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府的中心，朱明王朝在蜀地名義上的最高統治者——蜀王府。</p>
黑夜深沉。</p>
承運殿外的巨大廣場空空蕩蕩，半個鬼影子都看不見。鐵蹄在金磚上鏗鏘作響，驚起了一群打瞌睡的燕雀。過了崇信門，朱平槿才見到曹義誠領著十幾個太監，弓腰候在長春宮平臺前邊的臺階之旁。</p>
朱平槿翻身下馬，將韁繩丟給李四賢，向曹義誠大步走去：</p>
“曹老公公，小子何須您親自相迎？” </p>
“奴婢等恭迎世子！王妃娘娘可想死您了！”曹義誠帶著嗚咽之聲，率十幾個太監跪下了。</p>
“曹老公公趕快起來！母妃現在何處？快請前面領路！”</p>
曹義誠擦去滿臉淚涕，從地上爬了起來。一月多未見，他竟然須發皆白，人也委頓不少。</p>
“母妃生的什么病？良醫正來看過沒有？”朱平槿咚咚跑上長春宮的臺階，邊跑邊問。直到上了平臺，他才看到曹義誠正在氣喘吁吁地跟在身后很遠處。朱平槿只好返身下階，伸手牽他。</p>
“奴婢跟不上了世子爺了！奴婢老了，就快去見端王爺了！”曹義誠搖著頭，十分傷感，“良醫正來看了娘娘幾次，都說沒什么大病！可娘娘就是好不起來！前些日子城外民亂，王爺發了火……”</p>
曹義誠口中的端王爺，是指蜀端王朱宣圻（QI）。蜀端王朱宣圻是朱平槿的曾祖，蜀王朱至澍（SU）的爺爺。他從嘉靖四十年到萬歷四十年，共當了五十一年的蜀王，是在位時間最長的蜀王，甚至超過了第一代蜀王蜀獻王朱椿（注一）。因為端王爺的長壽，弄得朱平槿的爺爺蜀恭王朱奉銓當年管府事，當年過世，只過了幾個月的準蜀王癮。</p>
“母妃得病，定是想我了！只要我回來，她定然馬上好起來！”朱平槿自信滿滿道，一腳跨進了長春宮的大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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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兒啊……你終于回來了！”王妃披頭散發坐在床上，面容憔悴。見著朱平槿，便抱著兒子號哭。</p>
看來，她最近的日子確實不好過。</p>
“你一出門，就沒個音信啊……”王妃還在號哭。</p>
“兒子是……”</p>
“媽知道，你是給媽回了信，被城外的亂民給搶了！”</p>
每一位母親都是愿意相信兒女的，即便兒女的行為總是那么的不靠譜！</p>
“媽，兒子給您打下了仁壽彭山兩縣，還拿回來金銀糧食……王莊被搶了不要緊！今年我們過些苦日子，明年日子就好過了。”</p>
“明年？明年你就看不見你媽了！”王妃又痛哭起來。曹義誠和幾個隨侍的宮女都不敢過來相勸。</p>
“府中一定發生了什么大事！”朱平槿心中一緊，悄悄揮手，讓曹義誠等人都退了出去。</p>
“媽，兒子現在回來了，我們再難的坎都能邁過去！”</p>
朱平槿走到梳妝臺前，拿了把梳子給王妃梳頭。梳子一上一下，頭發逐漸平順。王妃的心情也如同她的頭發，慢慢舒緩起來。</p>
“我兒長大了，知道心疼你媽了。”王妃用絹帕把眼淚擦了，“你爹責怪你媽！說是莊戶造反，都是你媽搜刮得太厲害，害了他的賢王名聲！他……他要廢了你媽 的封號！”</p>
“廢了媽的封號？怪事了！不是父王那每年十幾萬的花銷，媽能搜刮得這么厲害嗎？”朱平槿憤憤不平。</p>
有了兒子堅定不移的撐腰，王妃的膽氣立即壯起來。</p>
“就是！你爹他天天玩女人，還會豬八戒倒打一釘耙！你知道嗎，你爹他去年整整花了十九萬兩銀子！還有三萬多修宮殿別院的銀子還欠著！這筆銀子今年是一定要還得。</p>
王府的左護衛五千多人，餉銀、例賞、兵器甲胄，劉胖子那里又要了十萬兩！左護衛自己有軍田，也沒看他練過什么兵，這銀子多半還是被你爹收去了！</p>
還有這王府這么大，上上下下七八千人，每年的開銷起碼要二十萬兩！</p>
去年天旱，又過了賊，郡王宗室都來打秋風。一家給了，另一家你能說不給？你三叔兩萬，你四叔至少也得一萬八。這兩家給了，德陽王、內江王、南川王等等十幾家郡王府，你說給不給？連遠在湖廣澧州的華陽王，八竿子打不著的親戚，也來信說獻賊擾境，窘乏殊甚，要錢吃飯！</p>
去年，官府又欠我們王府俸祿，連你爹的一萬石祿米，也不過給了三千石。你們朱家在四川幾千上萬口，哪個不找你媽要錢？這里又花去二十幾萬。年底一結帳，共花了八十幾萬！</p>
你現在大了，花銷也多，今年又要準備大婚，你媽還得給你準備個一二十萬！</p>
外邊的人都說，我們蜀王府是天下藩王里最富的。這話不假，但家大業大花銷也大呀！我們一年的收成能有多少？這幾年王府都是入不敷出，家里的老底都快敗光了！你爹不曉得你媽 的難處……”</p>
王妃數落著王爺，又抽泣起來。</p>
朱平槿只好安慰王妃道：“兒子在仁壽縣搞了十五萬畝，雅州大概有十萬畝。前兩天彭山縣那邊傳來消息，我們起碼還要收入二十萬畝。這加起來，就有四十五萬畝田地了……”</p>
聽著朱平槿的述說，王妃突然打斷他道：“你那里今年養活自己都難，媽估計你還得借糧十萬石！仁壽縣六萬人，兩三個月后冬小麥才能成熟。在這之前，他們都得靠王府養著。三個月一人九斗，少說也要五萬石糧食。</p>
護商隊你一天開三頓，那都是些長身體的年齡，一人一年至少五六石。</p>
天全土司的糧餉由你管，你還在買人，兩千人一年至少要一萬兩千石。</p>
彭山聽說鬧得比成都還厲害，那邊多是稻田，現在正是下種育秧的時候，最少一畝一斗的種子糧，二十萬畝這就要兩萬石。加上招一些家里缺糧的莊戶，彭山今年要五萬石才夠。</p>
在雅州你抓了九千俘虜，一人一年三石，這需要三萬石。</p>
這五項加起來，你少說需要二十萬石糧食。</p>
可你入賬能有多少？雅州你抄了范家的存糧，除去當地支用的和你的護商隊吃喝，最多能給仁壽縣和彭山縣兩地七萬石！</p>
收支相抵，這缺口至少還有十萬。</p>
至于彭山打的一仗，估計你的繳獲還不夠俘虜一年的糧食！”</p>
不等王妃算完，朱平槿便大叫一聲媽，熱汗淋淋。</p>
老媽太厲害了，推算精確無誤。岷江一戰繳獲的金銀珠寶多，但糧食不足，不到四萬石。</p>
這些絕密的數字老媽如何得知？內奸！身邊一定有大大的內奸！</p>
“好了！你這個孩子，天生是個不安分的種，和你爹一樣，老想著京師那個位置！”</p>
王妃一面說著，一面用手示意朱平槿不必緊張，意思是她這里安全得很。</p>
“襄王遇難以后，你媽開始也嚇得睡不著。朝廷連天家都保不住，還能保住誰？這往后的事情就難說了。</p>
后來你媽轉念又想，這天下既然亂了，那就不會幾天結束。我們呀，得多留幾手。你爹老想著有朝一日大臣們推舉他。呸！就憑一個賢王的名聲就想九五之尊？做夢！就憑他會吟詩作畫？在亂世里頭，沒有兵將、沒有錢糧，那群大臣就算推舉你，還不是把你當木偶供著玩？你爹還罵我頭發長見識短！”</p>
王妃說著，滿臉恨鐵不成鋼的樣子。</p>
“你那個護商隊搞得好！我兒子有出息，比你爹強百倍千倍萬倍！有了幾百上千能打仗的種子，每年再喂進去幾十萬兩銀子幾萬石糧，三五年過去，好歹就能養出四五千能征慣戰的兵將！劉胖子的左護衛，比起來算個啥？</p>
還有廖大亨那里，前幾日他讓劉先生悄悄送來一份親筆書信，說他正在和你秘密聯系出兵剿匪，要你媽和他統一說辭。我猜測，你一定和他有了勾結。也難怪你不和媽事前通氣。先前你偷偷跑去蒙頂山練兵媽就不同意。不是媽膽小，是媽沒想到你們朱家天下會亂成這幅模樣！</p>
你和廖大亨勾結上也好，至少官府那頭就會對你練兵睜只眼閉只眼，少了許多麻煩。來，說給媽聽聽，你給了廖大亨多少銀子？”</p>
瞞天瞞地還是瞞不住老媽。王妃問到這個份上，朱平槿只得將自己與廖大亨勾結的前因后果原原本本交待出來。</p>
王妃已經恢復了她女強人的模樣。</p>
她聽了朱平槿的交待，直言不諱地道：“你給廖大亨太多了！今年一縣五千兩，明年七千，后年八千五。三年之約一過，便是一萬。四川不算土司，一省一百多個縣，他廖大亨就要收一百多萬，全省一年的田賦可就差不多全齊了。廖大亨是個貪心的人，他不可能如實上交，至少貪墨一半。他還想用劉先生名義入股茶馬生意分紅。</p>
哼，他可以分紅，但我家賺得更多！今年糧價肯定不止二兩，有了糧食有了兵比什么都賺錢！”</p>
說到糧食，朱平槿連忙插嘴，將減租分田，土地拓荒，增加糧食品種等做法說了，王妃臉上露出笑意，連連稱贊朱平槿不愧是她養的聰明乖兒，怎么會被廖大亨騙住。</p>
她告訴朱平槿，雖然王府的糧食儲備損失極大，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蜀王府的糧食儲備依然巨大。</p>
在灌縣和郫縣，兩個大糧倉都保住了，每個倉里至少有十萬石糧食。加上其他十幾個縣的王店庫存，估計還能湊齊七八萬石糧食。</p>
在重慶府朱平槿的舅舅邱子貢那里，也有十五萬石待售之糧。她說本想趁著川北鬧土暴子，川東糧價高企的時機賣個好價錢。如果這邊需要，也可以運回來。只是逆水行舟，時間和運費要花不少。</p>
最后是成都這邊。王府里的廣贍倉有長存米十萬石，各家王府在成都府糧店里，還有二十余萬石存糧。若是彭山那邊需要，很快便可以起運。</p>
朱平槿聽清了，王妃這是要把王府家底全給自己。</p>
他興奮極了，若能夠充分動員蜀王府的巨大財力，那么無論是投獻政策和護商隊的擴軍計劃，都可以加快。只要咬牙挺過了今年上半年，那么等秋糧一收，糧食就可以勉強收支平衡。明年再弄上幾個州縣，那么朱平槿的軍隊無論在兵源和糧源上都能和張獻忠一較高下。</p>
天色已晚，王妃催促朱平槿回屋歇息。</p>
兩人分手時她交代道：“你甭怪曹三保！是你媽專門吩咐他稟報的，還不讓他告訴你。這個人對我們母子倆忠心耿耿，用著放心，只是膽子小了些。曹義誠已經老了，你媽準備讓他接替長春宮的大管事。”</p>
“是，母妃！”</p>
“媽就你一個兒子，這輩子全指望著你！你爹現在全被那兩個狐貍精迷住了，分不清東西南北！那天他威脅我，要廢了我這王妃之位。只要你里面有兵，外面有廖大亨，你爹那個沒良心的就不敢動我母子。那兩個狐貍精想坐你媽 的位置，呸！做夢！到時，你先讓廖大亨參他一本，就參他奢靡放蕩，無人君像！不過，地方參你爹，就等于參了我們全家！這一招是兩敗俱傷，不到萬不得以時，我們不可輕易動用！”</p>
廢了朱平槿他媽的蜀王妃之位，就等于廢了朱平槿的蜀世子之位。現在朱平槿最關心的就是這事，連忙追問道：“媽，這到底怎么回事，你能不能給兒子仔細說說……”</p>
“你爹又給你添了一個弟弟，正喜歡得不得了！樻兒身體有癢，你找時間代表母妃去看看。”王妃冷漠中帶著殺氣。</p>
朱平槿回到世子府，府中太監、宮女都出來問安。朱平槿讓手下安排了程翔鳳起居，自己獨自進了大殿西暖閣。</p>
他看著李四賢熟練地張羅著燈燭茶水，心里一陣難過。沒想到老媽一直活得如此艱難，看來豪門家的媳婦也有一本難念的經。既然曹三保被老媽要去，這府中的管事就要找個新人了。</p>
他在心中反復掂量了王四忠和李四賢，然后吩咐下人都出去。</p>
他要親自給李四賢布置一個任務。</p>
這既是一個考驗，也是一份上位之前的投名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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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一：蜀獻王朱椿在位時間四十五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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