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過半巡，黎靖喝了口酸梅湯，看向薛梓秋：“薛梓秋，如果有機會讓你去演戲，你去嗎？”
薛梓秋幾乎沒有猶豫，馬上搖了搖頭：“不會。”
“你怕被他算計，是吧？”黎靖看著他，“他這種有錢有勢的，用句俗話，捏死你如同捏死螞蟻。”
薛梓秋沒說話，只是放下筷子。
“黎哥，我小時候紅過。”他把手藏在胸前，淺棕的眸子就這么盯著黎靖，看不出什么情緒，“但是我那時候感受不到‘我紅了’這樣的感覺。我的腦子里只有應付各種演唱會簽售會握手會，耳邊是歌迷尖叫，我的所有事情被安排得明明白白，連掙到手的錢都無法自己控制。我只有覺得累，好累，好吵，很小就睡眠不足，甚至還在演唱會上焦慮奔潰。我后來是訓練到跟腱斷裂，而且已經有了呼吸道的疾病，才一直考慮回國的……”
薛梓秋一動不動看著他：“我父母是北方小縣城人，我在國內也不紅，他們一直在后悔把我送出來。我想等我掙點錢能把他們接來S城，但這些年過得一年不如一年。”
“我雖然二十一了，但我什么都不會，沒學歷，沒經歷，有傷病，甚至感受不到自己‘紅’過，只有……緊張……焦慮……”
黎靖看著他。
難怪不肯去醫院呢。不是沒病，這可是全身傷病啊。這樣的狀態去劇組待著演戲，確實也夠嗆。
他能感覺到薛梓秋有一定程度的焦慮癥狀，他自己也能承認和感覺。
心里那些初見時候的心疼，終于又一次被翻了出來。
而且，薛梓秋現在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有兩顆不斷晃動的星星。
嘖，雖然男孩子哭很娘，對方也沒真的哭出來。
但漂亮的男孩子，真是可以用這種攻勢作為武器的。
黎靖嘆了口氣，給他夾了片牛肉：“為什么我說讓你做我助理，你就答應了，不單單只是因為我救了你吧。”
“……我沒地方住。”薛梓秋輕聲說，“而且我見過你幾次，這種時候，求助眼熟的人應該沒錯……”
“賭了一把？”
“差不多吧。”
薛梓秋眨眨眼，薄薄的嘴抿成線：“我應該賭對了。”
黎靖的手機適時響了。他打開微信，看見了汪澤的通告信息。之前接的兩個代言和雜志拍攝都要在下周進行了，接著他要去接拍一部電影。
拍完那部，就可以進何導的組，拍上次一頓酒喝來的男一。
看起來緊湊，一部接一部，馬不停蹄的下半年開始了。
黎靖挑著眉毛嘆了口氣，抬眼看見了正看著他的薛梓秋。他想了想，把這微信轉發了一份給薛梓秋。
“這是……”
“下半年行程。”黎靖說，“你會全程參與，所以要給你看看，我們……合作愉快？”
薛梓秋瀏覽了一遍，帶著點笑意點點頭：“嗯。”
……
九月的天氣依然沒有涼下來的意思。
薛梓秋在黎靖家住滿了一個月，也是他從自己那輛寶馬旁邊把這流浪小狗帶回家一個月的日子。
薛梓秋確實不是什么特別合格的好助理，黎靖想喝無糖烏龍茶，薛梓秋經常買回來瓶有糖的。黎靖有時候第二天需要七點起床，薛梓秋偶爾可以睡得比他還晚，需要他來叫醒。
但這么一個月，愣是沒被汪澤給炒了。
黎靖覺得薛梓秋可能是老天派來鍛煉汪澤脾氣的。
他的皮外傷也好得差不多了，也沒有再見過王以納。
好像只有見面的前幾天那么雞飛蛋打了一下，之后就過得要多平靜有多平靜了。
黎靖也要在九月進組了。
前后休息了快一個半月，終于又要去劇組過日子了。黎靖這部戲是一部古裝劇，要去一個古城影視城待上三個月。
好死不死，這影視城是新開發的，一般先有建城，往后才會對游客開放，發展旅游業之類的，這里顯然還是個荒郊野嶺。
黎靖無奈，還是找了他的小圈子，他們有一幫子狐朋狗友，八九個人，每年聚在一起的時間不多，連過年都未必能湊齊了相約S城，常年扎堆在各個劇組中。
于是他們小群的名字就變成了“夕陽紅古城旅游團”。
今天，夕陽紅古城旅游團的群閃爍了起來。
黎靖：——醒醒醒醒，我要去D城拍戲了，求攻略。
群里寂靜無聲。
黎靖發了個紅包。
——林慕之領取了您的紅包。
——魏娜領取了您的紅包。
——XX領取了您的紅包。
——XXX領取了您的紅包。
您的紅包在三秒內領取完畢。
黎靖：——什么鬼，你們搶紅包倒是很快嘛！
林慕之：——嘖，你要去那鬼地方拍戲啦？演那個古裝喜劇？
黎靖：——嗯。
林慕之：——慘。不過我可以給你指條明路，晚上那邊只有一家燒烤，一家水餃。
黎靖：——路線。
林慕之：——再來個紅包，私發。
黎靖端著手機在群里聊天，薛梓秋已經給他準備好了行李箱。他怕有遺漏，拿著物品清單一個個對過去。
畢竟當地一副什么都買不到的樣子。
薛梓秋理著理著莫名感嘆道：“拍戲真辛苦啊。”
“哪行不辛苦。”黎靖把手機扔到沙發上，側臉看看薛梓秋，這小朋友體驗的辛苦可比他早多了。
黎靖覺得最近自己愈發像個好奇寶寶了：“你們做練習生時候都做點什么？”
“練聲，跳舞，拉筋……”
“你會跳舞吧。”黎靖雙腿一叉，“跳一個？”
薛梓秋看了他一眼，又垂下眼去理行李：“……你忘了我跟腱有問題了啊。”
“不好意思。”黎靖慌了一下，“我真忘了。”
薛梓秋不在意地搖搖頭，把行李收好之后準備再回房間背會英文單詞再睡。
“你不洗澡嗎？”薛梓秋問，“你不洗我就先……”
“哦……”黎靖抬著眼皮偷偷看他。
薛梓秋就是這點不好，雖然自己也不太喜歡有表情在臉上，但喜雖然不愛喜，怒道是經常怒。
薛梓秋不一樣，看不出喜怒。
黎靖看他進了浴室，想到平時自己確實好像不太會心疼人。人跟腱有問題還天天要讓人跟著自己跑來跑去還拎個重物。
雖然付工資的助理就該干這活。
黎靖思考了一會，把自己給思考餓了，打開冰箱找吃的。
冰箱里有之前胡亂買的一包包肉類，兩三個月不回來還得都處理掉。黎靖翻了一下，翻到了一包……雞爪。
俗話說，吃啥補啥。
盡管知道雞爪并不能補什么跟腱，也不會吃啥補啥，黎靖臨出門還是買了不少雞爪零食。
自己是肯定不會啃的，只能分給汪澤和薛梓秋啃啃。
一個偶像包袱那么重的人，啃雞爪這種活怎么看都很不文雅的樣子。
薛梓秋倒是挺喜歡啃的，啃得津津有味。
“好吃？”黎靖戴著墨鏡，轉頭看了一眼薛梓秋。
薛梓秋嘴里含了半根爪子，眼睛瞪的圓溜溜：“……嗯？”
他掰了一塊遞到黎靖面前：“吃嗎？”
黎靖被那酸溜溜的味道弄得想流口水，而且本來坐長途就有點暈車，但是……
不管了。
黎靖低下頭，就著薛梓秋的手把那小塊的吃到嘴里嚼吧嚼吧，一抬眼，就看見汪澤幸災樂禍地在拿手機錄。
“……干嘛？”黎靖皺起眉頭。
“黎靖啃雞爪。”汪澤嘿嘿一笑，“百年難得一遇的詭異畫面，我記錄一下。”
要我走冰山人設的是你們，現在我時刻背著偶像包袱，轉過來嘲笑我的又是你們！
你們經紀人真的難搞。
黎靖不想理他，低頭準備吐骨頭。汪澤“嘖嘖”了兩聲：“不是我說，什么霸道總裁什么冰山人設都是前幾年流行的了，現在都是暖男好吧，你看看和你同期的那個誰，哎名字我都忘了，之前上真人秀帶娃，粉絲蹭蹭蹭從五百萬一天漲到八百萬，然后現在都快一千萬了……你呢。”
“……我怎么了。”
“你沒怎么，你今年能不能給我賺點錢！讓我年末多拿點獎金啊！”
黎靖很無奈，自己啃了半拉雞爪，汪澤的戲就那么多。嘴里還含著個骨頭，黎靖一用力，都差點給它嚼碎吞下去了。
……
黎靖的劇組生活就這么開始了。
這部戲演個男二，是他特別駕輕就熟的人設。深情霸道王爺，有權有勢但就是得不到瑪麗蘇女主，炮灰。
開機酒導演選了個黃道吉日，他站在男主女主旁邊，戴著墨鏡一臉高深莫測，面部繃得很緊，還微微皺著眉，特別冷酷！無情！
其實在墨鏡后，他一動不動盯著眼前桌子上的那個豬頭。
上個月某些人好像說拿不下那個角色要把頭割下來放在上面當豬頭的？
于是那個豬頭慢慢變化，就變成了汪澤的樣子。
黎靖挑著眉毛勾了勾嘴，發出了一聲冷酷的：“呵。”
旁邊的女一：“……”黎靖好可怕，黎靖為什么要看著豬頭冷笑。
晚上劇組聚了個餐，黎靖向來對聚餐沒什么感興趣的，在一群人的吵鬧聲中和導演打了個招呼就回酒店去了。
薛梓秋來接他過去，站在飯店樓下等他。
黎靖還穿著早上的襯衫西褲，西服因為太過炎熱就隨手搭在手上，整個人都被汗黏糊得燥熱。
結果出了飯店，冷不防看見已經洗完澡的薛梓秋，穿著大一號的T恤和短褲，一雙涼拖鞋，頭發還半干不干的。
柔軟清爽的少年，在夏夜里，垂著眼，滿臉淡漠地等他出來。
黎靖上下打量了一下他：“……”心里只有兩個字，羨慕。
我也想穿T恤短褲涼拖，在外面吹著小風好嗎？
對方看著黎靖：“你喝酒了嗎？”
“沒有。”黎靖搖搖頭。
他還沒說完，薛梓秋就湊上來對著他脖子聞了一下，又面無表情道：“騙人。”
“……”黎靖嘖了一聲，“一杯也能聞出來？”
最近這只小流浪狗越發膽子大了，和剛抱回來那天可不一樣，現在變得膽子大了，敢伸狗爪子拱著狗鼻子了。
“走回去吧，也不遠。”薛梓秋說。
“不遠就開回去啊，一杯啤酒怎么了？”
“不能酒駕。”薛梓秋堅持搖頭，“走回去。”
這遵紀守法好青年的態度是怎么回事，黎靖拗不過他，單手松了兩顆扣子喘了口氣，嘀咕道：“熱死了。”
“衣服我來拿吧。”薛梓秋抱過衣服放在懷里，衣服還有點熱乎乎暖烘烘的，是黎靖的體溫。
黎靖想回頭和薛梓秋說話的時候，冷不防就低眼看見了他圓領T恤旁邊露出的鎖骨。
這細白細白的皮膚，看得真好吃，不是……什么真好吃！
黎靖覺得要不就是半杯啤酒要不就是熱暈了。
酒店是家新的酒店，設施都挺新且干凈，就是小，一個房間一張床占滿就沒了別的地方。連張椅子都放不下。
黎靖進了房間，薛梓秋就準備回去了，他迅速扒了衣服洗完澡，把渾身的粘膩沖干凈了，神清氣爽。
走出浴室的時候，那狹小的空間里頓時滋生出了莫名的寂寞感。
黎靖穿著浴袍坐在床上，浴巾搭在頭上。微信群里聊得火熱，是他并不感興趣的話題，肚子好像也沒怎么吃飽……想吃鴨鎖骨，薛梓秋的領口是不是太低了？不對啊，那是正常高度，只是他太瘦，鎖骨看得特別明顯……
思緒發散到太平洋去了，及時拉了回來。所以是因為從一個兩人的空間又抽離回了一人，這種奇怪的寂寞感嗎？
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微信已經摁了發送了。他看著屏幕上那條“過來”，愣了三秒，把手機往床上一甩。
雙手掩著面：“……”這舉動神他媽像約炮。
過了一會，薛梓秋敲了敲門，他去把門打開，對方也有點奇怪道：“怎么了？”
“……餓了。”黎靖確實有點餓。
“你不剛吃完飯嗎？”薛梓秋進了屋子，把門合上，“這附近外賣也沒有。”
“……我知道一家餃子。”黎靖說，“一起去？”
薛梓秋眨眨眼，看了眼手機：“八點了，你明天第一場戲，晚上還吃個宵夜再回來的？”
“我想吃。”黎靖看著他。
薛梓秋抿了抿嘴，指指他的浴袍：“那你穿衣服吧。”
黎靖莫名心情就很好，站起來換衣服的時候還蹦了一下，薛梓秋在后面給他拎著件T恤，不知道為什么他心情那么好，吃個宵夜至于么，忍不住道：“黎哥。”
“嗯？”黎靖轉頭。
“你崩人設了。”
“……”
[新加段落
]
黎靖和薛梓秋出門的時候，看見外面哄鬧著圍了好些人，向來不愛看熱鬧的兩人自顧自鎖了房門，只聽見走廊人任喊著：“安源的房間在哪兒啊！”
“就這間。”
“王總千叮萬囑你們就找間這個房啊？！”來人是個女的帶著南方口音罵罵咧咧道，“我們安源好住這個房間的啊？”
“欸……”
周遭鬧哄哄的，薛梓秋聽見安源的名字還是頓了頓腳，在黎靖身后微微探出點頭來。
好死不死，對方正好也轉過頭來，對上他的目光。
“跟上。”黎靖轉頭的時候發現薛梓秋低著頭，身上拉了他一把，把人往前拉出了樓道，還哼了聲，“你還喜歡看熱鬧啊。”
“……那人我認識，他是王以納的那個……”薛梓秋飛速低聲道。
“……哈？”黎靖愣了一下，“他怎么在這里？今天開機酒也沒來。”
他忽然想起那個今天開機酒上沒來的那個“男三”。
這么巧？
黎靖和薛梓秋已經走到了門口，薛梓秋整個人因為王以納好像又重新出現在他生命里，又變得有些惴惴不安。
黎靖伸手捏了下他肩膀，剛想開口，就聽見后面有人喊了一句。
“梓秋？”
薛梓秋身體一僵，沒有回頭。
剛才那個走廊里的少年已經跑到了樓道口。
那少年纖細又白凈，乍看之下和薛梓秋還有點像，不過薛梓秋的面容看起來更冷漠一些。
這王以納是都喜歡這款的，還是“我以后喜歡的每一個都像你？”。
“梓秋，真是你啊，我以為我眼花了呢。”安源過來抓著薛梓秋的手，“我問他們你去哪兒了他們都不告訴我，你的傷怎么樣了，那天被打得好慘，看得我好心疼。”
薛梓秋沒說話，但是默不作聲地抽回了自己的手。
“你也在演這部戲嗎？沒在人員名單里看見你啊！”安源說。
薛梓秋搖搖頭：“不是。”
安源轉眼看見了黎靖，眼里頓時亮了一些，忙不迭和他握手：“黎老師你好！我叫安源，在劇中演你小弟的。今天飛機晚點了，剛到劇組。”
“嗯。”黎靖和他握了個手，“晚點也是辛苦了。”
“您這是……哦~您這是和梓秋在一起嗎？”安源問。
“他是我助理。”黎靖說。
“原來如此。”安源笑起來，“說起來，黎老師我們很有緣分了，聽說何導下部戲您是男一，我剛敲定演男二呢。”
黎靖頓時揚了揚眉毛：“是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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