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完袁訓(xùn)的回答，寶珠低低的：“嗯。”
她也覺得袁訓(xùn)像是有個姐姐或弟弟才應(yīng)該。人的直覺，全是靈驗的。
眸前一亮，下午明光躍入眼中。原來是袁訓(xùn)把她抱下車，正彎腰輕輕放她腳尖著地，語帶關(guān)切：“給走嗎？”
夏日的午后，又不在長街上的安家，門前是靜謐的，沒有往來的行人，也沒有鄰居們此時出來，唯有一地碎陽調(diào)皮閃動。
寶珠輕咬住唇，心頭卻甜蜜難當(dāng)。她心中余下的不多傷害感，也隨著袁訓(xùn)的這溫柔動作而消逝。
傷害既無，羞澀襲來。寶珠腳還沒有站穩(wěn)，就推開袁訓(xùn)手臂，羞不可當(dāng)：“讓我自己走，哎喲，”
步子不穩(wěn)，又踏上裙邊，寶珠歪偏了身子，往地上斜斜倒去。
馬車就在身邊，寶珠一把握住馬車外的竹簾，又痛呼一聲，竹子卡痛住她的指甲。兩聲痛呼中，袁訓(xùn)早一把抱起她，沒細看就氣急敗壞：“不能走就別逞強，嚇著了不是，我就知道讓嚇著了，”
說話聲中，轉(zhuǎn)身走上門前臺階，帶著氣就用腳輕踹了門。
他的輕踹，已拿捏不少力氣，那大門還是“咚”地有了一聲，然后門內(nèi)有人吃驚地道：“來了來了，這是哪位，別踢壞我們家的門。”
袁訓(xùn)這才發(fā)覺力氣用過了頭，忍忍氣，放緩嗓音：“開門來，是四姑娘回來。”
“咳，你讓我開門，我就來開，你不用騙人。我們四姑娘進宮游玩，這天才早的很，又大太陽底下，老太太還沒回來，四姑娘一個人回來作什么？”
回話的人，是看大門的老王頭。
寶珠聽著這有趣的對話，忍不住輕輕地笑，又手上微痛，把手舉到眼睛前面看，見指甲沒有劈開也沒有損壞，這才放心。
門閂拉開“嘣”地一聲，大門打開“格嘰”一聲，有人大叫，是“啊呀”一聲！看門人愣巴著瞪住眼前的場景。
四姑娘？
一個男人的懷抱？
“這不是袁表公子嗎？”看門人好在認出的也快。
袁訓(xùn)不理他，側(cè)身擠進大門，邊走邊問：“你住哪間房？”他問的是寶珠，但身后看門人卻回了話：“四姑娘在老太太正房，來人，快來人，四姑娘回來了！”
衛(wèi)氏、紅花皆跟進宮里，能進宮是件很得意的事情，差不多的丫頭媽媽都想著去。留守的人不多，讓這一嗓子全喊出來。
丘媽媽上了年紀，所以沒跟去。她走出來，用沒牙的嘴嘖著罵：“該死的沒王法的老王頭，大呼小叫！啊！”
她也大叫一聲，人往后欲倒不倒，就差一頭栽過去。
姑娘！
老太太選中的，當(dāng)眼珠子看的四姑娘，她和一個男人……
這一位是？
丘媽媽在袁訓(xùn)上南安侯府認親的時候見過他，可后來沒有經(jīng)常的見，有些恍惚。
袁訓(xùn)心頭火起，他在宮里看臉色，出了宮還要看臉色。抱著寶珠的他怒目：“打熱水來，泡壓驚的茶，都別愣著！”
他聲氣兒都不對，寶珠聽不下去，忙手扶他肩頭，顫巍巍直起半個身子，這下子她既不是暈著不能動彈，也不是不能呼救，而是清醒的在男人懷里，讓趕出來的人看了一個滿目滿眼。
一院子大眼瞪小眼中，寶珠悄聲道：“我住那里，”指給袁訓(xùn)看，袁訓(xùn)抱著她徑直進去，放她在床上，一轉(zhuǎn)身就出了來，在外面起坐間坐定，胸口起伏，那氣還一波一波的往上涌。
他不知道該對誰生氣，就一個勁兒的在心里憋著氣，如尖刺般扎自己的心。
就看看，這看看也是驚人的一看。
這損招兒是誰想出來的主意！
氣如皮球鼓起時，一句話過來。
“是四姑爺？”丘媽媽到底沒有暈倒，飛快從見過袁訓(xùn)人的口中，確認這個就是侯爺硬作保山的袁姑爺，忙踩住門檻探問。
袁訓(xùn)消了氣，他和這滿院子的奴婢們，也犯不著出氣。
定定神，吩咐道：“取紙筆來。”
有人給他送來。
袁訓(xùn)提筆寫了一副方子，吹吹待干遞給丘媽媽：“這位積年的老媽媽，應(yīng)該是祖母的使喚人。”丘媽媽咧開嘴笑：“您眼力真高，我是南安侯府里的老人，以前我們見過，您還記不記得？”袁訓(xùn)心想你見過我，剛才還一臉的見賊拿鬼模樣。
老媽媽記性差，袁訓(xùn)就不再提。點點頭：“打發(fā)人，照這方子去拿藥，這是壓驚的，姑娘受了驚，我就送她先回來。再，讓人進宮，請祖母回來照看吧。”
“是是，”丘媽媽陪笑，姑娘是“受驚”，那不管她怎么受的驚，未婚夫援手送回，這是有情意才是。
剛才的疑惑一掃而空，丘媽媽顛顛兒的去辦事，讓人抓藥，又讓人去宮里尋回老太太。她把人全指使好，就再回來。正房外面廊下有欄桿，平時是丫頭婆子們坐在這里聽使喚的。
丘媽媽就坐下來，老太太出去，房里竹簾就卷得高高的，還沒有放下。丘媽媽目不轉(zhuǎn)睛盯住袁訓(xùn)，再盯一盯往四姑娘房里去的路，然后，一雙老于世事的深潭眼眸，再盯緊袁訓(xùn)。
大有我丘媽媽已在這里，剛才的親昵可不能再上演。
這盯著是一片謹慎的心，袁訓(xùn)既沒有和她生氣的精力，也不想和她生氣，就眼對地上，一個人繼續(xù)生著悶氣。
安老太太很快回來，邁進大門就哭了一聲：“寶珠！”
后面扶她的邵氏也跟著哭：“四姑娘你怎么了？”但心中疑惑，是幾時老太太把寶珠當(dāng)眼睛來看？
張氏也跟著哭：“我的侄女兒，”也心中糊涂，是幾時老太太當(dāng)寶珠如寶似珠？
不就定下一門親事。
再抬眸一看，那門親事從正房出來，大步匆匆迎向安老太太，邊走邊道：“祖母不必著急，寶珠是讓嚇著了。”
安老太太先打個寒噤，先讓嚇著。
她出自貴族家，自然一閃念間就能清楚。寶珠是在宮里，在宮里讓嚇著這句話，內(nèi)幕可以很深。
如撞破不該撞的事，那可就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
如見到不該見到的事，那性命都有些難保……
把個老太太嚇得魂不附體，放聲就哭：“我的好孩子，你讓我靠哪一個……。”
“祖母不必憂心，是……”袁訓(xùn)附耳說了幾句。老太太即刻定神，慌亂的點頭：“哦哦，是這樣啊，那我知道了，”
一頭往房里走，一頭回：“熬定神湯，取定神丸藥來，我去看看她，”
她是沒事了，去看寶珠安慰她。而邵氏和張氏開始讓嚇著，再就一起咀嚼老太太的話，寶珠沒了，她就沒靠頭了？
這話的意思，老太太指望著寶珠四姑娘養(yǎng)老不成？
老太太的魂回來，邵氏和張氏魂丟大半兒。
那掌珠怎么辦？
玉珠她還肯管嗎？
再就一起狐疑的打量袁訓(xùn)，像從沒認識他一樣。見袁訓(xùn)還是一身布衣，這一次比做客還要舊，半舊只有六成新，但漿洗得干干凈凈，穿在脊背挺直的他身上，自有昂揚氣勢。
怎么看，也不像是權(quán)貴一流。
老太太精明一生，就這么的器重于他么？
袁訓(xùn)輕施一禮：“見過二位嬸娘。”
日光跳動，閃在他的眉睫間，只這一個閃動，邵氏和張氏都更失魂。
他的好氣色，他的好精神，無一不展示著他以后不會后于人。
這個結(jié)論，其中也有邵氏張氏對寶珠的嫉妒和對老太太單方面認為的偏心。寶珠進京氣也沒喘就定親，老太太眉開眼笑，一定是門偏心的好親事。
有這個想法在前面，袁訓(xùn)只要姿態(tài)大方點兒，容貌俊俏點兒，足夠還沒有找到女婿的邵氏和張氏心里打鼓，胡亂猜測的。
邵氏和張氏越看越后悔，就連對方行禮，胡亂應(yīng)付一句也忘記。
院子里本有老槐樹，這時又多出來兩顆，邵氏張氐就直直杵著，呆呆的怔著。
有人推開她們，是掌珠飛奔下車，她的車在后面：“母親讓開，我去看是不是寶珠回來？”又看到袁訓(xùn)，掌珠忙告訴他：“是你？不好了，寶珠在宮里莫明的讓人擄走……”
“你看錯了，”袁訓(xùn)鎮(zhèn)定無比。
玉珠也沖過來，姐妹雖不同母，也不是同榻過的親密，卻也連著心，道：“是真的，我和大姐親眼見到……”
“你們看錯了！”袁訓(xùn)斬釘截鐵。
掌珠和玉珠步子一遲，咦，怎么會看錯？
身后飛掌過來，衛(wèi)氏也痛出淚水：“姑娘們讓讓，我去看我們姑娘，”而紅花就更干脆，她人小個子不高，從掌珠和玉珠夾縫中擠出去，如陣風(fēng)似的卷到房里。
“姑娘，你怎么了？”房中隨即傳出紅花的大哭。
院子里人全動了，爭著喚：“寶珠！”因全是女眷，跑起來速度差不多，就一個批次的全進去了。從背影看不分前后，真不知進房門時，如何能一古腦兒地往里擠。
袁訓(xùn)自然得讓她們，他再要動步子，紅花的哭聲又出來：“姑娘你掉水里了嗎？頭發(fā)全濕了！”袁訓(xùn)苦惱地呻吟，差點兒讓嚇?biāo)溃?br />
這莽撞說話的丫頭！
……
老太太回來，袁訓(xùn)就不能再進去，到底還是未婚夫妻，他就沒看到房中那一堆宛如木胎泥塑的女眷。
從安老太太開始，到剛才還尖叫撲到床前的紅花，不管是站著的，還是扶著門的，全用一個姿勢，再用同樣的眼神去看寶珠。
她們不能不這樣看，因為她們得到的消息，是寶珠在光天化日之下，在宮里讓宮里的人擄走。
而她們火急火燎的趕回來，在路上作過種種猜測，認定寶珠會受到各種傷害后，她們見到的寶珠，是以下的樣子。
寶珠氣色紅潤，面頰有紅有白。
宮人們把她歸還給袁訓(xùn)以前，肯定是好好的把寶珠打扮一番，以她們能打扮宮妃邀固圣寵的巧手，重新收拾出一個完好的美人兒。
寶珠發(fā)髻是最新的，掌珠和玉珠還記得是她們剛才一直羨慕別人的那個發(fā)髻。而她的衣服，金線銀珠繡荷花出水宮緞面，衣上有小小的珍珠和寶石。再加上八寶攢珠釵，赤金花葉簪，碧璽金步搖，金線掛明珠……
和著急慌忙趕回來的女眷們相比，女眷們的面色才是受到驚嚇的那個，寶珠倒是悠悠然的。
袁訓(xùn)見到的寶珠，大約也是這個樣子，不過寶珠眸中濃濃的不安。而經(jīng)過他安撫又一路送回，寶珠又此時回到自己房中，好似倦鳥歸巢，天大的事外面有袁訓(xùn)，里面有祖母，她是羞答答的撫在枕上，輕聲問安：“驚動長輩和姐妹們沒有玩好，這可怎么好，”
外省的姑娘難得的進宮一次，以寶珠對袁家的不了解，她不知道下一次進會是什么時候。
安老太太：“嘎？”
邵氏張氏眼珠子快掉出來。
掌珠忍不住上前，手按在寶珠手腕上，出去的時候三姐妹都一樣，各是一副赤金鐲子。而現(xiàn)在，寶珠除了那赤金鐲子外，又多出一套全翡翠鐲，翡翠綠盈盈的，好似花深處的木葉，青盈而靈動。
“這是哪里來的？”掌珠說不眼紅是假的。
寶珠漲紅臉，這是哪里來的，要她怎么說呢？
她當(dāng)時讓人剝衣裳，又讓送到香湯中，然后穿衣打扮時一概是魂魄全飛，自己穿的什么戴的什么，寶珠都無法提起，也無法解釋。
就飛一眸到房外。
“唰！”女眷們扭過頭。
隔窗可見南安侯已到，袁訓(xùn)正和他交頭接耳。寥寥幾句過后，袁訓(xùn)往外面走。
安老太太也沒忍住，胞兄和自己一樣，在宮中接到消息后就一直尋找。而寶珠看樣子難為情說，那知道內(nèi)情的，就只有袁訓(xùn)。
這是她確定養(yǎng)老的孫女兒，才由胞兄安排定給袁家。這袁家，到底是什么來頭？老太太就往外去，想叫住袁訓(xùn)問個心中明亮。
南安侯聽到腳步聲，又見到妹妹隱有怒氣和懼怕，就知道妹妹想說什么，他搖了搖頭，安老太太瞠目結(jié)舌，問也不能問？
袁訓(xùn)已走出這個院門。
老太太徑直問兄長：“他說的什么？”
“淑妃娘娘想看看定親的那個。”這是袁訓(xùn)給南安侯的回答。
老太太可是個明眼人，一般的話瞞不過她。當(dāng)即道：“娘娘想看，怎么不明著召見？又有中宮所出的端慶公主在……”
她的手讓握住。
兄長穩(wěn)定的手掌，讓安老太太知趣閉嘴。
“沒事兒，他會處置。”南安侯的語氣中，充滿對袁訓(xùn)的信任。
他這般的信任，只更添老太太的疑惑。安老太太遲疑的問：“這親事……”
“這孩子最可靠不過，過上幾年十幾年我不在了，有他當(dāng)你的晚輩，我可以放心的走。”南安侯靜靜地道。
老太太悲從中來，又強忍住不再說這不討人喜歡的話題，想隨便岔個話題出來，一張嘴又是：“袁家是什么來頭？”
這是她心里一直轉(zhuǎn)的，張口就來。
兄妹四目相對，南安侯微笑看著妹妹面上遮不住的皺紋。這是父母最疼愛的孩子，是自己唯一的親妹妹，打小的時候開始，就沒有一件事不依著她。妹妹喜歡，自己就喜歡，妹妹不高興，變著法兒的也要哄她喜歡，從小就這樣的過來。
不想一件親事，傷了妹妹的心，害她痛失閨友，又受到委屈。想到自己的正妻，南安侯夫人，南安侯就說不出來的厭惡。他一生覺得對不住妹妹的地方，就是娶錯了親事。
他就不再隱瞞，含笑：“我也不清楚。”
安老太太沒有吃驚，而是無奈：“兄長就這么的相信這孩子？”
“是啊，那位大人做保山，又有……。”南安侯低語幾個字，安老太太愈發(fā)的撲悚迷離。她索性干脆地道：“好吧，我信兄長的，你總是為我操心才是。”
南安侯笑了：“是的。”如同小時候一樣，他抬掌拍拍老太太的白發(fā)，道：“去看看你的四丫頭，想來在宮中受到的，必有一番招待。”
這“招待”二字，讓安老太太嘆氣：“還真貼切。”
兄妹二人往房里來時，窗戶后面，邵氏張氏移開的面龐，也和老太太一樣，是充滿了疑惑。雖然兄妹二人的感情讓她們羨慕，可她們更關(guān)心的，是寶珠這是讓擄走？還是被賞賜？
……。
袁訓(xùn)走出安家，以馬車前猶豫一會兒，跺跺腳，趕著車往宮里去。
他在氣頭上時，不想去沖撞“娘娘”，就告訴自己回去告訴母親，讓母親去轉(zhuǎn)達。可他還得去還車，雖然這車一天不還沒要緊，可因這車的存在，袁訓(xùn)就生出回宮去的心思。
既然打算去宮中，那去問問是必然的。
少年的袁訓(xùn)，當(dāng)著人做事是穩(wěn)重的。可不代表他的內(nèi)心，也蒼老如老年人。他憤憤在想著，寶珠是能嚇的嗎？
嚇壞了還抱什么孩子！
就這么離開。
他離開后約有盞茶時分，兩匹馬沖入這巷子中。那叫世拓的青年勒住馬韁，問身邊的小廝：“就是這一家？”
安家大門上，不知何時畫了一個小小的白粉圈。
小廝笑：“世子爺，小三子跟人，不會跟錯。這里應(yīng)該就是安家在京里的住所。”
“等等，”世拓眼神一凜，與小廝同時聽到開門聲。主仆馬術(shù)都很好，撥馬就走。沖到街口，在轉(zhuǎn)角裝作無意的停留，見一個家人牽著馬走出來。
主仆眼睛都一亮：“沒錯，美人兒就是住在這里！”
這個家人，是南安侯的隨身家人。他在這里，南安侯也在這里。南安侯最近去的最多的地方，就是他的胞妹住處。
這也是南安侯夫人最恨的地方，對世拓說過多次，有讓世拓幫忙去搗亂的意思。而世拓對姑母大人數(shù)十年夫妻不和，早就麻木不仁。
他小時候還曾憤慨地揮舞拳頭：“為什么，姑父對姑母不好，我要尋他事情！”一晃這些年，世拓都會追美人甩美人，對姑母不得姑父歡心只有一句話：“你忍著。”
他世子爺甩掉的美人兒不知道有多少，都像姑母這樣的自己沒能耐同丈夫和好，又抓住夫妻不和這事不放，以為還和老太妃在時一樣，是南安侯這當(dāng)丈夫的一個把柄，世拓心想，真沒道理！
但是姑母指的美人兒，世子爺還是蠻有興趣。須知道世子爺世拓要風(fēng)有風(fēng)，要雨有雨，要狐朋來狗友，要媚骨來嬌柔，放過任何一個美人兒，都是對世子爺極大的污辱。
美人兒，那大紅衣裳的美人兒，看上去火辣辣的，咬一口，一定辣到心里，酥到腳尖。
世拓第一眼相中的，是大方標(biāo)致，又不怕人看的掌珠。
等南安侯的家人過去，世拓對跟從的小廝一笑：“你去看看地形，我呢，還有點兒事得去找馮家兄弟一趟。要找我，就去彩月樓。”
說過打馬離去。
小廝在他身后笑，世子爺碗里快吃不完，這不，接上的又來了。
以他跟世子爺?shù)倪@幾年，凡是世子爺相中的美人兒，不管是忠貞的還是固執(zhí)的，經(jīng)過世子爺?shù)氖郑瑳]有一個不乖乖就范，接下來，就是相思、情戀、火熱、咒罵。
這四步曲，至今沒有錯過。
但女人吃了虧，她還能怎么樣？只能自己忍著，除非不想再嫁人。
……。
深宮流云，綠葉森森。袁訓(xùn)候在宮門上，他不去理論幾句，怕幾宿會睡不著。
好半天，有一個太監(jiān)小跑著過來，過來先悄聲埋怨：“小爺，您也是太較真，不就是相看相看，您這又進見是想說什么，娘娘正在不悅，本不想見你，怕小爺你牛性上來不肯走，這不，讓我?guī)M去，您可說話小心點兒，”
袁訓(xùn)面無表情：“嗯。”
隨太監(jiān)進來的地方，是中宮皇后的宮室。袁訓(xùn)進來無人奇怪，因一直在“關(guān)照”他的淑妃，就住在皇后的東偏殿。
袁訓(xùn)沒有去東偏殿，而是直接進入皇后正殿。殿內(nèi)無人，他也不奇怪，越過簾幔進去，又是一間殿室，盡頭是一道珍珠簾子，白日里也放出數(shù)丈白光。
袁訓(xùn)在珠簾外，又離開的幾步地方上，跪了下來。
他跪下，也和外臣請安的禮節(jié)不同，往那一跪，直挺挺的，就緊抿著唇不發(fā)一言。
里面那位惱火：“怎么了，你這是來怪我的？”
“我只想回一句話！”
“說！”
“嚇壞寶珠，可就沒有康健的孩子抱！”袁訓(xùn)梗起脖子。
氣氛驟然緊張起來，空氣冷凝得人手心里可以冒冷汗，又才一出汗，就凍在手中。
半晌，簾內(nèi)拋出刀子似的話來：“你敢這樣威脅我！”
“我據(jù)實而回，請娘娘三思。”袁訓(xùn)還是**的。
簾外的他，和簾內(nèi)的她，心思都想到一個人。在他所想的，那是一個羸弱的人，他從沒有見過他的面，他是羸弱的他的遺腹子。
而簾內(nèi)的她，則是照顧過羸弱的他，甚至為了他，年紀小小被迫離家。當(dāng)她經(jīng)歷辛苦劫難，終入富貴榮華，她去尋找羸弱的他，只有一捧黃土，一捧白骨。
她狠狠瞪著簾外雖跪著，卻毫不示弱的袁訓(xùn)。這要不是他唯一的骨血，早就一巴掌打過去。
竟然敢拿孩子威脅我？
你當(dāng)本宮這么好說話！
可她還是強勢中虛弱下來，康健的孩子，“康健”，萬一以后孩子不康健，她死了怎么去見去世的雙親，和家中的祖宗。
“好吧，”受人威脅總不是好事，她內(nèi)心雖服軟，嘴頭子上陰陽怪氣：“就依你，你能耐！”
袁訓(xùn)叩了三個頭，個個響而有聲，不等簾內(nèi)人說退去，起身彎腰，倒退著出去。
又是半晌，斜風(fēng)入簾櫳，將近黃昏時，簾內(nèi)的那一位才氣哼哼道：“沒有孩子抱，哼，我倒怕了你，不敬長輩的東西，”
旁邊的人想勸又不敢勸，想笑又不敢笑。
這一位還沒有發(fā)泄完，皮笑肉不笑地道：“你們都聽到?jīng)]有，那個寶珠，名符其實是個寶珠！是要捧手心里的寶珠，可不是能摔打的寶珠……”想想又脾氣上來：“全是那個老東西定的好親事！我還蒙在鼓里，他倒和南安侯這個更壞的老東西不聲不響的，把親事互許。你們都知道，我為他的親事，我相看的可是朝中的佳麗，看來看去，我眼睛都花了，那兩個壞東西，死老頭子，自作主張定親事。哼，一個五品官的孫女兒，爹娘也一般，當(dāng)?shù)木尤贿�不是官？”
為了親事，這一位幾時想到幾時惱火，她半點兒沒插上手，全讓別人作了主。
說著，那倒霉的忠勇王又中槍。
“家里沒鏡子怎么著？也不每天對著照照，一個庶女，也想攀我的親事！沒廉恥的東西！太子擋了他，他還有些不甘心，非要我自己個兒對他說，他方能清楚明白清醒領(lǐng)悟……。一個庶女！”
難怪她生氣，一個庶女也想當(dāng)自己的親戚。
想到這里，更生氣的是，那個寶珠，也一樣是庶子的女兒！
“母后，”簾后一聲呼喚，端慶小殿下躥進來。她從來活潑，性子沒有半分安靜的時候。一進來，小臉兒就晃動著笑，像漫天西下的日頭，全到了小殿下臉上。
端慶小殿下猴過去，雙手扳住母親的臉對著笑：“新娘子要敬婆家茶嗎？”
所有人都讓逗笑。
“敬，你又問這個作什么？不看書，不學(xué)禮，成天瘋跑。我還沒罵你呢，我就說要看看，你把人嚇到了，知道嗎？”
那擄寶珠的主意，出自于十歲的小公主。十歲的她，能出來什么穩(wěn)當(dāng)?shù)闹饕狻?br />
“壞蛋哥哥生氣了嗎？”小公主眼珠子骨碌碌。
“生氣了，我也生氣了。”
“那，我?guī)湍负笞黾拢涂梢圆簧鷼饬恕！?br />
“哦，你又想怎么樣？”
端慶小殿下笑瞇瞇：“壞蛋哥哥成親，母后你不能出宮，我代你出去吧，我代你喝這碗茶。”
“撲哧，”不知哪一個宮女先笑出來，余下的人全都笑了。
“壞丫頭，這事兒你是哪里打聽的？出去可不能亂說。再就這新娘子敬的茶，是長輩喝，輪不到你。”
小殿下繼續(xù)轉(zhuǎn)眼珠子，尋思餿主意：“讓我想想，我回去睡一覺，就有喝茶的主意了。”她說來就來，說走就走，一蹬小腿，又走了。
外面自然有人跟上。
讓小殿下這么一鬧，簾內(nèi)的娘娘舊氣消除，新的氣又上來。
她酸溜溜的：“成親？哼哼，那個老東西不回京，就得等著，哼哼哼！他是男家親戚嗎？還要等他！我要是犯點兒壞，讓他回不來！”
侍候的人竊笑，那位大人還不老，但娘娘惱他，就一口一個老東西。另一個壞的老東西桂冠，讓南安侯不費功夫的摘走戴頭上，看這樣子，這一輩子也取不下來。
……
夜涼如水，邵氏又歪在榻上出神。掌珠一般的洗浴出來，隨意回母親：“您不累嗎？宮里逛了那么一圈子，”
“掌珠，你不覺得奇怪嗎？”邵氏問女兒。
掌珠一愣，又了然地道：“您說寶珠，寶珠這事兒啊，”還沒有發(fā)表見解，邵氏道：“是你祖母。”
掌珠徹底愣住，走到母親對面坐下，深深的打量她，也做好長談的架勢，且失笑：“您素來不敢說話的人，怎么會對祖母起什么疑心？”
“不是我起疑心，是疑心送到我面前。”邵氏就把安老太太遇到南安侯夫人的話告訴掌珠：“我雖然不認得她，也猜出幾分。”
她自以為有關(guān)子可以賣，就得意地問女兒：“你能猜到嗎？”
掌珠大大咧咧：“我的那位舅祖母，南安侯府的正房太太唄。還能有誰！”
“嚇！你又沒見到，當(dāng)時她和你祖母兩個人，像兩只斗雞進了場，你怎么能猜到！”邵氏大大的驚奇。
掌珠笑起來：“是她，好些事兒就都沒了疑惑。”
“哪些事兒？”邵氏糊涂。
夜風(fēng)中，掌珠徐徐而談：“祖母自曾外祖母去世后，再也沒有歸寧。”
“我也一樣的不回娘家，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但你可不一樣，你嫁出去可得常回來，不然我能讓你祖母悶死。我肯定早死在她前面，這是一定的。”邵氏戚戚。
想到她的娘家人，邵氏更為難過。
掌珠駭笑，安慰母親：“您不愛和祖母過日子，我就把您接走。”邵氏淚眼汪汪，像是離開婆婆單過就在明天，激動上來：“真的么，這是真的么？人家肯答應(yīng)？”
“他不答應(yīng)，就不找他家唄。”掌珠素來大氣霸道，而經(jīng)過今天宮中逛過，更對自己的親事成竹在胸。
再說自己的祖母。
“舅祖父對祖母，那是百里挑一的好兄長，祖母還不肯回來，回來又不進侯府，這還用怎么猜，和那位舅祖母一生不和。”
邵氏點頭。
“祖母對我們姐妹怎么樣？”掌珠又問母親。
邵氏弱弱地道：“以前對你們都是一樣的不待見，后來又好些，如今來看，竟是對寶珠單獨的好，”
掌珠低笑：“寶珠是今天受了驚，先不說她。就說以前我也認為祖母不好，如今看她為我們往京里來這一趟，”
“她為她自己，侯爺不回京，她怎么不回來！”
“那是姑嫂不和，但姑嫂不和，祖母也回來了，一則不用多說，為養(yǎng)老，二來，為我們親事。”掌珠這人，百般挑剔別人的時候多。難得的感動一回：“她要和舅祖母和氣，親事上還用她這般的勞動。”
又為自家祖母出氣：“舅祖母是吃錯了什么藥，大面子也不要了，也不請我們一請，當(dāng)我們愛吃她那頓飯。”
掌珠不由回想今天，她見到足的十幾個小侯爺，十幾個……這個數(shù)字真驚人。
見到這么多的人，自然是累的。掌珠打哈欠：“睡吧，明天祖母說的，要陪寶珠，寶珠讓嚇著了，”
“還說寶珠，寶珠成親，我還要出東西呢。”邵氏后來才想到又上了老太太的當(dāng)，白白的給寶珠添箱。
掌珠也埋怨：“就是的，東西全是我的，怎么給了寶珠！我得睡了，從現(xiàn)在起到寶珠成親，我得天天盯著祖母，不許多給寶珠東西！”
她走向床榻，冷不丁的，母親又迸出一句，靜夜中，她低低的：“你說，我們打聽打聽老太太當(dāng)年的舊怨如何？”
“好啊。”掌珠訝然了，真的很意外。母親這種見到祖母就怕的人，也敢有這樣的背后心思。
“你答應(yīng)？”邵氏也一樣的意外：“你才說祖母好，”
“祖母在親事上不會虧待我們，可打聽南安侯府的舊事，以后遇到事情先有準備，這有什么。”掌珠喃喃：“但打聽也是白打聽吧，不過是姑嫂不和，家家都有。”
“你三嬸兒認識的有人，我都看到，她賴不掉，她今天在宮里，和一個太太說話，我問她半天，她才支吾著回答，是她娘家的親戚……”
掌珠不耐煩上來，她正發(fā)困，就嗆道：“祖母娘家有舅祖父，三嬸兒娘家有人，就我們是沒人的！”
一下子把邵氏打啞，無話可對起身去睡。而這個時候，一曲清亮悅耳的笛聲，悠揚的響起。
對面西廂，張氏伸頭往外看，見一輪明月高掛：“這是誰，半夜不睡吹鳳求凰，”
安老太太房里也走出梅英，悄悄的去見孔青：“老太太讓您出去瞧瞧，不要是沖著咱們家姑娘來的，這可不好。”
老太太耳朵眼里，也聽得出這是鳳求凰。
不遠處的樓閣上，世拓世子爺身穿一件淡紫色羅衣，月下飄飄然若天人，手中一管橫笛，正吹得如癡如醉的地方。
追逐美人，是他的愛好。
拋棄美人，是他的最愛。
美人兒，先上我的手，再慢慢看你淚眼兒婆娑，燭下不干……
他覺得全天下的美人兒，為他生為他死，都是應(yīng)該的。
小廝站他旁邊：“世子爺，人家出來人了，五六個壯漢呢。”
世拓停下笛聲，微笑道：“離我們還遠，他們也找不到這里來。”
果然，孔青在宅前宅后找了一圈，沒有見到半個人影，就回去關(guān)緊大門。
這不長的笛聲，讓附近正經(jīng)的人家全小小的慌亂。
掌珠側(cè)耳傾聽，她已睡下，但眉眼兒帶笑，想白天收到的愛慕眼光，會是哪一個在外面？當(dāng)事人有完全的直覺，認為是為自己而來。
張氏推醒睡著的玉珠，有些惱火：“是你嗎？是你惹來的！你就要定親了，今天見到多少好少年，”
玉珠揉眼睛：“三更半夜又吵什么，是為了給寶珠添箱嗎？您不是祖母對手，認輸吧。去找那位方大人打聽祖母舊事，我勸您不必去，祖母的事與我們扯不著。”
張氏氣餒，咬牙罵：“你就清高吧，不食煙火吧，不管什么事都和你扯不上，等寶珠掌珠全嫁的比你好，你就去哭又有誰理會？”
玉珠繼續(xù)大睡。
而寶珠，則起了甜蜜。
她知道外面吹笛的不是袁訓(xùn)，但這一曲鳳求凰，讓寶珠心中把袁訓(xùn)百轉(zhuǎn)千回的想過，更相思，又不安，手撫玉蟬低低的問，你是誰，
你到底是誰？
此時離京數(shù)十里的集鎮(zhèn)上，余伯南興奮的睡不著覺。算路程，明天就可以進京。去安頓下住處，再一一拜會阮梁明等人。
從他們那里，打聽安家祖母的住處。
寶珠，我也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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