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z)雨還是下著，常巧秀倚著角門，可憐巴巴地看著二表姐上了姨丈的馬兒，在姨丈的身前安坐下來。
姨丈是大蓑衣，展開來，把表姐包進去像是也不擠巴。表姐扭面龐對姨丈笑得很是開心，把腦袋鉆進去一半，露出發(fā)髻在蓑衣外面。
為方便辦事，香姐兒去掉一走就晃的步搖和過長的珠釵，只留固定頭發(fā)的花鈿，和幾根發(fā)簪，這就不會勾到蓑衣上面，反而那一片亮晶晶的好似蓑衣的裝飾。
好看孩子委屈的不行，也眼饞的不行。看著這亮晶晶隨著馬兒，隨著馬車，帶著后面的一行人離開到她的視線之外，眼淚繼續(xù)在眼眶打著轉(zhuǎn)轉(zhuǎn)，一扭頭也不要奶媽抱，踩著雨水對著內(nèi)宅里跑去。
安老太太送走香姐兒，正準(zhǔn)備著要聽?wèi)颉Ｇ案Ｍ醺膽驑谴畹膶嵲谑呛茫掠甓疾环恋K，見到好看孩子過來，安老太太樂呵呵：“表姐不能陪你，你陪曾祖母吧。”
“我要回家看母親，”常巧秀把個手指咬在嘴里。
“去吧。”老太太答應(yīng)著，讓人備車，把常巧秀送回家去看玉珠，但叮囑她晚上早回來。
玉珠正在家里看詩文，常五奶奶在閨中的時候，有一條別人沒有的癖性，她清高得只認同詩詞配得上她。
但她出嫁以后，卻衍生出一條別人沒有的長處。她只愿意在房里看詩文，不愿意跟妯娌們爭著管家爭公婆的喜歡。
暴雨如注，玉珠點一爐香，掌一盞好燭火，自自在在的在雨中看起書來。
直到女兒進來，玉珠嫣然迎她：“寶貝兒，你怎么回來了？難得的不鬧表姐，想父親母親了不成？”
常巧秀跟母親跺腳發(fā)號司令：“表姐去城外辦事兒，不帶上我。母親送我去吧，我生得好呀。”
“生得好就要去呀，”對這話聽了無數(shù)次，但玉珠還是想笑。打趣女兒一句，把奶媽叫到面前來問：“為什么事情？”
生得好的孩子是說不明白的，從奶媽的嘴里，玉珠聽了個清清楚楚，玉珠唏噓而又敬佩起來。
她含笑殷殷對奶媽道：“到底是四妹妹，未雨綢繆的事兒，她想的真是周到。我遠遠不如她，大姐也遠遠不如她。”
奶媽是安老太太選給巧秀姑娘的，玉珠這話是變相的在夸祖母眼光好，安老太太不是總說寶珠好寶珠最好不是。
奶媽也就笑了，也為玉珠說上幾句好話：“各家有各家的處境，要依著我說，侯夫人是那么樣的一個家，上有太后在，沒有一件事情在辦以前，不先想到太后的臉面上好不好。三姑奶奶您呢，是這樣的清靜人家，您才有這樣的自在，或看書或觀雨，您有您的樂子呢。”
玉珠對她還是自愧不如的笑容，而且等她說完，已是有了主意。再說她再沒有主意的時候，她的衣角就要讓常巧秀搖得更厲害。
把女兒小腦袋按上一按，玉珠叫進來自己的丫頭，對她道：“去文章侯府，告訴韓家姨太太，袁家姨太太在做這樣的事情，我的意思，我也要去，問問她去不去，要是去，我等著她，我們一道兒。”
丫頭答應(yīng)著出去，常巧秀樂顛顛，抱著母親的膝蓋眨動大眼睛：“帶上表哥嗎？”
玉珠回過頭，把女兒抱起來，柔聲細語的哄她：“乖乖，你生得好，你不能去，表哥也不能帶。生得好的孩子，都是留在家里陪長輩的。”
“二表姐去了，我就要去。”常巧秀小臉兒垮下來，隨時又要放聲大哭。
玉珠把她哄了又哄，直到掌珠打發(fā)人送信回來，才把淚眼汪汪的女兒又打發(fā)回去。
……
馬停下來，車也停下來，這附近對鎮(zhèn)南王報瘟疫的里長跟在后面，騎著他家里的大騾子過來，手一指青山綠水的地方，道：“侯爺您看，那里就是得病的村子。”
袁訓(xùn)頭一眼，見隱隱青山并不太高，但蒼翠在雨中更如碧玉一般。下面有一道水，彎彎的流過村口，雨中有渾濁在所難免。
總覺得哪里異樣上來，想不起來時，就認為跟疫病有關(guān)，侯爺沒有再多想。
拿出打仗的謹慎，并不冒進的心思，身后也有幾個醫(yī)生也沒有問，打馬到頭一輛馬車前面，對車中道：“章大人，我們這就進村去了。”
車簾子打起來，露出一個中年人。這是世代在太醫(yī)院當(dāng)差的章家，老章太醫(yī)去世后，接他位置的兒子。
太后最信任章家，生皇帝生瑞慶長公主，和寶珠在京里有孕及產(chǎn)前產(chǎn)后的調(diào)養(yǎng)，全由章家看視，袁訓(xùn)為女兒特地把他請出來。
章太醫(yī)遠眺過村子，雖然家傳醫(yī)術(shù)名頭不一般，也用商議的語氣和袁訓(xùn)說著：“依我看，咱們村口外面，隔開一里路的地方，扎上帳篷，病人用擔(dān)架抬出來，一個一個的診治過，給他們安排通風(fēng)的地方，遲早地把這村子用藥水洗一洗才好。”
袁訓(xùn)松口氣：“我也這樣的想，所以討您的主意。”在蓑衣內(nèi)的香姐兒早露出臉兒來，也跟著點點小腦袋。
章太醫(yī)微微一笑，袁家的孩子是太后的命根子，比皇子殿下還要讓太后掛心。
要是二姑娘沒有來，醫(yī)者父母心，章太醫(yī)不介意帶人進村子里去。但二姑娘在這里，她有個閃失，章太醫(yī)可不能再去見太后。
他就想出這樣的主意來，完善以后，發(fā)現(xiàn)這樣反而更能防止過上病氣。
這就大家過去，村口外面停下。準(zhǔn)備充分有好幾天，馬車上現(xiàn)成抬下來木頭架子，高約一尺左右。幾個一堆放，就是一個高臺，跟地上的雨水隔開來。
鋪上油布，搭上帳篷，擺好桌椅，除去一個是香姐兒用的，也給醫(yī)生們擺放茶水和吃食，余下的全是醫(yī)帳和病人的帳篷。
謝氏石氏打發(fā)人來請香姐兒去臺上的時候，香姐兒認認真真的同父親說了一番話。
父女們現(xiàn)在還是在馬車停駐的地方，等著一切都弄好，離的還有距離。香姐兒從懷里取出一個花花綠綠的東西，對著父親一晃：“爹爹，我有令箭，您要聽祿二爺?shù)模蝗坏摱斚禄夭粠銇怼！?br />
袁訓(xùn)莞爾：“祿二爺請說。”
“疫病是可以過給人的，離得近些都會染上。所以爹爹您是陪我來的，只能站在這里，不許靠近。不然的話，”香姐兒把她的“雞毛”舉得更高些，噘起嘴兒來，那意思，我是祿二爺，這兒我說了算！
“爹爹跟著你來，就是幫忙的。”袁訓(xùn)的心早就讓女兒的體貼給打動，但還是爭取一下。
香姐兒輪流指著醫(yī)生們，和抽出來幫忙的家人：“爹爹可以放心，我有的是人使喚，真的沒有人可以用，自然來請爹爹。除此以外，祿二爺不請爹爹，爹爹只能留在這里，不然，你晚上可怎么去陪小七呢？”
袁訓(xùn)為這一趟事情，甚至進宮去求太后賞些能干的太醫(yī)下來，人手上的確派的充足。
在他的心里，個個孩子都是手心里的肉，寶珠不是孩子，也是其中的一塊，還沒有到來的小七也是。
謝氏石氏問寶珠要了一間外院里的房子，聲明疫病沒有結(jié)束，她們不進二門，這也是為小七的一片心思。
香姐兒知道以后，也在二門外面打掃一間房子出來，也是一樣的說話。這是建立在香姐兒對疫病也有些了解。
在袁訓(xùn)的心里，一邊兒丟不下出城的女兒，一邊兒也為小七著想。
見到女兒還在面前擺她祿二爺?shù)淖V兒，把個令箭顯擺的像是很威風(fēng)，袁訓(xùn)接受她的一番好意，低下頭來香香女兒，面上滿是寵溺：“爹爹聽祿二爺?shù)模诘摱敍]有人使的時候，你就來叫我。”
親的香姐兒格格一聲笑，把另一個面頰送上來：“再親親這邊，然后直到疫病結(jié)束，可不能再親了。”
袁訓(xùn)又香香她的這一邊面頰。
香姐兒把個額頭又送上來，讓爹爹又香了香，心滿意足的讓袁訓(xùn)把她提下馬，她的丫頭奶媽簇擁著，祿二爺頗有些威風(fēng)八面的氣勢，對著高臺走過去。
在高臺的下面，出家門時披的素色衣裳，為隔離用的不用換，只在面上加一條蒙住口鼻的布巾，發(fā)上也有一條罩住，跟的人也這樣打扮，祿二爺高臺上坐下，開始分派草藥，分派炭火和煮藥的陶罐。
什么人煎藥，什么人進村里抬病人，什么人去病人家里燒火打醋炭——直到今天還有人在用的消毒方式——或者是噴灑藥汁，祿二爺安排的有條不紊。
這是個生得好的孩子，跟常巧秀相比，香姐兒才是真正的美貌孩子。
她執(zhí)筆寫著取藥的條子，蓋上事先約好的印章，交給專人去看管草藥馬車的人那里取東西時，那彎彎的鼻梁，那嫣紅的嘴唇，在當(dāng)父親的眼里都像一卷看不夠的丹青。
更觸動袁訓(xùn)的，是他六個孩子里，沒有一個是弱兵。就是常年呆在太后宮里的小六袁執(zhí)瑾，陪伴太后是最大的差使，在袁訓(xùn)眼里也是有用的人，比不能時常見太后請安的自己強得太多。
在別人來看，都會說忠毅侯你生下來好孩子，在袁訓(xùn)的心里，卻是深深的感激。
他感激這天和這地，感激自己投胎好，有個好母親，衍生出來一個好舅父。有個好父親，隨著出來一個好姑母。有舅父才有寶珠，有了寶珠才有這一個一個這么小就愿意為家里分擔(dān)的孩子們。
還沒能見到的小七，就沾上哥哥姐姐的光兒，讓當(dāng)父親的希冀不已。
為了小七，袁訓(xùn)老實的在這里站著，不近前一步。因為不能近前一步，他把自小就有癖性，偶然起個綽號叫小古怪的二女兒，也就方便細細的端詳。
不管是她一板一眼的吩咐人，還是她見到病人抬出來的毫不畏懼。離她還遠，但在這種距離之下，躲避的人也有，香姐兒反卻伸長頭頸看上一看，她離太近，醫(yī)生們也不會答應(yīng)，畢竟不是懂醫(yī)術(shù)的人。
就只看上這么一看，漂亮的大眼睛里滿是關(guān)切，大聲地說著：“給她吃的，現(xiàn)熬好的湯水先給她一碗。”
熬藥的人也負責(zé)煮湯，聞言飛快打發(fā)人送上來。
雨中的氣氛這就溫暖起來，本來這里過病氣兒給人，沒幾天就死寂一般。這就重新有了生機，有了一種暖融融的氤氳。
袁訓(xùn)靜靜的不錯眼睛，心情有自豪有得意有……后方，一陣冷風(fēng)突兀的掃了過來。
帶著惡毒好似毒蛇一樣，像是有人在瞪視。
袁訓(xùn)猛地回過頭，見到一片小樹林子。不動聲色的侯爺回過面龐，對關(guān)安努努嘴兒，低聲道：“去個人看看，好像有人在那里。”
關(guān)安帶上兩個小子打馬過去，片刻后過來回話：“有片腳印凌亂的很，樹林后面就通官道，官道上面看過已經(jīng)沒有人，應(yīng)該是剛才有人經(jīng)過。”
袁訓(xùn)點一點頭，在心里卻警惕地暗道，不對！剛才那人不是經(jīng)過，他是偷窺！
他留上心，假裝對著女兒繼續(xù)關(guān)注，果然沒過一會兒，又有那寒風(fēng)似的感覺出現(xiàn)在腦后。
換了一個地方，樹叢后面，露出三個披著蓑衣的人來。正中間的那一個，眼睛里毒的袁訓(xùn)一點兒也沒有感受錯。
他有一張傷痕累累的面龐。
如果袁訓(xùn)在這里，他認得這個人，大天教主林允文！
林允文手里提著個大葫蘆，對著袁訓(xùn)背后冷笑：“本圣使什么時候算錯過？你袁家就愛出風(fēng)頭！好似京里沒有別人似的，件件事情你袁家指使個孩子也要跑在最前面。”
把手中大葫蘆一晃：“救疫病是吧？我這里有的是。你們救起這個村子，等我再過上五個村子，我看你們救不救得過來，我要讓這京里跟外省一樣瘟疫橫行，不敬本圣使，我讓你們?nèi)∷溃 ?br />
上一回逃脫的林允文在京外沒有一天不深恨，京里重新建立大天道觀。他這真的反成了假的，那假的據(jù)說香火不錯，每天門庭若市，銀子掙的穩(wěn)當(dāng)。
不但離京中近的京郊范圍內(nèi)信徒讓勾走，就是在外面的教主本人，也時常受到身邊教眾們的懷疑。
他們的疑心也有道理，您要是真的，為什么不施展大神通去跟他拼上一拼。
有時候那眼神都流露出扭送林允文的意思來，認為他是假的騙錢的。
如果不是教主大人神算無敵，早就讓送去官府。
這一次的逃出京，跟上一回的逃出京不一樣。上一回逃到京外面，還可以宣揚，我大天教替天行道，才是真正的正宗教義。這一回林允文再宣揚，也是為京里那假教主做嫁衣裳。
名譽關(guān)乎他的生死，生死之戰(zhàn)不得不發(fā)。外省連日有雨的地方，爆發(fā)了大疫病。林允文靈機一動，他曾在京里制造出一個瘟疫之神，外省疫病發(fā)作，是上天送給他的好機會，讓他進京里翻身正名的不是。
問問幾個醫(yī)生，都是一樣的口徑。病人的衣裳，病人的汗液、血液尿液及口水等，都是過病的根源。
他也真夠拼的，搜集一大葫蘆，拼上兩個教眾得病身亡。疫病大發(fā)作，他也沒本事治。發(fā)病初期，可能給點兒藥材，念點兒古怪咒語，還能遇上僥幸的。
林教主給這兩個人的家里送去銀子，說這兩個教眾讓無天老母招去，做了老母身邊左右護法。
提著這一葫蘆，另外還有一大箱的病人衣裳，林教主再次進京來。
不管是什么人靠近這小村莊，林允文都會觀察一番。見是忠毅侯，這是他幾回行事不遂的大仇人，林允文為袁訓(xùn)耽誤一會兒，把他看了兩回。
好在他沒敢多看，屢屢的失利，袁侯爺也好，袁二爺也好，都對林教主有無形的威懾。
就在袁訓(xùn)察覺到第二次窺視，悄無聲息打發(fā)關(guān)安帶人繞個圈子，不要驚動的過去查看時，林允文是正式的離開。
留下又是一片腳印，在雨中的泥濘里。
這一回不用袁訓(xùn)吩咐，關(guān)安也覺得不對。守著侯爺?shù)男∽硬欢啵P(guān)安也全帶上，把這四面轉(zhuǎn)一個大圈子，林允文狡猾的走了，關(guān)安什么也沒發(fā)現(xiàn)。
正和袁訓(xùn)低聲嘀咕著，從官道的上面來了一隊人。
“香姐兒，”頭一輛馬車里下來掌珠、韓二太太，韓三太太和四太太。文章老侯夫人在家里準(zhǔn)備草藥，她不在這里。
“還有我們。”第二輛馬車里下來常家的奶奶們，玉珠也在其中。
袁訓(xùn)忙著迎上去，香姐兒也自覺得臉面十足。八歲的孩子，指揮上面是在家里事先敲定好的，不然這里面有專業(yè)的成分，不能這般周到。孩子氣呢，也依然還在。
笑盈盈地道：“看著我，竟然都來了。”
女眷們紛紛笑道：“可不是，看著你呢。”
香姐兒遠遠的行著禮，女眷們要走近時，香姐兒正色阻止她們：“長輩們請留步，聽我說完再過來。醫(yī)生說的疫病通風(fēng)最要緊，長輩們要幫忙，得請醫(yī)生們?yōu)殚L輩們看過身子骨兒好不好，體弱的人可不能，反而會得病呢。再有能幫忙的長輩們，得喝過藥汁，等上一會兒，換上素袍才行呢。”
女眷們露出敬服的神色：“別看她年紀(jì)小，句句不含糊，聽她的，咱們原地呆著，等醫(yī)生來看過，香姐兒允許，咱們才能去幫忙。”
這就放眼看去，唯一能跟她走近些的，只有侯爺和帶的關(guān)安等人。但侯爺在女兒的話出來以后，直了眼睛想心事。
“侯爺，您上前去見個禮兒啊，都是沖著二姑娘來的不是嗎？”關(guān)安小聲的在袁訓(xùn)耳邊道。
袁訓(xùn)卻對他道：“老關(guān)你看，這村子的位置通不通風(fēng)？”關(guān)安張大眼睛，大叫一聲：“是啊！”
把女眷們嚇一跳，侯爺和關(guān)安都沒有注意。他們兩個帶著凝重重新打量這地理位置，有山又有水，不是市井那人煙密集的小巷子，窮的街道上往往還堆滿明天要出的營生，什么大車老馬破籮筐等。這里同城里相比，算是個空曠地方。
關(guān)安頭兩天沒抓著醫(yī)生問怎么隔離，反正侯爺來，關(guān)安拋下兒子也來。但他在這里站上半天，醫(yī)生對病人和病人家屬說的話：“醋家家都有，屋里打醋炭，盡量開著窗戶，不要死悶著，但也不要風(fēng)口上受涼就是。”關(guān)安聽了小半天，腦海里也有印象。
這疫病，是怕通風(fēng)好的地方。
古人不知道有細菌，不知道細菌在一定的范圍內(nèi)，積累到一定的濃度才會讓人得病。但古人知道經(jīng)絡(luò)要常暢通。
關(guān)安喃喃：“這是個暢通的地方，怎么會一個村子的人全得上病？”
“報上來的及時，過病雖然過的快，到現(xiàn)在還沒有一個死人。要是死了人在家里，又潰爛了，過上一個村子我倒也信沒人弄鬼。”袁訓(xùn)板起臉。
關(guān)安搖頭：“侯爺你沒經(jīng)過窮人日子，我跟我娘討飯的時候，遇上死了人又爛了的，我娘燒熱水，讓我們洗了澡洗了頭發(fā)，又把衣裳煮了一過兒，我們都沒事。不是爛了就過給人，那是身體相當(dāng)不好的人，一般的人是沾染到身上才過得快。”
“不會有人不要命了，把病人的東西拿來下毒吧？”袁訓(xùn)不敢相信自己忽然出來的心思。
關(guān)安擰起眉頭：“反正要是有人弄鬼兒，他總有辦法，也總有痕跡可查。”
問袁訓(xùn)：“這就打發(fā)人去告訴鎮(zhèn)南王嗎？”
“晚上回城的時候再對他說不遲，這會兒你們?nèi)粝拢獾玫认掠惺虑槌鰜怼Ｅd許，咱們還能抓上一個來問問。”袁訓(xùn)看看自己不多的小子們，這樣地道。
“那您去和親戚們見個禮兒吧，”關(guān)安還沒有忘記這事。
袁訓(xùn)敲敲自己額頭：“看我這糊涂勁兒，幸虧你老關(guān)在身邊。”關(guān)安咧嘴一笑，見袁訓(xùn)動步子，關(guān)安也要跟過去的時候，女眷們堆里驚呼不斷。
“天吶，不會吧，”
“趕緊的……。”
袁訓(xùn)和關(guān)安一個箭步奔過去，手都按在腰間刀劍鞘上，喝問著：“怎么了，我們在這里，”
女眷堆里，章太醫(yī)好笑地看過來，眼光隨即落到袁訓(xùn)和關(guān)安的手上：“侯爺、關(guān)將軍，這里沒有賊，是有事。二位奶奶有喜了。”
掌珠驚喜滿面。
玉珠驚喜連連。
袁訓(xùn)一口氣松下來，又趕緊的提起來，緊張地道：“請快回去，這里不是呆的地方。”
兩家子女眷來得轟轟烈烈，走的抱頭鼠竄模樣。
香姐兒遺憾的嘆上一口氣，對奶媽道：“祿二爺?shù)娜笋R，壯大不起來嗎？”
惹得奶媽笑個不停：“姑娘有侯爺在，有關(guān)將軍在，還有太醫(yī)在，您的人馬啊，那是十分的壯大啊。”
……
下午的時候，雨像是小了些，街上的積水還多著，茶館酒樓甚至賭場里的消息已經(jīng)到處飛。
“知道嗎？忠毅侯就是腦子轉(zhuǎn)得快，這城外出現(xiàn)一村的疫病，知道他怎么了嗎？他把個祿二爺推出來，父女一起去治疫病去了。”
“唉！這心思轉(zhuǎn)的，也不怕操碎了也敵不過梁山王再來一道奏章。”
“他自己是不好出來啊，侯爺正晦氣呢，有事情他跑得快，憑誰看著不是裝模作樣挽回圣眷用的，這就把個二姑娘推在前面，他的心思就是這樣。”
袁訓(xùn)還在城外面沒有回來，京中已經(jīng)沸沸揚揚。
黃躍收到消息時，也有吃驚。他應(yīng)該去和丁前、陸中修等人商議，但他沒有。
“哼，這些人真是太沒有能耐，壓根兒沒動得了忠毅侯和梁山王府的根本。梁山老王接到孫媳，往府里一鉆，帶著孫子們玩得挺好。忠毅侯這又出來邀寵新花樣，找他們沒有用。”
對自家的小子道：“去請這個人出來，我在茶樓上等他。”
京里很多的茶樓，隱蔽的也很多。一刻鐘后，黃躍出現(xiàn)在包間里，隨后，門簾打起，忠勇王府的常棋也到了。
常棋的面色也不好看，一看就是他也聽到忠毅侯府的新聞。
“你有什么好主意？”知道黃躍叫他來，總有話要說，門簾子還沒有攏好，常棋就沉聲的問出。
黃躍目光閃爍：“指望老丁他們已經(jīng)不行，現(xiàn)在只有一個機會還能把握，我們要是握不住，就只能眼睜睜看著忠毅侯重新得皇上喜歡。”
常棋急了：“你說。”常棋主要針對的是梁山王府，但在他的內(nèi)心里，對太上皇和皇帝有相當(dāng)重的怨言。
寵信忠毅侯賜給王府，成就忠毅侯大將軍名聲，袁家孩子們的得意，都讓常棋時常的憤恨。
雖然忠勇王府改姓常，但在常棋的心里，本朝沒有異姓王這話，他時常放在嘴里說。
他們的祖上，總是跟皇家曾有過血源關(guān)系，雖然是來自那位讓他們篡改了姓氏的忠勇老王。
本朝沒有異姓王，這話皇帝也不止一次的說過，以為對郡王和王爺們的籠絡(luò)。
不管是鎮(zhèn)南王的蕭離得有多遠，梁山王的蕭曾經(jīng)隔條河，忠勇王府的常也改了回去，他們都自認為是皇家的親戚。
袁訓(xùn)，他是外戚。
在別人眼里，忠毅侯也是親戚啊。但忠勇王府里不管，常棋就要挑這個眼兒。
常棋正在準(zhǔn)備對付梁山老王，忠毅侯又光彩絢麗的跳了出來，讓常棋焦急萬分，甚至對著黃躍深深一禮：“千萬的，不能讓這兩家好起來，不然我一動手，梁山王府助力太多。”
“你還要準(zhǔn)備多久？”黃躍心想等的我急死了。
“還有幾天吧，”常棋還是捉摸不定的語氣。黃躍嘆上一聲：“好吧，你抓緊。你聽我說，忠毅侯的小女兒平白送給老王，他肯忍著嗎？素來的，忠毅侯是霸道的人，把個女婿霸在家里幾年不是嗎？梁山小王爺一丁點兒大，就會說我家加福不納妾，這只能是他的大手筆？”
黃躍哧笑一聲，常棋也有了輕蔑。
“今天的大張旗鼓，就是明天的圣眷有加。明天的圣眷有加，就是后天的侯府張狂。忠毅侯十有*就要往梁山王府去接女兒，兩家再度不和，這時候，你的東西再不出手，不借此機會把這兩家關(guān)系搗散的話，”
黃躍說的陰狠戾氣。
懷疑過黃躍目的地常棋心中還是一動，心想這個人不是為金山和銀山，犯不著這樣的恨。
問過黃躍但他不說，常棋不再問他。接上話，同樣是厲色滿面：“你放心！這兩家的親事我敢打保票，一個是攀太后，一個是攀王府，只要有一家倒的不能再倒，另一家即刻就要退后。”
兩個腦袋越湊越近，話也越來越低：“太后還在呢，如今最好下手的，就是梁山王府。”
……
小古怪往城外去到第三天，太子府上響應(yīng)，京里的女眷紛紛跟風(fēng)，出銀子出錢好似踴躍。皇上怎么能視而不見呢，第四天頭上，下圣旨嘉獎忠毅侯府，滿門俱有賞賜，包括借住的謝氏和石氏。
傳圣旨的太監(jiān)剛出門，角門里袁訓(xùn)、關(guān)安跟小子們，馬上放著兵器，鑾鈴聲響個不停，往梁山王府里來。
黃躍收到消息，心花怒放的差點兒燙壺酒等著。他對常棋都沒有說實話，對丁前和陸中修等人更是不可能。丁前要收拾陳留郡王，順帶的把蕭二裹進來。陸中修針對前太子黨，常棋為王爵目標(biāo)放在梁山王府，黃躍要辦的事情，只要忠毅侯出事情。
越多越好，大事小事不斷，就像這樣在別人眼里看上去，有些人可能會說是親家之間的爭斗，不應(yīng)該扯到朝堂上去，但黃躍拿來另有說法。
他興奮的在家里等著，不管是侯爺大勝，還是老王得意，對他來說，都是上上之舉動。
黃侍郎派個小子跟去看熱鬧兼打聽消息。
……
“看門的，去對老王爺說，送出我家福姐兒來。”
臺階旁兩個大石獅子前面，袁訓(xùn)面色冷寒，人在馬上傲氣十足。在他的后面，關(guān)安扛著大刀在肩膀上，小子們各抽出兵器。乍一看不是接女兒，應(yīng)該是來砸親家門才對。
老王很快出來，邊走邊尋思著，小袁該到鬧事的時候了，他又加了圣眷不是嗎？
往大門上一站，老王就開始罵：“你小子！有點兒圣眷你就生波浪。你想怎么樣！”
“送出加福，不然踏平你家大門！”袁訓(xùn)冷冷與老王對視。
梁山老王怪叫一聲：“小的們，取我座椅來！”
“呼哧呼哧”，抬出一把紅木雕喜字兒的太師椅，尋常的太師椅已算寬闊，梁山王府代代都是寬身板兒，事先對工匠說過，他們家的椅子就更寬上一個地步，王府五開間的大門中間一間，老王坐下來，感覺能攔住大門。
老王哈哈嘲笑，滿面都是冷譏：“來啊，來啊，老夫我看看你這**臭未干的毛孩子，你怎么踏平我家的大門？”
兩邊的大門里，他的家將一擁而出。手中刀槍劍戟閃動寒光，嘴里胡言亂語盡是叫罵。
“別人怕你忠毅侯，我家不怕你。”
“來來來，我先同你侯爺試試，看看你這大將軍是不是吹的。”
跟一群毛猴子分兩邊亂蹦沒有兩樣。
關(guān)安怎么能忍呢？老關(guān)誰也不服，只聽侯爺一個人的不是嗎？大刀一擺，關(guān)安跳下馬橫沖過來：“看我教訓(xùn)你們！”
一個家將縱身而出，他身瘦單薄，手使一柄單刀，但毫不遜色的把關(guān)安攔下來，笑道：“久聞你有點兒刀法，我陪你耍一回。”
梁山王府的人多，這是在他家門口。叫好聲此起彼伏：“林教頭，好刀法！”
“讓他姓關(guān)的學(xué)一學(xué)，知道什么才是使刀！”
袁訓(xùn)冷笑手一揮，小子們盡數(shù)出去，梁山王府另有家將攔住。
王府門前這條街，尋常是沒有人敢亂進的，但此時趕來的人水泄不通。見到刀閃劍挪，身法你擠我擁，都嘖起了舌頭。
光桿兒一個的袁侯爺充耳不聞，手邊沒有人可派，他緩緩下馬。眼睛看著老王，手從腰間一劃，取下三截兒的鐵棍，黝黑的在手上一晃，幾聲輕響過，齊眉短棍出現(xiàn)在手中。
圍觀的人驚呼：“這是青年人要跟老年人動手？”
“這當(dāng)官的也作興打親家？”
而大門上的梁山老王，帶足桀驁，尸山血海里打過滾的眸子一睜，圍觀的人紛紛把眼睛轉(zhuǎn)開，都不敢直接再看這皺紋滿面的人。
沉沉一聲呼喝，好似天邊有悶雷滾滾：“取我錘來！”
場中的氣息忽然就壓抑起來，比夏天雷雨前的悶壓還要嚴重。圍觀在前面的人有支持不住的感覺，往后面退著：“列位，我讓你們，這兒不是好站腳的地方。”
第二層的人一開始還以為撿個看熱鬧的便宜，沒一會兒也往后面退：“讓砸著一下可不是好玩的。”
這讓人難受的勁兒，并不僅僅是從梁山老王一個人身上來，而是兩個人身上都滾滾有如漲潮般散發(fā)出來。
圍觀的人知趣的往后面退著，一面衡量著安全的距離，一面看著場中，又聽著動靜。
“蹬蹬蹬蹬……”梁山王府里傳來撒丫子的奔跑聲。
不由得他們精神一振，紛紛道：“老王爺?shù)谋鱽砹耍@就要開打了，哎，別擠，你把我擠錘下面去可怎么辦？”
一個黑臉粗壯孩子出現(xiàn)在老王身后，沒幾步，又到了老王身前，小腰身一叉，大聲責(zé)問老王：“岳父上門是客，為什么要打他？”
小王爺蕭戰(zhàn)到也。
隨他后面的，粉紅色花翠滿頭的玉雪小姑娘，則對著袁訓(xùn)嘟起嘴兒：“爹爹，您怎么能打上門兒呢？”對著袁訓(xùn)走過去。
忠毅侯面上笑開了花，手里棍還握著，但人蹲身下去，預(yù)先的伸長一只手臂，做好接女兒的舉動。
“寶貝兒，想死爹爹了，爹爹接你來了。”
加福笑靨如花，撲到父親手臂上，由著他抱起自己來，在父親面上就香一記：“爹爹，咱們回家去吧，你不能打祖父啊。”
“住手，都不許再打。”蕭戰(zhàn)呵斥著，見到動手的人都停下來，對著關(guān)安一瞪眼睛，就直奔岳父膝下。
小王爺一心二用，岳父和加福的對話他聽在耳朵里。這就仰面追問：“也想我沒有？”
袁訓(xùn)收起短棍，重新掛在腰間。空出這只手，把小女婿牽在手里。馬也不要了，這姿勢不能騎馬不是。抱著一個，握著一個，往街口走去：“也想你，戰(zhàn)哥兒，你最近練功沒有偷懶吧？”
大火焚天的陣勢，在兩個孩子出來以后，立即消了下去。而在侯爺不客氣的領(lǐng)上人就走時，更水銀瀉地一般化為無形。
圍觀的人全沒有想到，你看著我，我看著你，心里那股子盼望來場大爭斗的失落，讓他們面色露出古怪。
就這樣？眼神互相詢問著。
這不對吧？眼神互相解答著。
眼看著健壯的身影帶著肩頭小姑娘，膝旁小男孩就要走遠，梁山老王打破沉默。
老王惱怒的臉兒：“我說孫子，你有點兒出息沒有，人家打到家門上了，你這就跟他走了？”
“我沒出息。”
蕭戰(zhàn)小王爺?shù)幕卮穑撬回灥淖黠L(fē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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