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z)笑上一會兒，方姨娘察覺出來，暗暗嘆氣，敢是我要過窮日子才能快活嗎

    母女在貧寒中，反而找到屬于自己的快樂。『言*情*首*發【無彈窗，頁面干凈，看書就上．dashubac】本文由首發

    “銀魚差不多吧，反正是吃得飽穿得暖，心就不正。”方明珠大笑：“銀魚真的是銀魚那是條什么魚”

    “好吧，”女兒一旦拿定方意，方姨娘也沒有辦法。母女相對做著活，忽然方姨媽道：“你剛才說的不對吧，玉珠姑娘念的，是暖飽思銀魚”

    坐下拿塊做鞋的布打漿子，方明珠給自己和方姨媽打氣：“我們能過，比街上乞丐強太多。我比表姐強”

    方明珠把牙一咬，堅持不肯：“我才去看過表姐，她錦衣玉食的，是以前玉珠念的那書上，說暖飽思男人，我守著，我比她強，我守給她看首飾不能當，我端午節還要亮給表姐看呢。”

    “老太太一個月給我們一兩銀子，可在京里哪里足夠唉，不給人幫工，不知道錢難掙，一天做下來眼酸眼花，只有幾百錢，這是血汗錢吶，”

    手中漿子也似沉重不少。

    “明珠啊，我實在撐不下去，不如，當我的首飾吧，我們吃頓兒好的。”方姨媽這一年老了許多。

    還有一盤子剩菜，全是青菜，見不到有油花。

    進家門，方姨娘坐在桌子下面，正拿塊布在打漿子。漿子旁邊，放著一盤子饅頭，和送掌珠家的相比，這些相對柔軟些。

    方明珠一氣回家，她和掌珠吵過以后，總有解乏功效。手中竹籃子空下來不累，這就走得輕松得多。

    掌珠今天也一樣，吩咐丫頭：“把這饅頭收好，吃飯時給我一塊，讓我能樂一天是一天，哈哈，蒸出這樣饅頭，是個人才兒”

    丫頭們見怪不怪，表姑奶奶來，每回都這樣。奶奶和她吵過以后，就要對著她送的點心大笑特笑，而且接下來的好幾天，都很開心。

    把這一塊，送到嘴里，掌珠小心的咀嚼一下，又大樂：“這一回不硌牙，不過這酸的，這是醋的饅頭，哈哈哈哈”

    表妹的饅頭，永遠是掌珠開心的源泉。

    掌珠雖然沒耐性，也在家學過洗手幫羹湯，知道面要發得漂亮。

    “這面揉的，深一塊淺一塊的，這顏色是怎么出來的”

    用點兒力氣，才擰下一塊。瞅一瞅，掌珠又樂了。她來吃方明珠送的東西，本身就是為取樂。

    沉的墜手。

    罵上一通以后，掌珠氣鼓鼓走去，拿一個饅頭在手，先掂掂份量，皺眉：“這是發面饅頭還是石頭”

    面上的笑，一下子消失。掌珠把個雙手捏得緊緊的，牙齒狠咬幾下，心里的氣這才解開。惱怒地對著表妹不存在的背影罵道：“我守不住是你自己還差不多”

    她走到看不見，余音還似在掌珠耳邊。

    兇巴巴回頭，方明珠怒氣沖沖：“我家有錢，不要你的回禮。過年下，我不得不來回看，不得不來，知道嗎”

    這是掌珠每回必說的話，而方明珠也每聽必惱。

    把竹籃東西往桌子上一倒，方明珠氣呼呼，不打招呼就要走。“哎，還有回禮你沒有拿，丫頭，回一籃子好點心，再回五兩銀子”

    “幾時再請第二回喜酒，我不去啊，別來告訴我。”掌珠笑容滿面。

    “你守不住，別裝相了，今天守得住，明天你也守不住”這是方明珠。

    客廳上，和以前一樣，演變成表姐妹大戰。

    “你還有腳，指不定明天就跑到孫公子錢公子家，我說，我可不去喝喜酒，那酒可不是我喝的。”現在是掌珠樂不可支的鐘點。

    掌珠笑盈盈：“哎喲喂，真不容易。我打聽打聽，你不當首飾，這一年你喝西北風活著的”方明珠怒道：“要你管”把個雙手在掌珠眼前一擺：“我有手呢，我自己會做活”

    “你的全當掉，我的還在”方明珠回嗆她。

    還有表妹的首飾，掌珠更要笑。全是在安家的時候有的，每每看到這里，掌珠就來上一句：“表妹，你首飾還沒當掉”

    虧你放得還沒爛掉，掌珠也有一件，早就不穿。

    斜眼表妹衣著，怎么看怎么眼熟。這不是還在小城的時候，至少有五、年前，老祖母給做過年衣裳，表妹夾進去做的一件。

    “我們家就這樣的酒，據說這酒還敬上呢，你不愛喝，回去喝你家的好厚酒吧。”掌珠嗤之以鼻，還酒薄，你家里有嗎

    丫頭取來酒，方明珠一氣喝干，嘖嘖嘴，又挑上刺：“這酒味兒薄。”

    掌珠再次鄙夷她，卻沒有阻止。

    見來的表姑奶奶傲慢地道：“我不耐煩等吃飯，但我送禮來的，不吃你們家，別人要說你們家不會待客，給我倒杯兒酒，我喝了就算吃飯，我就走了。”

    丫頭們在外面候著，聽到里面喚人，才過來一個。

    方明珠格格笑出來，興高采烈：“你還在孝期啊，你當然不敢懷，表姐，你說是不是”掌珠翻眼。

    她們兩個人，見到對方生氣，自己就開心。

    掌珠面色一沉：“你再說一句”別人丈夫不在家，有說別人不敢懷的嗎

    “你也沒孩子，你還敢說我”方明珠依就臉揚著，也是正眼不看掌珠，只拿話扎她：“話說回來，我是還懷上，你呢，你是不敢懷吧”

    見表妹說完，掌珠把笑容出來得更多，嗓音輕快，把她日子有多少好全帶進來：“哎喲，表妹你就別守了，我守著的，是這一大家子，你守的又是什么破田也沒有，對了，以前還有個老牛車，要是留下，你倒還能守著頭老牛。”

    今天大年十六，掌珠早就準備好，再和表妹見個真章。

    氣得方明珠要和她拼命，自然有人攔下。把方明珠氣得回去，掌珠在她走后，歡樂了足一天。

    年初二那天，掌珠已能笑容在面上，耐心地聽方明珠說完，笑容可掬，盡顯自己是世子媳婦的氣派，悠然地道：“你不想守，你就別守著，我又不攔著你。”

    到臘八，就更長進。還能把方明珠送來的東西吃一口，不過差點嘣到牙，第二口就沒吃。

    到中秋，就有免疫力，冷笑聽完。

    老祖母是去年出正月走的，接下來方明珠就開始登門。文章侯府方明珠來過，登得很是自如。端午節那天，方明珠一口一個“你守不住了吧”，掌珠把她攆走，氣得一天沒吃下去飯。

    掌珠聽過，笑容加深。她尋思著自己比上一回強吧，笑容也多幾分。

    “守不住了你一定守不住”生生是跑來刺激掌珠。來上幾回，丫頭們自然回避。

    說不上幾句，就這樣一通話。

    帶上她自己蒸的饅頭，天知道那面怎么發的，硬的跟塊石頭似的。往這里一放，這就算沒空手。

    方明珠進來以前，丫頭們早就避開。原因，這位表姑奶奶上門，沒有半點兒做客的模樣。中秋也是這樣，臘八也是這樣，年初二也是這樣。

    “你守不住了吧我就知道你守不住大過年的，別人家里全熱熱鬧鬧的，就你一個人獨守空房，你能守得住我等著呢，我就知道你有這一天，哼，我還守著呢”方明珠把鼻子一翹，對上房頂。

    那話呢，帶足表姑娘的風格。

    雙眸如探測針，似乎直扎掌珠心底。

    下面，方明珠站起來，果然，還是那幾句。她撇嘴不屑，和掌珠剛才對她的鄙夷一模一樣的力度。

    “是嗎”掌珠毫不生氣，但脊背挺立起來。因為下面的話。

    “有功夫可憐你自己吧”方明珠冷笑：“當我好心來看你呢，我就是來看看你的狐貍尾巴”

    “我當家，不能丟下一家的人。再說，我去了，你又往哪里去”掌珠鄙夷：“可憐你沒處兒去，表妹”

    方明珠扁嘴：“這么熱鬧，你怎么不去”

    “我家不是你娘家。”掌珠慢條斯理，正眼不看方明珠，只看自己手上的戒指：“再說我還有玉珠在，舅祖父府上過年也要接我，”

    把手指頭一扳，方明珠怒道：“你自己數數，端午，我來看你中秋，我來看你臘八我來看你，初二我來看你，今天十六，”

    她一直是這樣對待方明珠，方明珠不計較表姐的態度姿勢，卻計較她的話。方明珠大怒：“這不是老祖母不在，你人緣兒太差，自己家里正經親戚分打堵墻分開，我不來看你，還有誰來看你”

    “有人讓你來嗎”掌珠一動不動，連身子也沒有起來過。

    說話中，方明珠到了。進來把個竹籃子往地上一墩，墩出聲音來方明珠也不管。不用掌珠說，自己找個椅子“撲通”坐下，長長喘口氣兒：“累死我了，來看一回我容易嗎”

    掌珠撇嘴：“她是來拜年的她是來攪和的。”

    丫頭見她生氣，拿話勸解：“今天正月十六，姑奶奶走娘家的日子不是安家老太太她們不在京里，大奶奶沒處兒去，有表姑奶奶來往不也熱鬧。”

    掌珠的丫頭遠遠見到她，先往里傳話：“方表姑奶奶來吃團圓酒。”掌珠把臉一黑，嫌棄地道：“又來了就知道她會來”

    再帶著籃子往里進，行過的家人大多認得她，打聲招呼，說奶奶在客廳上，方明珠不用人帶，她來過好幾回，自己過去。

    從她家走到掌珠家，又提著大籃子，又大冬天的雪地難走，也難怪她累。

    “不用，這是我自己蒸的，給表姐的，我自己拎著。”方明珠但是大門上放下籃子，歇會兒酸痛的身子。

    家人見過她幾回，知道這位說話著三不著兩，也不放心上，陪笑道：“我幫您拎東西”

    來的這個人，不是別人，卻是方明珠。

    “初二不是問過了，你這奴才，我可沒有錢賞你，對了，找我表姐去要，她是我表姐，應該出賞錢。”

    家人認得她，忙出來問候：“表姑奶奶，過年好啊”

    氣色呢，因自己走來，又挎個大籃子，氣喘吁吁的，面頰紅通通的，除去一頭汗水，別的倒不算太差。

    衣裳首飾都不錯，就是裙邊濕透，她是自己走來的。

    這個人衣裳鮮艷，但是半舊。大紅色繡寶瓶妝花，一看就是好衣料。發上首飾，也還光鮮。金簪子不算最黃，也不算最舊。

    正滿意的呼一口氣，見外面走來一個人。

    他想到大奶奶是厲害的，過年不許人吃酒耍錢在當值上，但過年的賞錢卻給得充足。

    文章侯府一般掛著紅燈籠，家人候在門房里，對著火盆瞇著眼睛。他是滿意的，府中怎么變化，家人不管。

    過年也總是熱鬧的。

    冰雪不比邊城差。

    京中。

    婆媳三個人相對而笑，笑聲中，又把玉珠和掌珠想到。從邵氏張氏來看，女兒在心中永遠是最好的。她們掛念掌珠和玉珠的，只是盼著她們以后也能得寶珠這樣的得意吧。

    邵氏張氏都道：“有理。容我們去問問她，”又都道：“這是哪兒來的好事情，還得問過她們自己的主張”

    滿意中，老太太道：“所以寶珠說了，按紅花的定例，沒有紅花不要，就把別人也減一等的道理。紫花等愿意呢，就配個將軍，不過紫花生得不俊，未必找個英俊將軍。若不愿意呢，就配家中小子，和紅花一例。”

    得到最大的恭維。

    太太們沒再說感激的話，但她們長久的品著這件事，那面上似不相信，似感動，似讓打動，讓老太太心滿意足。

    一件好事情，有深厚的沉淀韻味更足。

    半晌，兩個太太嘖嘴兒道：“好個丫頭。”

    邵氏張氏默然。尋思著紅花對寶珠的情意，和寶珠對紅花的心情，只覺得蕩氣回腸，似梅香一縷，百轉千還。

    老太太瞇著眼笑：“紅花有良心，她說當上將軍夫人，就要離開寶珠。她要長長久久的跟著寶珠，所以聽憑寶珠給她配家里的小子。”

    “不過，紅花沒答應。”在她們喜歡勁頭上，老太太冷不丁的又出來這一句。邵氏張氏愣住，有了埋怨：“這丫頭，將軍還不肯要，她想找什么人”

    張氏激上幾點喜淚，頻頻地道：“寶珠想得好。”

    “哎呀，這也就是寶珠她才敢想。”邵氏又驚又喜：“那我們紫花，也能配上個將軍”

    老太太拍手笑道：“就是這話，好孫婿帳下還能少了將軍，就是沒有將軍，也有幾個校尉吧將軍不是校尉升的嗎寶珠要給紅花配個大好前程的將軍。”

    “丫頭們也能配官”邵氏從沒有想過，這就愣住。

    張氏一直比邵氏看書多，見識也多。道：“依我來看，就拿舅老太爺作個比方，老太爺曾任不止一屆的主考官，門生無數。就是他家的奴才，也是有官兒的，寶珠一定要給紅花配個官吧。”

    “自然是得力管事，紅花如今是大管事的，不能配錯人。”這是邵氏。

    得到媳婦們由衷的感激，老太太更得意。笑容也神秘上來：“你們猜，寶珠為紅花是怎么打算的”

    在她們心里，能和紅花一樣的辦理，這就喜出望外。

    張氏的丫頭也一樣。

    但從老太太角度來看，壽英雖然沒在山西立下大功，卻一直在她房中。紫花，更是邵氏的得力助手。

    紅花對寶珠，自然是紫花等人不能相比的。這是外人來看。

    “老太太英明。”邵氏張氏齊聲地道。

    在這里，老太太一笑：“不是討你們情分，是我真的為紫花她們著想。我就問寶珠，我說紅花你打算許什么人可不能差了，隨便的，紅花陪著你有功，紫花壽英等，卻陪著我和太太們來，也算有功的人，這辦親事，找一樣的人吧。”

    “等到山西，我見到紅花還沒有成親，我想寶珠必然不肯負她。都知道，紅花在寶珠面前與別人不同。她一路跟隨的，我們進來才聽到，又立下許多功勞，舅老爺國公都重賞她，新年的賞錢，又是上上份兒，我當時有存下私心，”

    邵氏張氏一起點頭。

    “這事兒若是成，我得好好吃喜酒。”老太太精神抖擻：“出京以后，我和親家太太在船上說話，我說山西這邊有幾個得力而又年青的家人，親家太太也有心，猜到我心思，舉出好幾個給我挑，我說給你們自己挑，到山西再說。”

    邵氏張氏感動上來，想老太太年紀大了，越發的經心。再一想，這老太太以前料理家中，就是經心的，從沒有錯過家人丫頭的衣裳銀錢。

    想上一想，也就收回。老太太看著人把衣料把分發下去，徐徐來告訴邵氏張氏：“你們說丫頭們的事，我也早想到。”

    最掛念的，還是掌珠。不是認為掌珠性子不好，是想掌珠丈夫不在身邊，玉珠好歹還有丈夫相伴。

    過年的時節，她們還是想女兒的。

    老太太喜歡的道：“看我們寶珠想的多周到。”神思一沉，難免地想到京中的玉珠和掌珠。邵氏和張氏不約而同的，也都心思轉回京里。

    “這是老侯的，也請老太太這里姐姐們幫著盤扣子，老侯的衣料，是夫人記起來有幾段好的，壓在庫房下面，這就才找出來，送來的晚。”

    這里正在說，寶珠又打發人送來衣料。

    “帶上老侯，總可以動幾拳吧”老太太又皺眉笑：“這算高看他吧老侯也有年紀，如何能和人打架，以前也是文官不是”

    “極是極是。”邵氏張氏樂不可支。

    老太太頗有得色，揚揚眉頭，清清嗓子：“我想我吵架這是厲害的，憑她什么人，她能說得過我帶上你們，可以插話。”

    邵氏張氏一起大樂：“您是來幫忙的不成”幫忙吵架還是幫忙打架

    老太太會意：“是啊，都有點兒不痛快事情不是沒來以前，我就想到過。八個兒子，八個媳婦，還有若干姑娘們，我想寶珠能不受氣嗎本來我是來幫忙的，現在看來不用我。”

    停下來，不是邵氏怕說掌珠自己不開心，而是想到舅老爺府上，自己不非議的好。

    “回去沒有這樣好，看寶珠不管什么樣的事情，都辦得妥妥當當的，”邵氏在這里滯住。她是想說文章侯府有些亂，又想說國公府也亂，但寶珠竟然穩住。

    張氏跟上來，笑容多多：“不是二嫂有這樣意思，就是我也這樣想。跟著老太太您受招待，誰還想回去呢”

    這一番更是恭維話，而且恭維得是事實。老太太先打趣邵氏：“你不要女兒了不想回去的話也能說出來。”

    看紫花送東西出去，邵氏笑道：“紫花跟我一場，跟三弟妹的丫頭，也到年紀，老太太，跟著您在山西樂，這都不想回去，丫頭們的親事，我想著紅花辦的時候，也給我們紫花她們辦掉吧。”

    “可不是，”邵氏歡天喜地，跟她的紫花上前收好，準備一一分派給房中婆子丫頭。邵氏賞給來人錢，打發她走開。想到一件事，對老太太道：“早就要回母親，只是在這里住著太好，老太太又約舅太太下午去拜佛，這話又這時候想到，就這時候回吧。”

    老太太好笑：“在外面當差的人，這衣裳還要繡花，寶珠太經心。”

    送來的人道：“這是打盤扣用的，衣裳裁剪，是衛媽媽做習慣。奶奶說大姑爺來信，說衣裳合身，還是衛媽媽剪裁。請太太們帶著房中媽媽姐姐，把扣子打得，再把邊角上繡花繡上幾針也罷。”

    外面有人回話：“紅花姑娘讓送東西來。”收進來看，卻是兩段上好衣料，是銀絲錢勾出步步高升的花色。

    “有理。”這恭維話，凡是聽到的人沒有不喜歡的吧老太太哈哈地笑了。

    此時陪坐在這里，都陪笑：“這是老太太的曾孫女兒，親家太太的孫女兒，寶珠和四姑爺的孩子，如何沒有靈性”

    邵氏和張氏一天比一天和老太太貼心，不肯住到左右廂房，兩個人合住在老太太對間，說這樣晚間說話倒熱鬧。

    “壽姐兒這孩子，有靈性。”直到回房，老太太還這樣的說。在城里的宅子寬大，老太太單獨分幾房子，雖在袁夫人隔壁，也一般是起坐間睡房俱全，丫頭婆子滿屋。

    把眾人一起心疼得不行。

    寶珠忙接到手上：“我們找父親呢，是不是”加壽小嘴兒撇成一條線，果然又在房中找起來。

    “她啊，奶也不肯吃，才剛在這里找來找去，找不到，就哭得更兇。”

    袁夫人對著孫女兒大哭，笑容猶在。

    大家說笑著走進二門，已能聽到加壽哇哇大哭聲。都擁進房，老侯這一回也擠進來，看看這個讓父親記掛的寶貝兒，你可不能再哭了。

    老太太也笑：“就是心大，還說自己不心大。”

    他一開口，把張氏提醒，張氏笑道：“舅老太爺，您倒不用人不成你若是用人啊，還是自己家人最可靠吧。不是我如今眼空心大，是我跟著我們老太太啊，走這一遭，見過這一輩子沒見過的世面，我想我都是這樣，何況是一步沒出過京的我女婿，讓他也能出來看看，該有多好。”

    老侯卻笑了：“常大人只怕舍不得。”

    寶珠才離開丈夫，現在對家人百依百順。

    張氏聽著心動：“寶珠啊，要是能讓你三姐丈也出來歷練歷練，該有多好。”寶珠也答應她：“有差使，就讓他來吧。”

    “好的，二嬸兒。”

    老太太獨自思想上來，邵氏卻是道謝。寶珠照應的是她的女婿，邵氏滿面是笑：“寶珠啊，我和你一塊兒做，”

    到山西后，也和邵氏張氏一起，寄過土儀，不知道收到可喜歡

    過年的時候，備思親人，老太太也是想她們的。過年前曾和寶珠一起寄過東西，當時草藥還沒有弄好，就沒有寄，是打算開春路好走再寄。

    老太太更不用說，也在邵氏面前大有面子。看看我的寶珠，就是不錯。這樣一來，就把掌珠和玉珠想起，眼對天際幽黑，老太太默然。

    兩個上年紀的人都是一個意思，寶珠是很能挑起一家子人。上年紀的人，也有混蛋的。但如老侯這樣有一大家子人的長輩，他喜歡寶珠的行事。

    老太太也笑容加深，點頭回他。

    寶珠不覺得有什么，她給韓世拓備東西都備習慣。但老侯側過臉兒，對老太太點頭有贊許之意。

    “布料按奶奶吩咐，大姑爺的也有份。”

    紅花嘿嘿陪笑，又接著找話說。

    不管加壽怎么摸，都摸不到紅樓夢中的脂粉那種。

    這下子把寶珠逗笑：“別人家抓周，什么都備下。就是外面商人用的小算盤，貨郎擔子上的東西也全有，獨他備的是什么，不是筆墨紙硯，就是小刀小劍，我們加壽啊，可不是女將軍。”

    “壽姐兒抓周的東西，小爺昨天看過，”

    她們不再說話，紅花的嗓音重新貫穿這院子。

    這么一想，老太太尋思上來。寶珠說袁家還有親戚在京里，那神秘勁頭兒不比皇孫貴戚差。興許，是龍氏家族有人進宮為妃以前又和袁夫人交好

    老太太這就不說話，她也覺得自己剛才的話不對。在老太太心里，也認為國公舅老爺不比家里的這個舅老太爺差，老太太就滿含笑容，只在心中品味自己和親家太太有緣分，都一樣有這樣的一個兄長，又都很能擔起事情。

    看出兩位太太的想頭，老侯微笑。他是先在跟老太太出京，才有的差事，論起來，他沒有跟出京的心，就沒有此時欽差的威風。當然風險也有。

    依兩位太太來看，舅老爺對親家太太，是一般兒的好。

    邵氏張氏迅速在老侯身上掃一眼，心想這一個不就辦到了老太太是身在福中，就沒想想老侯能拋下家人跟著出來，舅老爺又怎么會辦不到

    老太太現在已經知道國公府的大半家事，這就不明說夫妻團聚，只道：“小孫子們盼祖父的喲，舍下孫子們和親家太太出城過年，這辦不到。”

    老太太繼續和媳婦說笑：“我也這樣想過，后來也是和你一樣的想，舅老爺一年多不在家，就回來能不和家人相聚，”

    “這不是舅老爺和親家太太情意厚嘛，過年的怎忍分開”邵氏現在話是越來越多，和以前大變一個樣子。看來邊城天地遼闊，對她心境有很大改變。

    老太太“撲哧”笑了：“你們倒想的不錯，要把舅老爺帶著一起去過年不成”

    這說得邵氏張氏也跟著興頭上來，這兩位也是不肯白吃親戚飯的意思，對寶珠笑道：“不是舅老爺國公在城里住，有許多兒子過年必在家里，又壽姐兒在風雪中進城不方便，我們就想和親家太太說，我們回城外過年，那小鎮上看落雪，才叫好喲。”

    “夫人說明天我們出城，回家去，家里好啊，家里那梅花去年就開得好，今年小姑娘去看，一定更好。”

    小婢最知她心事，紅花就東混西混的找話說。

    寶珠嗯上一聲，還是憂愁不解。袁訓不在身邊，寶珠可以盡情的憂愁一回。

    紅花忍住淚，換上個歡快嗓子：“給小爺做衣裳的布料已拿出來，等下我送給奶奶看過，這就做起來。”

    除袁夫人要哄加壽，別的人都跟出來。忠婆就把紅花衣角一扯，紅花這才看到從老太太起，再到邵氏張氏衛氏梅英，都在使眼色。

    說著，寶珠嗓音哽咽起來，勸人的時候，很容易把自己勸哭。

    寶珠就隨她進去，她還要去看加壽。有個孩子，不容寶珠不打起精神。她邊走，邊勸紅花：“不必哭，倒是算算什么日子再給小爺寄東西不是再說小爺現在只是去往軍營，在這附近還得呆上一陣子。”

    紅花怯生生的勸。紅花是哭了的，而且眼睛也開始紅。

    “奶奶進去吧。”

    雪花也來增添離別情緒，把風鼓舞得又重又猛。

    寶珠把帕子搖了再搖，直到府兵們把袁訓等人簇擁進去，他們離開，完全見不到袁訓身影。寶珠沒有怪袁訓走前沒和她說什么，他記掛著加壽，不就是記掛著母女。

    這是夫妻這回分開的最后兩句對話，袁訓扭身就走，大門外早候著的蔣德關安和周何花彭跟上，另一側國公府門外，身影不少，輔國公帶著兒子們和府兵已在那里。

    對寶珠微微一笑，擺擺手還是道：“加壽的小秋千，”寶珠忙道：“我記得呢。”

    將軍走上去，英姿非凡，好似玉中人。

    北風雪飄，正月十六依然是個大雪天。這雪，在過年中停過又下，下過又停，地上許多積雪，早上又無行人，儼然一片雪白玉壁。

    忠婆在身后二門上，看著袁訓和家人們一一點頭，就此走出大門。

    他知道越停下來越心頭不舍，加快步子直出大門。大門下面亮著燈燭，紅花、順伯、孔青、萬大同、梅英都在這里。

    離開寶珠也心痛，卻沒有這難受。

    走出二門，袁訓又側耳，似乎在聽女兒又大哭。幸好有北風，把哭聲掩蓋得差不多。袁訓心如刀割，覺得這離別和離開寶珠時大不一樣。、

    老侯在外面，見到一個后背出來。沒來由的，感動上來。袁訓退出來，先對老侯道：“噓，”老侯莞爾，見袁訓這就大步匆匆往外面走，老侯等人緊緊跟上。

    袁訓用大手在女兒面頰上撫摸幾下，趁著她沒注意時，悄悄的往后面退。老太太寶珠都跟著屏氣，隨著袁訓往外面退。

    袁夫人這次沒說兒子，她露出笑容對孫女兒道：“看父親給加壽辦玩的東西，笑一個吧。”加壽果然帶著淚花花笑出來一個。

    “找祖母好不好”袁訓把加壽送給袁夫人，又來交待寶珠：“等春天，給加壽裝秋千，不要太高，紅色的，千萬記住，”

    加壽已經在父親懷里，把個胖腦袋在父親懷里擰來擰去，兩只小手攥緊他的衣袖，袁訓心疼得不行，把女兒哄了又哄，才把加壽哄得不再打算哭，給她糕餅，她不肯要，但小手也稍微松開。

    袁夫人道：“不枉他從回家里，就抱著她不丟。”

    “是啊。”袁夫人也就有了喜色，孫女兒這樣的要父親，當祖母的自然生出喜歡，把兒子就要離去減淡很多。

    安老太太等人跟在袁訓后面，嘆息且贊賞：“壽姐兒知道父親要走呢。”

    這下子把將軍行步匆匆的腳步系住，袁訓頭一個跳進母親房里。見小加壽動著身子，滿面淚花坐起來，兩只小手垂在兩邊，面上委屈莫明，隨時帶著要大哭的模樣。

    袁訓正要出去，房中本來睡的好好的加壽，忽然“哇”，大哭一聲。

    袁訓謝過，佩戴在身上。隱約可見老侯在房外，老侯不想和女眷們擠在一起送行，怕女眷們哭。

    邵氏送上一個繡著平安的荷包：“嬸娘做的，你將就著帶吧，這里面，是我和三嬸娘為你求來的平安符。”

    老太太在袁家還能算是主人，邵氏張氏就標準的只能是客人。可客人在這里賓至如歸，跟在自己家里一樣，邵氏和張氏一直感激親家太太，也感激袁訓于心。

    袁訓答應著，又去辭別邵氏和張氏。

    這一家子人真是心有靈犀那種，不知道她們是早有感覺，還是早讓丫頭們隨時打聽袁訓起早。袁訓對著安老太太叩別，老太太素來硬性，她就是難過，也不會為別離場面添上難過。她一手扶著拐杖，一手把袁訓肩頭撫摸幾下，也和袁夫人說的差不多：“保重自個兒，能回來，常回來看看。”

    燭光下，袁夫人候著兒子媳婦進來，見袁訓到面前叩頭，袁夫人柔聲道：“凡事保重。”四個字才落地，外面簾子一動，老太太婆媳三個也進來。

    袁訓盡力而又飛快的吃上一餐，手提上一個包袱，寶珠再提上一個，一起來見袁夫人。寶珠沒有讓人送信，可袁夫人已經起來。

    這姿勢很誘人，微嘟的紅唇飽滿欲滴，似春天新結的紅櫻桃。袁訓邊吃邊用眼角記下，等不在寶珠身邊時，又多一個回味的場景。

    寶珠忙為袁訓舀粥，見備有兩個碗，是紅花體貼的想讓寶珠和袁訓再相對用回早餐。寶珠把兩個碗全盛上粥，用小嘴兒沿著碗邊吹個不停，又把另一個碗用調羹不住攪和，讓它早些涼下來。

    為袁訓送行，這是第二回。頭一回在京里，寶珠是不情愿的送行。后來夫妻在太原陳留郡王府中會面，袁訓是一早不辭而別。所以今天這算第二回，寶珠不打算哭。她就是對她丈夫在軍中吃飯擔心，也會強壓下去。

    寶珠轉憂為喜。

    他這是在軍中的吃法，讓寶珠駭然不止。袁訓察覺寶珠面色不對，就有笑話哄她：“你看你這丈夫吃飯這速度，在哪里也不會挨餓。”

    袁訓不用問寶珠紅花是怎么備下的，想來有心想辦，自有辦法。不能辜負寶珠心意，袁訓笑道：“這個好。”上手拿塊餑餑塞到嘴里，一口就下肚。

    小托盤上，捧著一小鍋紅棗粥，外加幾塊餑餑、臘肉腌雞進來。小鍋上冒著熱氣，在冬天溫暖的房子里，撩人食欲。

    依寶珠，一定要讓袁訓吃過早飯再走。袁訓道：“和舅父約好，來不及了。”話音落下，紅花在外面回話：“奶奶，我送吃的進來了。”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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