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找我?”暗香不緊不慢的上前,靜靜的站在明恒身后。眼前的男子一如既往的俊秀,連挺直的脊背也是如此的頎長偉岸。曾經(jīng),她以為這是終點(diǎn),后來她才明白,這只是個起點(diǎn)。可過了起點(diǎn)之后,她再也找不到終點(diǎn),也回不到起點(diǎn)了。
明恒徐徐深吸一口氣,抬眸望她,眼前的暗香笑得淡然優(yōu)雅,渾然不似當(dāng)初的純真可人。彼時雖然言辭激烈,平素也慣了尖酸刻薄,但到底有一顆善心,能為他人著想而不會自私到眼下的地步。
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她開始變得陌生。
“彼時來不及說,如今我是來與你說聲對不起的。”明恒從懷中取出那個香囊,上頭的腳印已經(jīng)被清洗干凈,香囊的色澤依舊艷麗。可見當(dāng)時暗香做這個香囊的時候,是費(fèi)了不少心思尋找材質(zhì)和上好絲線。可自己精心制作的,怎么舍得說丟就丟了呢?
暗香徐徐抬頭,“對不起?”
聞言,她笑得微涼,眸色晦暗漸漸轉(zhuǎn)為冰冷,“明大人的對不起,我可不敢生受。如今你是官,我是商,各自不相干。所謂的對不起,還是留著給別的女人吧!”
語罷,她轉(zhuǎn)身便走。
“暗香,到底發(fā)生了什么事,以至于你變成如此模樣?”明恒確實(shí)不懂,也確實(shí)不明白,好好的一個人,怎么說變就變了呢?
“知道又能怎樣,你能幫我什么?”她問,“是幫著我殺人還是殺了我?”
明恒一愣,“除了殺人,你還想干什么?”
她笑得涼涼的,這一顰一笑讓明恒覺得,竟有幾分林慕白的影子。不覺心頭一怔,卻聽得暗香道,“我想做的事,沒人攔得住,就算粉身碎骨,我也要查出真相。死亡并不可怕,可怕的是等死的滋味。明大人不會明白的,我也不希冀有人能懂。”
他覺得這話,應(yīng)該算是暗香如今所說的,最真誠的話。他苦笑一聲,想起當(dāng)日的暗香,再想想現(xiàn)在的她,簡直是判若兩人。
暗香猶豫了一下,竟是壓低了聲音道,“他們還好嗎?”
明恒蹙眉,“你還知道關(guān)心他們?”他當(dāng)然知道,她口中的他們指的是誰。
“公主府大亂,我都聽說了,林慕白應(yīng)該很忙吧!她身子不好,腿又壞了,還得照顧殿下和世子,一個人太累了。”她聲色喑啞,帶著幾縷疲倦,斂眸輕嘆,“你多照顧著點(diǎn)。”
“既然這么關(guān)心她,為何還要這樣?”明恒不解。
暗香苦笑,“有些時候,關(guān)心不代表還在乎。如今我與她,橋歸橋路歸路,看到你也只是隨口一問罷了!也免得人說我暗香,是個忘恩負(fù)義的。”她看看暗沉下來的天,偶有流螢飛過,閃爍微光。這護(hù)城河邊的風(fēng)景,倒是越發(fā)的雅致了。說是越發(fā)雅致,有時候也只是因?yàn)槟橙肆T了!
“不是嗎?”明恒冷笑兩聲,上前將香囊塞進(jìn)她手里。
暗香一愣,下意識的握緊手中香囊。
“是啊,我怎么忘了,在你們的眼里,我的確是忘恩負(fù)義的小人。”她笑得淡然,恍若事不關(guān)己,眸光在黑暗中凜冽如刃,“既然如此,你還來找我做什么?我既然是忘恩負(fù)義的,你這聲對不起怕是不夠的。”
明恒蹙眉,“你這話是什么意思?”
“還能是什么意思,你知不知道當(dāng)日你的爽約,讓我陷入了萬劫不復(fù)。”她步步逼近明恒,笑得這般涼薄。
明恒身子漸退,身后便是柳樹,已然靠在了柳樹干上。
指尖輕柔的在他心口處打轉(zhuǎn),暗香仰頭笑看著不明所以的男子,吐氣如蘭間,笑靨如花,“明大人不是想知道,我為何會變成這樣嗎?我可以告訴你,那你會轉(zhuǎn)告林慕白嗎?”
明恒咽了口口水,“你什么意思?”
“那天夜里,也就是在狐仙廟,他們沖了上來,把我丟在了馬車?yán)铩!彼捳Z低柔,笑靨如舊,“你知道我當(dāng)時有多害怕嗎?我以為你會來,以為那是我人生的另一處開始。可現(xiàn)在想想,我才明白,那是你我的終點(diǎn)。明大人,你可知道我有多喜歡你?”
明恒一頓,身子微僵。
“不過現(xiàn)在都不重要了,因?yàn)椤乙呀?jīng)是夜家莊的三姨娘,跟你不可能再有任何關(guān)系。不過此處無人,若是明大人覺得對我有所愧疚,也不妨全了我。”語罷,她的指尖慢慢滑向他的腰際。
明恒愕然,慌忙握住她不安分的手,“你干什么?”
暗香先是一怔,而后低眉望著他緊握的手,嗤笑兩聲,“你那么緊張做什么?別告訴我,你對我一點(diǎn)情義都沒有。若是沒有,你拿著香囊舍不得丟做什么?明恒,你也喜歡我,對不對?”
“我只是不想因?yàn)閭人原因,而累及身邊的人。”明恒松了手,側(cè)身與她擦肩而過,站在了她的身后,“暗香,不管我對你的情義如何,此后皆是虛妄。道不同不相為謀,我是恭親王府的人,你既然與恭親王府劃清界限,也就是與我劃清界限。”
他頓了頓,“至于在你身上發(fā)生的那些事,該是我的責(zé)任,我覺不逃避,但——也僅限于我對你的責(zé)任,與任何人都沒有關(guān)系。”他回眸望她,“有件事我還想問清楚。”
她扳直了身子,“問吧!”
“那日雨中,我身負(fù)重傷,是不是你?”他問。
她一笑,“是如何,不是又如何?還重要嗎?”
他斂眸,確實(shí)不重要了。
但,明恒深吸一口氣,“回答。”
“是。”她當(dāng)然明白,自己的針線活,林慕白是最清楚的,這件事明恒既然起疑了,答案也是遲早的事。世上所有事,都是紙包不住火的。
“為何要救我。”他問,下意識的握緊了手中冷劍。
暗香徐徐轉(zhuǎn)身,長嘆一聲回眸迎上他灼灼雙目,只覺得心里疼得很,但臉上依舊掛著淡然清雅的笑靨,“我若說只是舉手之勞,你必定不會相信。那我說,我是別有深意,你可信?”
“什么深意?”他問。
她笑,“當(dāng)然是希望你念著我的救命之恩,來日不管我做了什么,都能對我網(wǎng)開一面呢!”
他知道,這不是真心話。
見他不語,暗香拂袖輕笑,“真是無趣,連裝裝樣子都不會。我救你只是因?yàn)槲蚁矚g你罷了,對自己的過往也有個交代,如此,才算對得起自己曾經(jīng)的癡心一片。橫豎,我都是殘花敗柳,還有什么什么值得眷戀值得祭奠的?似乎——也只有這個了。”
那一句“殘花敗柳”讓明恒陡然瞪大了眸子,駭然間明白了當(dāng)天夜里發(fā)生了何事。
突然間,所有的話語都卡在了喉間,愣是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他可以想象,一個弱女子,在漆黑的夜里,在詭異的狐仙廟前等著他。可是等來的卻不是心愛的男子,而是一幫兇神惡煞,轉(zhuǎn)而間在她瘋狂的掙扎里,讓她完成了從少女到女人的轉(zhuǎn)變。無力的掙扎,無助的嘶吼,伴隨著瘋狂的夜,徹底改變了一個人的心性。
“對不起!”他除了這個,似乎再也想不到什么詞,能對她做出彌補(bǔ)。
“對不起?”暗香低吟,笑得涼涼的,“一句對不起,你覺得我就能回到從前嗎?你知道我當(dāng)時有多害怕?他們壓著我,捂著我的嘴,撕了我的衣裳,在我身上為所欲為。我以為你會來,哪怕趕不及,至少最后的時候,你也會來帶我回去。可是我錯了,從始至終,你都沒來。”
“那一夜,你知道我有多疼嗎?”她聲音沙啞,但沒有半點(diǎn)哭腔,平靜得教人心顫,“我一個站在風(fēng)中,站在那棵許愿樹下很久,為什么別人許的愿望都能實(shí)現(xiàn),而我的愿望卻落了空呢?林慕白說得對,狐仙都是騙人的,只可惜我也上當(dāng)了。什么狐仙,什么許愿樹,以后我只信我自己。”
明恒握緊冷劍,“很抱歉,那天晚上——”
“別跟我說借口,事已至此,任何理由都不足以讓我回到最初。”暗香笑得寒涼,“明恒,你不會單純的以為,只要一句對不起,就能徹底讓前塵往事一了百了吧?我恨你。”
最后三個字,讓明恒眉心陡蹙,僵在當(dāng)場。
“我恨所有人,在乎的不在乎的,我都憎恨。這世上就沒有我可以相信的人,除了自己,我誰都不信。”暗香低狠的吞吐著令人心寒的話語,“你走吧!這句對不起我不收,你欠我一條命,我還是會找你的。既然你不是忘恩負(fù)義的人,想必來日對我的要求,也該有求必應(yīng)才是。”
明恒深吸一口氣,“只要不違背道義,我會答應(yīng)你的。”語罷,他轉(zhuǎn)身便走。
“這么快就想走了,不繼續(xù)敘敘舊嗎?”暗香笑得寒涼。
明恒沒有止步,繼續(xù)往前走,“已無必要。”
是的,已無必要。
明恒走了,再也沒有回頭,也不可能再回頭。很多時候,有些人注定是要錯過的。暗香與明恒不過是萍水相逢,雖有糾葛,但到底也難成正果。
暗香定定的望著明恒離去的背影,逐漸紅了眼眶。
其實(shí)狐仙沒有騙人,只是那根綢子,沒能系在許愿樹上。那一刻她便知道,自己的夢碎了。徹底的支離破碎,再也無法拼湊。
這樣,也好。
殘?jiān)抡驹诓贿h(yuǎn)處,一動不動的盯著依舊淺笑盈盈的暗香,眸色微沉。
“出來吧!”暗想道,“我知道你從莊子出來就一直跟著我,方才我說的做的,你都聽到了看到了。”她斂眸垂首,“不知有何感想?”
殘?jiān)戮彶阶叱觯邅恚诰嚯x她還有一段路程時,頓住了腳步?jīng)]有再往前走,“別忘了莊主交辦給你的事,夜家莊不留無用之人。”
暗香笑了,笑得嗤然,“不留無用之人嗎?那倒也是!”她朝著他走來,終于走到了他的面前,“那么你呢?若不是我,此刻你就與那天晚上的人一樣,都已經(jīng)見了閻王,不是嗎?”她微微抬頭,望著黑暗中那張陰晦不明的臉,那雙無溫的眸子。
面對著她,他卻帶著少許的慌亂。
見他不語,暗香笑得越發(fā)肆意,“怎么,我說錯了嗎?還是說,你還想嘗嘗我這副殘軀是什么滋味?”她的指尖撫上他的面頰,涼涼的溫度在他面頰處游離,“說起來,你還是我的第一個男人。”
音落,殘?jiān)碌纳碜芋E然繃直,沒敢吭聲。
她拂袖轉(zhuǎn)身,“原來男人窩囊起來,真的比狗不如。”
殘?jiān)碌皖^。
“這世上的男人,沒有一個好東西。”她疾步朝著馬車而去。
殘?jiān)虏徽Z,只是靜靜的望著馬車離去。
馬車走了,殘?jiān)挛⑽⒊读舜剑@才跟著離開。
明恒回來的時候,臉色不怎么好看。所有人都沉浸在一片歡天喜地里,為容哲修的雙目復(fù)明而高興。明恒心里是高興的,可臉上怎生得都笑不出來。
等到夜深人靜,他便一個人獨(dú)坐在院子里一角,杯盞淺酌。他不敢喝醉,可又想喝醉。似乎這個時候,酒精的妙用勝過了千言萬語。
因?yàn)槎∠愠粤怂帲撕笥滞铝耍缫鈳椭N薇伺候完丁香,這才悄悄轉(zhuǎn)回自己的房間。見著明恒一個人獨(dú)飲,如意頓住了腳步,想了想還是朝著明恒走去。
“怎么了?”如意笑問,“明大人一個人漏夜獨(dú)飲,是心情不好?”
明恒一笑,“沒有,只是覺得突然間想喝酒,但是找不到人作陪,所以便獨(dú)自一人。”
“我陪你喝如何?”如意笑了笑。
明恒一怔。
如意道,“你莫多想,我只是覺得一人獨(dú)飲不若兩人喝酒來得痛快。明大人可別忘了,我來自棠梨院,這酒量可一點(diǎn)都不比你們男人差多少。”
聞言,明恒笑出聲來,“這倒是!”
尋了兩個杯子,弄上一壺好酒,夜風(fēng)習(xí)習(xí),各自愜意。本是無關(guān)風(fēng)月,卻盡興風(fēng)月,實(shí)乃人生幸事。如意的酒量是極好的,早前在棠梨院跟著紅綃,紅綃教會她的第一件事,便是千杯不醉。
“你這酒量還真是極好的。”明恒都已微醉,如意卻飲酒如喝水,臉不紅心不跳氣不喘。
“紅綃姑娘說,男人都是靠不住的,要想保護(hù)自己,就得讓自己變得頑強(qiáng)。在風(fēng)月場上討生活,你就得會喝酒。當(dāng)所有人醉了,唯獨(dú)你不醉的時候,你才是安全的。否則,會死。”她說的輕描淡寫,可那些歲月卻是不堪回首的。
明恒當(dāng)然知道,對于如意而言,棠梨院的歲月是她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因?yàn)橛兴馁F人——紅綃姑娘,也是在那里,她遇見了林慕白,改變了人生軌跡。可是棠梨院的過往畢竟見不得光,世人庸俗,對于風(fēng)月女子總是抱了偏見。
不管你是否心甘情愿的進(jìn)入,一日風(fēng)月,終身污名難去。
“你不會也看不起我吧?”如意笑問,杯酒入腹。
明恒苦笑,“我是這么膚淺的人嗎?我反而敬佩你,當(dāng)初你都肯赴死為紅綃抵罪,便是這份情誼也足以教多少男兒汗顏。這世上太多薄情寡義之人,已經(jīng)鮮有這樣的情深意重了。”
“人得有良心。”如意輕嘆一聲,想起了薔薇,這話薔薇一直都掛在嘴邊的。如今想起來,說這話能說得理直氣壯,也是一種感悟,也是一種本事。
兩人相視一笑,明恒道,“來,為有良心的人,敬一杯。”
如意卻笑道,“敬天下有緣人吧!”
明恒笑著頷首。
無關(guān)風(fēng)月,卻喝得極好。到底喝了多少,明恒自己也說不清,最后是怎么回去的,他自己也忘了。一覺醒來,已經(jīng)回到了自己的房間,自己的床榻。熟悉的一切,熟悉的味道。
明恒幡然坐起,這才意識到自己竟然已經(jīng)換了衣服。
心下一緊,他怎么什么都不記得?
腦仁因?yàn)榫凭饔茫鄣煤埽裁从洃浂紱]有。就記得與如意喝酒,而后——而后越說越盡興,便再也沒了然后。
外頭的太陽已經(jīng)升到老高,明恒揉著太陽穴,起身時晃了晃身子,才算站定。
他這是喝了多少酒啊?
那么如意呢?
昨夜,是如意送他回來的?
如意?
如意正推著林慕白去給容嫣然治病,面上有些微白,眼底有些倦怠。林慕白道,“喝酒了?”
“嗯!”如意也不欺瞞,繼而笑笑道,“一時間沒忍住,實(shí)在太久沒喝念得慌,就有些把持不住。我喝了醒酒湯,哪知這身上的酒味還是熏著師父了。”
林慕白笑道,“這有什么,女子喝酒,當(dāng)心身子注意安全就罷了!我這廂沒那么多規(guī)矩,你自己把握分寸就好。”繼而又問,“一個人喝的?”
如意猶豫了一下,“和明大人一起喝的,昨兒個夜里我瞧他好像心情不好,可一個人喝酒慣來無趣,我便過去尋他一起喝酒。哪知他酒量不好,最后是我送他回去的。”
“那就好!”林慕白輕嘆一聲,約莫也是猜到了一些。
明恒雖然不如五月的僵冷,但自制力也算是極好的,否則不可能跟在容哲修身邊多年,深得容哲修信重。他的心事慣來不會輕易在臉上浮現(xiàn),臉上一慣是笑著的,但實(shí)則內(nèi)心如何,卻也只有他自己知道。
“師父,明大人和師姐是不是——”如意頓了頓,沒將話說完。
林慕白的臉上似乎并沒有多大的情緒波動,仍是淡淡的,仿佛暗香此人已經(jīng)離她很遠(yuǎn),“她喜歡明恒,很喜歡很喜歡的那種。那天夜里,她本來是去等明恒的,但不知道為什么,到底失之交臂。也是從那時候起,她性情大變,再也不是當(dāng)初那個暗香了。”
如意蹙眉,“昨兒個夜里,明大人說了一些醉話,說得最多的,是對不起。”她推著林慕白繼續(xù)往前走,“這里頭大抵是有苦衷的,明大人說,他對不起暗香,是他讓暗香淪落到這個境地。但具體是什么,我也沒細(xì)問,畢竟他喝醉了,這樣套人的話,并不厚道。”
“該知道的時候,就會知道的。”林慕白沒有多說。
容嫣然已經(jīng)醒了,薔薇扶著她靠在了床柱處。她現(xiàn)在的病情已經(jīng)有所控制,雖然談不上好轉(zhuǎn),但只要不刺激她,她就會漸漸的安靜下來。雖說治愈的可能性不大,但也不妨抱著這份心,好好的對待,也許天可憐見,能讓這位公主不至于成為大祁朝第一個發(fā)瘋的公主。
薔薇已經(jīng)給容嫣然喂了一些清粥,見著林慕白進(jìn)來,便行禮退下,將房門合上。
“你來了。”容嫣然口吻稔熟,倒似故人,“陪我說說話吧!”
林慕白輕扣她的腕脈,“你想說什么便說罷,我暫時還不會走。”
容嫣然眸色遲滯的盯著她,“我好害怕。”
如意蹙眉,每次過來,容嫣然總要說這句話。事實(shí)上這公主府確實(shí)陰森森的,但——害怕還是談不上的。最多是人心不古,居心叵測。
“這兩日,我總做夢,夢到以前的事。”她呢喃著開口。
林慕白輕嘆一聲,松了手,“夢由心生,都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罷了,當(dāng)不得真。”
“是嗎?”容嫣然靠在那里,素白的臉上帶著少許飄渺之色,眼睛往上看著,好像是在找尋什么,“你想不想聽聽我的故事?”
林慕白一笑,“公主若是愿意,慕白洗耳恭聽。”
“那年的我,才十六歲,生得很漂亮。”她的嘴角帶著笑,許是真的想起了當(dāng)年的自己,那個風(fēng)華正茂,笑靨如花的女子,“父皇諸多兒女,偏偏最寵愛我和皇兄。因?yàn)檎讨富氏矚g,什么都敢做,什么都敢說。”
“新朝初立,我尊為公主,原是極好的事情。可是皇兄病了,父皇和母后便再也沒有開心過。我成日在外頭為皇兄尋找名醫(yī),卻不慎遇見了他。那年莫青辭上京——只是一眼,我便泥足深陷,再也難以自拔。”
“當(dāng)我知道他是云中城莫家少主,我便動了讓父皇賜婚的心思。你知道那種感覺嗎?只一眼就足以讓你定下終身,委身相許。皇兄說,那便是一見鐘情。”
“我對莫青辭,是一見鐘情的,可我沒想到,他的心那么冷那么硬,不管你怎么捂,都捂不熱。后來我才明白,他只是對我心腸太硬。在看到紀(jì)琉云的那一刻,他的眼里是我不懂的溫柔。我便知道,自己輸了。輸?shù)脧氐祝數(shù)煤翢o防備。”
“原來公主也不是什么都能做到的,至少得不到一個男人的心,縱然你身負(fù)皇命,縱然你有公主之尊,你還是得不到他。除了新婚那一夜,他幾乎不會碰我。所以——我恨毒了他們,恨紀(jì)琉云,恨莫青辭,恨云中城,恨我自己。”
“可是——”她眸色遲滯的盯著眼前的林慕白,眼睛里沒有半點(diǎn)光澤,也沒有一絲一毫的情緒浮動,“就算我殺了紀(jì)琉云,我還是什么都沒有。連我的孩子都沒了,都沒了——”
“小公子不是——”如意蹙眉,林慕白示意她莫要開口。
如意心照不宣的保持了緘默。
林慕白道,“是公主殺了紀(jì)琉云,但是恩怨已經(jīng)過了那么多年,也該了結(jié)了才是。公主念念不忘的,只是自己的遺憾,未能得到的缺失。其實(shí)公主沒必要那么執(zhí)著,為一個不愛自己的人,折磨成這般模樣,值得嗎?你既然是公主,理該有更好的待遇,遇見更好的人。”
容嫣然的唇色泛著青紫,“那是以前,而今什么都沒了,什么都不可能了。”她猶豫了一下,才低聲問道,“你能讓我見見他嗎?”
“莫城主?”林慕白問。
容嫣然無力的靠在那里,“我還有幾句話想問他。”
林慕白有些遲疑,因?yàn)樗龘?dān)心萬一容嫣然見到莫青辭,突然又受了刺激,那么已經(jīng)控制的病情又會急劇惡化,到時候她不知道自己該怎么收拾局面。
畢竟醫(yī)術(shù)有限,她又不是大羅神仙,真的能活死人肉白骨。
“城主最近比較忙。”林慕白道。
“是忙著去死嗎?”她笑問。
如意陡然凝眉,這是什么話?聽得人心里都發(fā)毛。
容嫣然繼續(xù)道,“紀(jì)琉云是我親手殺的,所以除非這世上有第二個紀(jì)琉云,否則他絕對不可能再與那賤人雙宿雙棲。”
“公主別想太多,也許事情并非如此。”林慕白道,“好了,你好生休息。”
“林慕白,我要見莫青辭,你讓他來見過,否則——我就死給你看。”她說的很輕,言辭間格外虛弱,但她說的話確實(shí)極為認(rèn)真的。
林慕白輕嘆一聲,“好!我?guī)湍戕D(zhuǎn)告,但他肯不肯見你,另當(dāng)別論。”
“他一定回來的。”容嫣然合上雙眸,“沒看到我生不如死的模樣,他怎么能痛快呢?他還等著看我的下場,讓我為他心愛的女子償命。他一定會來的!一定會!”
“走吧!”林慕白瞧了如意一眼,如意推著木輪車轉(zhuǎn)身往外走。
“林慕白。”容嫣然又睜開了眼睛,直勾勾的盯著上方,“我想問你最后一件事。”
林慕白轉(zhuǎn)身,“什么事?”
“你是我皇嫂嗎?”她問。
聞言,林慕白微微愣了一下,“皇嫂?”所謂的皇嫂,應(yīng)該是指容盈的正妃——白馥吧!
“你是馥兒嗎?”容嫣然沒有看她,依舊盯著上方。
“不是!”林慕白應(yīng)了一聲,示意如意推她出門。
容嫣然低低的應(yīng)了一聲,“那么,連他都會看錯嗎?”
心下一窒,他?
是指容盈嗎?
容嫣然回眸望她,“你真的不是她嗎?”
林慕白坐在木輪車上,身子微微繃緊,很多時候女人的心思是極為敏感的,尤其是知道自己深愛的男人心里,還藏著另一個深愛的女人,這份情愫無人能理解。他是這樣的疼著她護(hù)著她,可內(nèi)心里卻隔著一扇門,她也試圖走進(jìn)去,試圖讓自己放開一些,沒必要計(jì)較那些。
可事實(shí)上呢?
又有幾個女人,能做到這樣的大度能容?
“她生得極好,這世上都找不到第二個女子。”容嫣然眸色遲滯,話語如同魔咒,低啞的在房內(nèi)流淌著,“她與我的性子倒是有幾分相似,特別喜歡鬧騰。可皇兄就是喜歡她,喜歡得可以連命都不要。她死的那一天,皇兄也死了一回。”
羽睫陡然揚(yáng)起,心若刀割般,疼得鮮血淋漓。
“那些事情都已經(jīng)過去了,根本不再重要。”林慕白丟下這么一句,幾乎是逃離般的,逃出了房間。
不重要嗎?
對女人而言,丈夫的過往其實(shí)是很重要的。
你愛著他,卻連他最初的過往都不知情,還得通過別人的嘴,來得到一些讓你刺骨生疼的消息,可想而知是件多么悲哀的事情。
馥兒死了,他也跟著死了一回。
林慕白不知道這是什么意思,約莫是生死相許!
再堅(jiān)強(qiáng)的人,也有該死的軟肋。
“師父,你莫她胡說,她神志不清,說的都是胡話。”如意心思細(xì)密,自然看得出林慕白微恙的面色。女人在情感上,大多數(shù)時候都是出于弱勢的。
“是不是胡話,我心里知道。”她說得很輕,“如意,去跟莫城主說一聲吧,免得她真的鬧出事來。”
如意頷首,“明白了師父。”
是故當(dāng)天夜里,莫青辭便回來了,果真去見了容嫣然。林慕白等人就在院子外頭守著,免得容嫣然突然發(fā)病,到時候一發(fā)不可收拾。
屋子里很安靜,誰也不知道容嫣然和莫青辭說了什么。
“師父,你覺得公主會和城主說什么呢?”如意問。卻見林慕白有些悵然若失,當(dāng)即一怔,“師父?”
林慕白驟然回過神來,“什么?”
“師父你怎么了?”如意蹙眉,想起了白日里容嫣然的話,可容盈就在旁邊坐著,她也敢舊事重提,“師父若是不舒服,不若先回去吧!若要出事,誰來都攔不住。”
“沒事!”林慕白輕嘆一聲,“再等等吧!”斂了眸,卻將視線落在目不轉(zhuǎn)睛盯著自己的容盈身上。眸色一滯,她急忙將視線投向別處。
也不知過了多久,莫青辭走出了房門,面色如舊,沒有半點(diǎn)波瀾,“公主沒什么事,今夜就由我守在這吧,大家先回去。”
如意看了林慕白一眼,林慕白頷首,“那就交給城主了。”
只是林慕白沒想到,這一夜,注定不是平凡之夜。
到底還是出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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