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允吉到了鄴城之后，目光只顧著在民間搜羅人才，還真沒注意西門豹的才能如何。魏允吉心想，自己要多留意留意西門豹，看看這個人到底怎么樣。

    過了幾天，到了鄴城祭河神的日子，西門豹作為鄴城太守，率領官吏們前往黃河邊，觀看典禮。魏允吉和李苦也要去看個熱鬧，說是看熱鬧，其實也是在暗中觀察西門豹。

    西門豹雖然倔強，但是并不傻，他想讓魏允吉主持典禮，畢竟，魏允吉是尊貴的四王子。

    魏允吉說道：“西門大人，典禮還是由你來主持，我不過是個看客而已，不要因為我鬧得雞飛狗跳的。”

    西門豹不是那種舔主子，直往屁股溝子里舔的奴才，魏允吉推讓了一下，西門豹也就不再堅持，依舊由自己主持祭河神典禮。

    西門豹到鄴城上任還不滿一年，這是他第一次參與祭河神的典禮。祭河神是鄴城流傳已久的風俗，對老百姓來說，是極其重大的日子。典禮那天，黃河岸邊人頭攢動，其中有官吏、士兵，還有圍觀群眾。

    西門豹坐在了觀禮臺上，魏允吉帶著李苦，很低調地坐在了西門豹的身邊。

    一個官差跑到了西門豹的身邊，說道：“大人，三老和巫師都到了。”

    三老是鄴城當地三大家族的族長，巫師是與河神溝通的半神半人。祭河神的典禮說是由西門豹主持，其實，西門豹只是做做樣子，真正主持典禮的是巫師。

    巫師手下有一群徒弟，這些徒弟在石頭崖上搭起了一張桌子，桌子上面擺著蠟燭、香爐，還有豬頭、牛頭、馬頭這三牲祭品，同時，桌子上還鋪了一張大紅布，紅布上面寫著“囍”字。

    西門豹問身邊一個官差，“這怎么看上去像娶媳婦兒似的？”

    官差笑了笑，說道：“大人，您老眼睛還真是厲害，這確實是娶媳婦兒的場景。”

    西門豹皺起了眉頭，問道：“誰娶媳婦兒？”

    官差說道：“自然是河神大人了。”

    巫師在石頭崖上蹦蹦跳跳，嘴里像念咒語似的，咿咿呀呀，不知道在嘀咕些什么。但是，周圍的人們全都用虔誠、敬畏的目光，看著巫師。

    石頭崖是黃河岸邊的一塊高地，距離黃河水面有二十多米的高度，黃河的河道在石頭崖一帶突然變窄，河水洶涌澎湃，發出轟隆隆的巨響，聽得人是心驚膽戰。

    巫師念完了咒語，三老鄭重其事地說了幾句話，揮了一下手，幾個壯漢就抬著一臺花轎來到了石頭崖，掀開花轎的轎簾，一個蒙著紅蓋頭、做新娘子打扮的年輕姑娘，被拉了出來。

    這姑娘哭哭啼啼，圍觀的人群里，有一對老夫妻也泣不成聲，老夫妻就是這姑娘的父母。

    西門豹神情凝重，問官差，“河神要怎么娶親？”

    官差說道：“一會兒舉行完儀式，把新娘子投入到黃河里，河神就會接到新娘子，每年河神都要娶一個媳婦兒，都是漂漂亮亮、如花似玉的小姑娘。”

    說到最后，官差仿佛是嘴

    饞似的，咽了一口唾沫。

    西門豹的臉色陰沉起來，問道：“這些規矩都是誰定的？”

    官差撓了撓頭，說道：“回大人的話，這還真不清楚，咱們鄴城祖祖輩輩就有這么個規矩，反正，老百姓都聽巫師的，巫師說啥就是啥。”

    西門豹看著那個裝神弄鬼的巫師，眼中閃過一道兇惡之色。

    一年一度的祭河神，對于巫師和三老來說，是個發大財的機會。老百姓很是愚昧，被巫師和三老洗了腦，任由他們宰割，被他們榨干了錢財，還要稱頌他們的功德。

    鄴城的第一主事人，名義上是太守，但是，鄴城是偏僻之地，到這來的太守大多是被貶謫的高官，或是郁郁不得志的書生，他們來到鄴城之后，消極沉淪，根本就無心管理政務。

    實際上，鄴城的權力都落在了巫師和三老的手里，巫師和三老構成了鄴城的地下領導班子。

    巫師手下的幾個徒弟，把新娘子拉到了桌子前，按照巫師的要求，三跪九叩，算是完成了婚禮儀式。

    巫師尖著嗓子，叫道：“禮畢，送新娘子見河神大人！”

    幾個徒弟抬起了新娘子，要把新娘子扔進黃河里。這時，新娘子的父母在人群里哭喊起來，想要救回女兒。

    每年送給河神的新娘子，說是按照河神的旨意篩選，其實都是由巫師和三老協商決定的。巫師、三老借著選新娘子，勒索中產之家，每年都賺得盆滿缽滿。

    富豪們和巫師、三老都是朋友，巫師、三老自然不能選他們的女兒給河神當媳婦兒。中產之家又給了巫師、三老錢財，也不好選他們的女兒去送死。最后，這河神的媳婦兒，只能由沒錢沒勢的窮人家女兒去當。

    有一些窮人，被洗了腦，愚昧得可憐，女兒被選中了還沾沾自喜，覺得這是莫大的榮幸，女兒草雞變鳳凰，給河神大人當媳婦兒，享福去了。

    可是，今年這新娘子的父母可不是傻子，他們知道把女兒扔進黃河里意味著什么，他們拼了命也要去救下女兒。

    三老怒了，沖著那對老夫妻叫道：“張老三，你們兩口子瘋了嗎？你們的女兒嫁給了河神，那是你們家祖墳冒青煙，幾輩子修來的福氣，你們不偷著樂，還在這哭哭啼啼，小心惹得河神大人不高興，降下報應給你們！”

    老夫妻說道：“三位族老，給河神當媳婦兒是福氣，那你們怎么不叫自己的女兒、孫女去？”

    三老氣得吹胡子瞪眼，叫道：“誰當新娘子，那是河神大人的旨意，豈是我們這些凡人能置喙的？”

    老夫妻還要說話，三老揮了揮手，命令那些兇神惡煞似的狗腿子，把老夫妻拖拽下去。

    巫師見老夫妻被擺平了，連忙揮手，示意徒弟們趕快把新娘子扔進黃河里。新娘子進了河里，今年的祭河神儀式就算是圓滿成功了。

    幾個徒弟抬起了新娘子，正要往黃河里扔，突然，一聲怒吼響起。

    “住手！”

    所有人都是一愣

    ，循聲一看，西門豹目光如炬，龍行虎步一般，走到了石頭崖上，命令幾個徒弟，“把這姑娘放下來。”

    幾個徒弟愣住了，看了看西門豹，又看了看巫師，舉著新娘子，沒有動。

    “你們聾了嗎，我叫你們把這姑娘放下來！”西門豹豹目圓睜，極具威嚴之勢，幾個徒弟嚇得一哆嗦，不自覺地把新娘子放了下來。

    往年，太守參加祭河神典禮都是在一旁看看熱鬧，多余的話從來不說。西門豹跳出來阻止典禮進行，這在祭河神的歷史上，還是第一次。

    三老見狀連忙走了過來，說道：“大人，這典禮不能中斷呀，否則河神大人會發怒的。”

    西門豹的神情、語氣緩和下來，說道：“三位族老，河神保佑我們鄴城一方平安，是絕對不能冒犯也不能糊弄的，我得看看這新娘子什么樣。”

    西門豹扯掉了新娘子的紅蓋頭，新娘子有些羞赧，低著頭，垂下了目光。

    西門豹看了看新娘子，撇了撇嘴，說道：“不行，這個新娘子不能送給河神。”

    巫師和三老都愣住了，問道：“為什么？”

    西門豹說道：“這新娘子長得不夠漂亮，把她送給河神大人，河神大人一定會生氣的。”

    巫師說道：“可是良辰吉日已到，河神大人等不到新娘子，豈不是要更加生氣？”

    西門豹看著巫師，笑了一下，說道：“這個好辦，巫師，還有三位族老，你們不是能和河神大人溝通嗎，你們下去和河神大人說一聲，請河神大人切勿生氣，過幾天，我西門豹再給祂送給漂亮的新娘子。”

    西門豹招了一下手，把親兵叫了過來。這些親兵都是跟隨西門豹從大梁來的，對西門豹忠心耿耿，唯命是從。

    西門豹說道：“送巫師和三老去見河神大人。”

    親兵們如狼似虎，上去就按住了巫師和三老，把他們抬了起來，向懸崖邊走去。

    巫師和三老驚叫起來，“大人，不能這樣呀，不能這樣呀，快放我們下來！”

    西門豹滿面春風，笑道：“巫師，三位族老，你們不是河神的代言人嗎，怎么與河神見面還如此羞澀呀？”

    巫師的徒弟們、三老的狗腿子們按捺不住，想要上前救下自己的師父、主子。

    西門豹抽出了利劍，瞪著那些徒弟、狗腿子，叫道：“誰敢阻止祭河神大典，我要他的命！”

    西門豹雖是文官，身上卻有一股武將的氣勢，那些徒弟、狗腿子都被震懾住了，不敢亂動。

    親兵們舉著巫師、三老，把他們四個人從石頭崖上扔了下去，四個人慘叫著，落進了黃河里，洶涌的黃河翻起一朵浪花，立刻把他們吞沒了，吞得無影無蹤。

    西門豹轉身對目瞪口呆的人們說道：“好了，大家都散了吧，咱們等著巫師、三老把河神大人的口信帶回來。”

    西門豹話音剛落，突然，轟隆一聲巨響，黃河炸起了沖天水柱，直噴到石頭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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