的喝了一口酒，然后他拿起了棋盤上自己的相。
“不過也是呢，即使是以前的我，也不敢斷言說：只要自己擁有哪國軍隊，就一定可以擊敗中國這種話。”
“畢竟，他們可是擁有能夠創造奇跡的技術的軍隊。”
“當然，這個奇跡自然是不含褒義的，”不知是為了照顧對方的還是別的什么，羅比補充了一句。
“話說你還記不記得，就是在魔，獸兩族入侵的時候，咱們與中國軍隊聯的事情，現在想想，那可能也是唯一一次，咱們站在統一戰線的戰爭了。”
不過即使只有那一次，我也清楚的認識到了，那支軍隊，那個國家所擁有的到底是多么可怕的東西。
“還記得那個音響嗎？對，對，就是那個四四方方的黑盒子，那個東西真的是很好玩啊。”
聽了他的話，似乎是想到了當初的那段時光一樣，埃索妮婭也忍不住抿嘴一笑，說道：“是啊，真是沒想到，那個放在哪兒都不起眼的小東西竟然能夠發出那么大的聲音。”
說完，想到了當初被巨響嚇了一大跳，以為中了人類軍隊的埋伏而人仰馬翻，風聲鶴唳的獸魔兩族聯軍的樣子，兩人都不禁笑了出來。
只不過，雖然有來自中國的幫助，己方的士氣也因為之前的音響事件而出奇的高，但說到底這不過是虛張聲勢的戰術，面對無論是實力還是數量都遠超己方的外族軍隊，戰敗基本上已成定局。
“但是，那樣完全不算輸對吧。”
“也是呢，”心情轉好的埃索妮婭臉上帶著微笑說道。
盡管到最后，己方的部隊還是在敵人部隊的數次沖擊下徹底潰散。
但他們所付出的努力，不僅抹消了白連勝的決策失誤，還為后方平民和物資向大后方撤離爭取到了充足時間。
這樣看的話，那個時候的他們，的確不能算是失敗者。
埃索妮婭舉起酒杯，剛一放到嘴邊，忽然又想到了什么，接著補充著說道：“而且，那個東西似乎是他們的娛樂設施啊。”
“是啊，原本說的就是用來慰勞軍隊的表演道具而已，結果被我們強行征用了。”
“對啊，只不過是被強征來的道具而已……”
“……”
“……”
“我說，”羅比說道，“那種軍隊果然是贏不了的吧。”
“嗯，是吧，”埃索妮婭一仰頭，將杯子里的酒喝干凈之后，用力的點了點頭說道。
無論是軍隊還是補給，就算是沒用的娛樂設施都可以如此迅速的運抵戰場，擁有如此動性的軍隊，絕對是戰場上的怪物。
“而且還擁有那些奇奇怪怪的武器，不要說普通人，就算是斗師和魔法師都不一定他們的對吧。”
“這樣的敵人，那些討厭的政客可能從來沒想過你能夠戰勝他們。”
再一次，羅比拿起了拿起了自己的車，像是身穿重甲的騎士，以毫不動搖的直線，筆直的殺出重重戰線，穿過楚河漢界，毅然的佇立在群敵之中。
“雖然我也很不喜歡他們，當然，并不是因為他們的貪生怕死，而是因為他們太聰明了。”
聰明的，就算是我這個世人皆稱的軍神也拍馬難追的程度。
“在他們的眼里，你的勝負當然至關重要，但這并不意味著他們一定需要你取得戰爭的勝利。”
“我問你，康佳達斯帝國內部抗戰的呼聲最高的是在什么時候？”
“皇城決戰的時候。”埃索妮婭冷靜的回答道。
那個時候，諾大的國都中，不僅是城中的皇族和大臣，就算是老人和婦孺都積極的投入了備戰之中。
那副全民皆兵，眾志成城的景象，在埃索妮婭今生難忘的回憶中絕對是名列前茅。
“那，反戰的呼聲最高的，有是在什么時候？”
“是在……！”
“才發現嗎？我說，我以前會敗給你到底是為什么啊。”看著恍然大悟的他，羅比失望的嘆了口氣。
反戰呼聲最高的，不是在戰爭最開始的動蕩不安，也不是在戰爭處于頹勢，整個帝國大廈將傾的時候。
而是在，我方最具優勢的反攻時刻。
“為什么？”
“為什么？因為那個時候最有賺頭！”不僅是棋局，嘴巴也死毫不落下風的羅比接著說道。
“那幫政客從頭到尾就沒指望過你能夠贏得了對方，他們只是希望你能夠盡可能的打勝仗，盡可能的讓對方處于下風，好幫他們爭取談判地政治籌碼而已。”
所以，在戰爭處于最劣勢的時候，是他們積極的調動群眾保家衛國，因為那個時候已經到了底牌盡失不得不搏的時候了。
而在戰爭處于己方優勢的時候，也是他們通過散布己方被夸大的損失數量，號召全國停戰議和。
因為知道這場終將無法以康佳達斯帝國的勝利收場的戰爭，已經沒有打下去的必要了。
說完，羅比久違的端起了自己的酒杯，用辛辣的酒液緩解嘴巴的干涸。
“說白了，就是見好就收！”
“可就是這么一群老狐貍，卻犯了三個致命的錯誤，”說著羅比的臉上露出了譏諷的神色。
“第一，他們錯估了群眾的戰斗熱情。”
“第二，他們低估了薩奇對你的信任。”
“第三，就是他們高估了你的腦子。”
發現原本一直被他們玩弄在股掌之中的百姓脫離了他們得控制，發現一直對你心存疑慮的皇帝徹底對你放下了戒備。
當他們發現一切都已經脫離了最初的設想的時候，卻仍然尚未放棄。
因為你被薩奇認命為總管戰爭一切事物的元帥了。
畢竟你是被世人成為軍神的男人，他們有充分的理由相信，你會在我方最占優勢的時候結束這場戰爭。
然而。
“總覽軍政大權的你，卻依然以狹窄的視野看待這場戰爭，而結果就是，你一毀掉了一個領土龐大，人口眾多的帝國。”
一切都是你的錯！
“你錯誤的估計戰爭趨勢，一意孤行的執行你的戰爭計劃，自大的認為自己對敵人了如指掌，然后一步步的將這個擁有數百年歷史的強大帝國推向死亡。”
“最可悲的是，即使是你這樣一個罪人，卻依然安然的坐在這里，享受著康佳達斯帝國遺民的崇拜！因為——”
“你曾經給他們帶來過虛無的希望。”
“閉嘴！”
咚的一聲悶響，埃索妮婭的拳頭重重的砸在棋盤上，放在土地上的四條桌腿深深地陷入了泥土之中。
“你，明白什么！”他如此大喝道，心中飽含的憤怒毫不掩飾的表現出來。
“哦～此話怎講？”面對對方的反駁，羅比不但沒有生氣，臉上反倒意外的露出了感興趣的表情。
“反攻的時候，戰損，非常高啊。”埃索妮婭俊俏的臉上添上了一絲苦澀，緩緩說道。
遠程作戰的魔法師先暫且不提，不僅是用作沖鋒陷陣，為后續部隊開辟道路的斗師們無一例外的都受到了重創，后續跟上的由普通士兵組成部隊更是損傷慘重，幾近全軍覆沒。
“有的人被炸彈的碎片一下子削掉了臂，還有的人甚至被敵人的武器給打碎了。”
回想到了檢查戰場時所目睹的，令人絕望的景象，他的聲音一下子低了不少。
那樣的反攻絕對做不到組織第二次。
所以，必須一擊擊潰，癱瘓敵人的軍隊。
否則等對方發現，正在節節勝利的康佳達斯帝國其實早已經成了一個圖有其表的空殼時，就一切都完蛋了。
因此必須一鼓作氣，一舉將敵人的軍隊徹底打垮！
只有這樣，在表面我方占據絕對優勢，實際上雙方實力又不會相差甚遠的情況下才能真正的走上談判桌。
“而且，就算我們占據了絕對的優勢，你覺得那個楚清，真的會乖乖的和我們談判嗎？”埃索妮婭十分篤定的說道。
對覺得不是能夠坐下來，心平氣和的與人商量的家伙。
“因此必須一鼓作氣，集結所有的力量在正面與敵人進行決戰，只有徹底打垮敵人的軍隊，磨滅敵人的戰斗意志，才能真正打贏這場戰爭，否則一旦等對方恢復元氣，敵人的反攻馬上就會進行，這種時候絕對不容許有絲毫的猶豫，嗚……！”
埃索妮亞的話還沒說完，坐在他對面的羅比站了起來，用抓著他的腦袋然后一把將他摁到溪水中。
看著在溪水中咕嘟咕嘟的冒著水泡的埃索妮婭，羅比又將他的腦袋從水里扯了出來問道：“怎么樣？冷靜下來了嗎？”
“你到底在……！”
沒等對方把話說完，羅比又把他的腦袋摁進水里，這一次足足過了一分多鐘，他才又把他拽了出來。
“現在沒問題了吧？”羅比松開了抓著他腦袋的，重復問道。
埃索妮婭沒有說話，只是簡單的用自己的衣袖擦掉了臉上的水珠，但是他的憤怒卻從他的雙眼中毫無保留的展露出來。
“啰啰嗦嗦，啰啰嗦嗦的說了一大堆，說白了不還是在為自己的行為開脫嗎？”
羅比重新坐了回去，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說道：“如果當時也有人能把你腦袋摁進水里的話，說不定會讓你的腦袋清醒一點。”
總感覺，剛才的話好像都白說了。
“我已經強調過了，而且你自己也已經意識到了，所謂的勝利不止是一味地追求戰勝敵人的軍隊對吧。”
“可……”
“先聽我說完，”羅比有些失望的看著他說道，“說白了，直到現在為止，你依然把自己放在一個固定的位置上，并且固執的追求一個完全不可能成功的結果。”
面對無法戰勝，或者說暫時無法戰勝的敵人，戰士會選擇避其鋒芒，將軍多會令辟奇徑。
“而政客則會卑躬屈膝的來到對方面前，然后用盡獻媚的段，恭恭敬敬的請對方和自己講和，明白了嗎？”
“而你要扮演的，正是這樣一個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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