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4．佛法本能

    人的本身就是一個矛盾的產(chǎn)物，堅(jiān)持和放棄總是相依相存，決心與猶豫總是結(jié)伴而行，事實(shí)上當(dāng)我跪在玉林大師那座簡陋的小院門外的石板上的時候就是如此。進(jìn)去一步，就是佛法無邊；退后一步，就是**滾滾。在那個夏日變得越來越熱的早上，我就處在那個進(jìn)出兩難的境地。直接沖進(jìn)去，似乎太莽撞，結(jié)果也許是恰得其反；反身離去，似乎又太可惜，明明遇上了高人，憑什么不再堅(jiān)持一下？

    最終，我還是那么直**的跪在小院的院門前的石板上。過了一會兒，捧著一本書的玉林大師從房間里走出來，站在庭院中間望著泥地里種著的幾片滴水觀音發(fā)呆，又不知為什么抬望眼，看著綠蔭之上萬里無云的碧空喃喃的念著什么。我聽得很清晰，那是宋僧釋慧空的那首《靜香軒》："種竹竹既立，藝蘭蘭亦芳。爐熏安用許，靜極自生香。十客九常在，古人今不忘。如何杜陵老，獨(dú)喜贊公房。"

    大師轉(zhuǎn)身的時候，卻發(fā)現(xiàn)了依然跪在院門口的我。似乎多少有些意外，就問了一句："小拐子，你怎么還沒走？不是已經(jīng)對你說過嗎？老衲不會答應(yīng)你的。"

    "我無家可歸。"我說的也很清晰，又一次把自己的額頭磕在了地上，不敢抬頭去看大師的尊容："我沒地方可去。"

    "無家可歸？不會吧？你是有家的，不過就是你自己出走而已。"大師的話就在不遠(yuǎn)處響起："沒地方可去？大千世界居然說沒地方可去，豈不成了笑話？"

    大師的話就是洪鐘，震得我兩耳欲聾：這個瘦瘦的、目光炯炯的老者居然還能看出我是離家出走，還能說出我是有家的，就叫人更加目瞪口呆，就叫人不得不相信奇跡就是在我的面前發(fā)生的。我就更堅(jiān)定了自己的決心，把頭重重地磕在石板上："不管大師怎么說，我一定要成為僧人，一定要成為您的徒弟。"

    "阿彌陀佛。"有一個渾厚的聲音在我的頭*響起："你是誰？怎么找到這里來了？"

    我抬起頭，就看見一個從小徑走過來、站在我身后的方面大耳的年輕僧人正在和我打招呼。他的聲音洪亮而明朗，而且顯得很親切。那是一個有著大大的臉龐、大大的眼睛、大大的耳朵、大大的**、大大的手掌、大大的身材的青年和尚。濃眉大眼，一看就是厚道人；厚厚的嘴唇，一看就是老實(shí)人。

    他就那么在手里提了一個簡單的提包、著一件半舊的皂衣、穿一雙簡單的塑料涼鞋、當(dāng)然是光頭，還有些汗，可依然一絲不茍；有著出家人的慈祥與和善，還有著臉上的那種習(xí)慣*的淡淡的微笑，就是我們曾經(jīng)無數(shù)次的在佛教繪畫中見到過的那種無疆的行者的形象，就是那種我們曾經(jīng)無數(shù)次的在佛經(jīng)中讀到過的那種甘于淡泊、不貪安逸、不務(wù)奢華，在淡泊之中使僧格不斷地升華、滋長的光輝形象。

    這就是那一天在關(guān)鍵的時候出現(xiàn)在我面前的第一位貴人--弘律師兄。

    "弘律，你回來的正好，我被這個小拐子從寺里跟到這里整整纏了一上午都快焦頭爛額了。"玉林大師在院里如釋重負(fù)的叫著："要么把他拉走，要么把他打出去，不要讓他跪在這里！對了，這個小拐子沒吃飯，可現(xiàn)在又不是飯點(diǎn)，快帶他去門口的素菜館隨便吃點(diǎn)東西，不然的話，院門口躺著一具餓死鬼算哪樁事？我這里既不是富貴人家、又不是酒肉臭的朱門！"

    "聽見沒有？"那個方面大耳的弘律師兄望著我一笑："阿彌陀佛，小施主，你跪在這里是沒用的，我?guī)煾挡幌矚g這種死纏亂打，也不喜歡餓著肚子。"

    我有些疑惑："您是……"

    "不是說了嗎？我是我?guī)煾傅男⊥健?quot;弘律師兄還是在笑，雖然淡淡的，但能感覺到。后來他自己承認(rèn)，從看見我的那張帶著慘白、絕望、無奈和祈求的神情，還掛著*大的汗珠的臉面第一眼就有些被感動，就有些眼緣，才會說出下面的那句話："不管怎么說，小施主得吃飽了、喝足了，才能有力氣繼續(xù)跪在這里。"

    "弘律。"玉林大師就有些哭笑不得："你究竟是在幫誰說話？"

    "佛說，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弘律師兄憨厚的嘿嘿一笑，拉著我就走："為徒的認(rèn)為這個人自心不錯，根基也不錯，我相信自己的眼睛。"

    于是，我就終于在那個關(guān)鍵時刻找到了知音、找到了伯樂，而且知道他是玉林大師的得意弟子，我就有些喜出望外，就第一次感覺勝利的天平正在一點(diǎn)點(diǎn)的向我這邊開始傾斜，就第一次意識到這個長得很壯實(shí)、為人很實(shí)在、表現(xiàn)很厚道的年輕僧人就有可能是這個事情轉(zhuǎn)化的關(guān)鍵人物，就依然跪在那里堅(jiān)持不起："請問，師父的法號是……"

    "完了完了，小施主看來真的餓得不行了。"弘律師兄在說著："剛剛我?guī)煾覆皇且呀?jīng)說過嗎？我是弘律，是師父唯一的弟子。"

    我真的就有些喜出望外了，就又趴在地上，咚咚的給弘律磕頭："師哥在上，請受師弟一拜。有什么事還得請師哥海涵。"

    玉林大師站在院子里一陣大笑："弘律，懂不懂海涵的意思？"

    弘律師兄在搖頭："不懂，師父請賜教。"

    "要問的話你得去問你面前的這個小拐子。"大師慢吞吞的在笑著說："有空的時候，讓他把他在江湖上的那些表現(xiàn)講給你聽聽，也是一部很不錯的武俠小說呢。"

    弘律師兄在向著大師恭恭敬敬的合十行禮："佛法無邊，普渡眾生，師父為什么不同意這個……小拐子留下？"

    "此題的解法為師不告訴你，自己去想去。"大師蹲**，用手指去擦著蘭草葉片上的微塵："想清楚自己為何出家再說。"

    弘律師兄在回答："上次與師父閑談，說到自己如果在三岔路口迷路，究竟是求神打卦還是自己決定，或者兩者皆放棄，原路返回的時候，師父說，自以為是。當(dāng)時就豁然開朗、頓時醒悟，自以為是才是佛法本能。"

    玉林大師笑而不答。

    "對于這位小施主，我也想試一試自以為是。"弘律師兄一邊將我從地上拉起來，一邊在對玉林大師說著："不知師父是否同意？"

    大師依然笑而不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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