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 may 20 10:00:00 cst 2016

    唐德宗貞元年間，魏博大將聶鋒的女兒聶隱娘，才十歲。

    有一尼姑到聶鋒家討飯，見到了隱娘，特別喜愛。

    她說：“押衙（指聶鋒）能不能將女兒交給我，讓我教育她。”

    聶鋒很生氣，斥責(zé)了尼姑。

    尼姑說：“押衙就是把女兒鎖在鐵柜中，我也能偷去呀。”

    這天晚上，隱娘果然丟失了，聶鋒大吃一驚，令人搜尋，沒有結(jié)果。

    父母每思念女兒，便相對哭泣。

    五年后，尼姑把隱娘送回，并告訴聶鋒說：“我已經(jīng)把她教成了，把她送還給你。”

    尼姑須臾不見，一家人悲喜交加，問女兒學(xué)些什么。

    女兒說：“開始時也就是讀經(jīng)念咒，也沒學(xué)別樣。”

    聶鋒不相信，又懇切地問女兒。

    隱娘說：“我說真話恐怕你們也不信，那怎么辦？”

    聶鋒說，你就說真話吧。

    隱娘便把真實情況說了一遍。

    我初被尼姑帶走時，也不知走了多少里路，天亮?xí)r，到一大石穴中，穴中沒人居住，猿猴很多，樹林茂密。

    這里已有兩個女孩，也都是十歲，都很聰明美麗，就是不吃東西。

    能在峭壁上飛走，像猴爬樹一樣輕捷，沒有閃失。

    尼姑給我一粒藥，又給了我一把二尺長的寶劍，劍刃特別鋒利，毛發(fā)放在刃上，一吹就斷。

    我跟那兩個女孩學(xué)攀緣，漸漸感覺自己身輕如風(fēng)。

    一年后，學(xué)刺猿猴，百發(fā)百中。

    后又刺虎豹，都是割掉腦袋拿回來。

    三年后能飛了，學(xué)刺老鷹，沒有刺不中的。

    劍刃漸漸磨減到只剩五寸長，飛禽遇到，有來無回。

    到了第四年，留下二女守洞穴，領(lǐng)我去城市，我也不知是什么地方。

    她指著一個人，一一的把這人的罪過說一遍，叫我在那人不知不覺中，把他的

    頭割回來。

    像鳥飛那么容易，給我一把羊角匕首，三寸長，我就在大白天把那人刺死，別人

    還看不見，把他的頭裝在囊中，帶回石穴，用藥將那頭化為水。

    五年后，尼姑又說，某個大官有罪，無辜害死很多人，你晚間可到他的房中，把他的頭割來。

    于是，我就帶著匕首到那房中，從門縫中進(jìn)去，一點障礙沒有，我爬到房梁上，直到天亮，這才把那人的頭拿回來。

    尼姑大怒說，怎么這么晚才回來？

    我說，我看那個人逗弄一個小孩玩，怪可愛的，我沒忍心下手。

    尼姑斥責(zé)說，以后遇到這樣的事，先殺了孩子，斷其所愛，然后再殺他。

    我拜謝了尼姑，尼姑說，我把你的后腦開開，把匕首藏在里面，傷不著你，用時很方便。

    又說，你的武藝已經(jīng)學(xué)成，可以回家了。

    于是把我送回來了。

    她還說，二十年后，才能一見。

    聶鋒聽隱娘說完后，心中很懼怕。

    以后，每到夜晚隱娘就不見了，天亮才回來，聶鋒也不敢追問，因此，也不太憐愛隱娘。

    有一天，一個磨鏡少年來到聶家門前，隱娘說：“這個人可以做我的丈夫。”

    她告訴了父親，父親也不敢不應(yīng)承。

    隱娘便嫁給了那少年，她丈夫只能制鏡，不會干別樣，父親供給他們吃穿費(fèi)用很豐厚，只是在外居住。

    多年后，父親去世，魏帥知道隱娘的一些情況，便用錢財雇傭他們?yōu)樽笥依簟?br />
    就這樣又過了數(shù)年，到了憲宗元和年間，魏帥和陳許節(jié)度使劉昌裔關(guān)系不睦。

    魏帥派隱娘割劉昌裔的頭。

    劉昌裔能神算，隱娘剛辭別魏帥時，他就知道她能來，便召集衙將，命令他們在隱娘來時的那天早晨到城北，等來了一男一女，各騎白驢黑驢，到城門，遇有鵲雀在隱娘丈夫前面鳴噪，他用彈弓射，沒有射中。

    隱娘奪來彈弓，只一丸便射殺了鵲雀。

    她向衙將一揖，說：“我們想見一見劉仆射，所以才從遠(yuǎn)道趕來。”

    衙將按正常禮節(jié)接待。

    隱娘夫妻說，劉仆射果然是神人，不然的話，怎么我們要來呢。

    我們愿見劉公。

    劉昌裔來了，隱娘夫妻拜過后說，我們很對不起你，真是罪該萬死。

    劉昌裔說：“不能這樣說，各親其主，人之常情，我和魏帥沒什么不一樣的，我請你們留在這里，不要有疑慮。”

    隱娘感謝說：“仆射左右無人，我們愿意到你這里來，我很佩服你的神機(jī)妙算，魏帥不如你。”

    劉昌裔又問他們需要什么。

    他們說，每天只要二百文錢就足夠了。

    便答復(fù)了他們的要求。

    一天忽然不見了他們騎來的兩匹驢，劉昌裔派人尋找，不知去向。

    后來在一個布袋中，看見了兩個紙驢，一黑一白。

    一個多月后，對劉昌裔說：“魏帥不知我們在這住下了，必定派人來，今天請你剪些頭發(fā)，用紅綢布包上，送到魏帥枕前，表示我們不回去了。”

    劉昌裔照辦。

    到了四更，隱娘返回來了，對劉昌裔說：“送去信了，后天晚間魏帥必派精精兒來殺死我，還要割你的頭，我們也要多想辦法殺了他，你不用憂愁。”

    劉昌裔豁達(dá)大度，毫無畏色。

    這天晚上，燭光通明，半夜之后，果然看見一紅一白兩個幡子，互相擊打，飄飄然在床的四周轉(zhuǎn)悠。

    過了很久，見一個人從空中跌下地來，身子和頭分開了。

    隱娘也出現(xiàn)了，說，精精兒現(xiàn)在已被我打死。

    將精精兒的尸體拽到堂下。

    用藥化成了水，連毛發(fā)都不剩。

    隱娘又說：“后天晚間，他會派空空兒來，空空兒的神術(shù)是神不知，鬼不覺，來無影，去無蹤。我的武藝是趕不上他，這就看仆射的福份了，你用于闐玉圍著脖

    子，蓋著被，我變成一只小蚊蟲，潛入你腸中等待時機(jī)，其余人不用逃避。”

    劉昌裔按她所說的辦法做了。

    到了三更，劉昌裔雖然閉著眼睛卻沒睡著，果然聽到脖子上砰的一聲，聲音特別大。

    隱娘從劉昌裔口中跳出，祝賀說：“仆射沒事了。這個人像雄鷹似的，只是一搏，

    一搏不中他便遠(yuǎn)走高飛，他沒擊中感覺很恥辱，還不到一更，他已經(jīng)飛出一千多里了。”

    他們察看了劉昌裔脖頸上的玉石，果然有匕首砍過的痕跡，很深。

    劉昌裔給隱娘夫婦送了厚禮。

    唐憲宗元和八年，劉昌裔從陳許調(diào)到京師。

    隱娘不愿跟隨去京，她說：“從此我要游山逛水，遍訪圣賢。只求你給我丈夫一個差使便可以了。”

    劉昌裔照辦。

    后來，漸漸不知隱娘的去處，劉昌裔死時，隱娘騎驢到了京師，在劉的靈前大哭而去。

    唐文宗開成年間，劉昌裔的兒子劉縱任陵州刺史，在四川棧道上遇見了隱娘，面貌仍和當(dāng)年一樣，彼此很高興能夠重逢，她還像從前那樣騎一頭白驢。

    她對劉縱說：“你有大災(zāi)，你不應(yīng)該到這里來。”

    她拿出一粒藥，讓劉縱吃下去。

    她說：“來年你不要做官了，趕緊回洛陽去，才能擺脫此禍。我的藥力只能保你一年免災(zāi)。”

    劉縱不太相信，送給隱娘一些綢緞，隱娘沒有要，飄飄然而去，如神似仙。

    一年后，劉縱沒休官，果然死于陵州。

    從那以后再沒有人見過隱娘。

    【原文】聶隱娘者，唐貞元中，魏博大將聶鋒之女也。年方十歲，有尼乞食于鋒舍，見隱娘悅之。云：“問押衙乞取此女教？”鋒大怒，叱尼。尼曰：“任押衙鐵柜中盛，亦須偷去矣。”及夜，果失隱娘所向。鋒大驚駭，令人搜尋，曾無影響。父母每思之，相對涕泣而已。后五年，尼送隱娘歸。告鋒曰：“教已成矣，子卻領(lǐng)取。”尼歘亦不見。一家悲喜。問其所學(xué)，曰：“初但讀經(jīng)念咒，余無他也。”鋒不信，懇詰。隱娘曰：“真說又恐不信，如何？”鋒曰：“但真說之。”曰：“隱娘初被尼挈，不知行幾里。及時，至大石穴之嵌空數(shù)十步，寂無居人，猿狖極多，松蘿益邃。已有二女，亦各十歲，皆聰明婉麗不食。能于峭壁上飛走，若捷猱登木，無有蹶失。尼與我藥一粒，兼令長執(zhí)寶劍一口，長二尺許，鋒利，吹毛令剸，逐二女攀緣，漸覺身輕如風(fēng)。一年后，刺猿狖。百無一失。后刺虎豹，皆決其首而歸。三年后能飛，使刺鷹隼，無不中。劍之刃漸減五寸。飛禽遇之，不知其來也。至四年，留二女守穴，挈我于都市，不知何處也。指其人者，一一數(shù)其過曰：“為我刺其首來，無使知覺。定其膽，若飛鳥之容易也。”受以羊角匕首，刀廣三寸。遂白日刺其人于都市，人莫能見。以首入囊，返主人舍，以藥化之為水。五年，又曰：“某大僚有罪，無故害人若干。夜可入其室，決其首來。”又?jǐn)y匕首入室，度其門隙，無有障礙，伏之梁上。至瞑，持得其首而歸。尼大怒曰：“何太晚如是！”某云：“見前人戲弄一兒可愛，未忍便下手。”尼叱曰：“已后遇此輩，先斷其所愛，然后決之。”某拜謝。尼曰：“吾為汝開腦后藏匕首，而無所傷。”用即抽之，曰：“汝術(shù)已成，可歸家。”遂送還。云后二十年，方可一見。鋒聞?wù)Z甚懼，后遇夜即失蹤，及明而返。鋒已不敢詰之，因茲亦不甚憐愛。忽值磨鏡少年及門，女曰：“此人可與我為夫。白父，父不敢不從，遂嫁之。其夫但能淬鏡，余無他能。父乃給衣食甚豐，外室而居。數(shù)年后，父卒。魏帥稍知其異，遂以金帛署為左右吏。如此又?jǐn)?shù)年。至元和間，魏帥與陳許節(jié)度使劉昌裔不協(xié)，使隱娘賊其首。引娘辭帥之許。劉能神算，已知其來。召衙將，令來日早至城北，候一丈夫一女子，各跨白黑衛(wèi)。至門，遇有鵲前噪夫，夫以弓彈之，不中，妻奪夫彈，一丸而斃鵲者。揖之云：“吾欲相見，故遠(yuǎn)相祗迎也。”衙將受約束，遇之。”隱娘夫妻曰：“劉仆射果神人，不然者，何以洞吾也，愿見劉公。”劉勞之。隱娘夫妻拜曰：“合負(fù)仆射萬死。”劉曰：“不然，各親其主，人之常事。魏今與許何異，顧請留此，勿相疑也。”隱娘謝曰：“仆射左右無人，愿舍彼而就此，服公神明也。”知魏帥之不及劉。劉問其所須，曰：“每日只要錢二百文足矣。”乃依所請。忽不見二衛(wèi)所之，劉使人尋之，不知所問。后潛收布囊中，見二紙衛(wèi)，一黑一白。后月余，白劉曰：“彼未知住，必使人繼至。今宵請剪發(fā)，系之以紅綃，送于魏帥枕前，以表不回。”劉聽之。至四更卻返曰：“送其信了，后夜必使精精兒來殺某，及賊仆射之首。此時亦萬計殺之，乞不憂耳。”劉豁達(dá)大度，亦無畏色。是夜明燭，半宵之后，果有二幡子一紅一白，飄飄然如相擊于床四隅。良久，見一人自（“自”字原缺，據(jù)明抄本補(bǔ)）空而踣，身首異處。隱娘亦出曰：“精精兒已斃。”拽出于堂之下，以藥化為水，毛發(fā)不存矣。隱娘曰：“后夜當(dāng)使妙手空空兒繼至。空空兒之神術(shù)，人莫能窺其用，鬼莫得躡其蹤。能從空虛之入冥，善無形而滅影。隱娘之藝，故不能造其境，此即系仆射之福耳。但以于闐玉周其頸，擁以衾，隱娘當(dāng)化為蠛蠓，潛入仆射腸中聽伺，其余無逃避處。”劉如言。至三更，瞑目未熟，果聞頸上鏗然，聲甚厲。隱娘自劉口中躍出。賀曰：“仆射無患矣。此人如俊鶻，一搏不中，即翩然遠(yuǎn)逝，恥其不中。才未逾一更，已千里矣。”后視其玉，果有匕首劃處，痕逾數(shù)分。自此劉轉(zhuǎn)厚禮之。自元和八年，劉自許入覲，隱娘不愿從焉。云：“自此尋山水，訪至人，但乞一虛給與其夫。”劉如約。后漸不知所之。及劉薨于統(tǒng)軍，隱娘亦鞭驢而一至京師，柩前慟哭而去。開成年，昌裔子縱除陵州刺史，至蜀棧道，遇隱娘，貌若當(dāng)時，甚喜相見，依前跨白衛(wèi)如故。語縱曰：“郎君大災(zāi)，不合適此。”出藥一粒，令縱吞之。云來年火急拋官歸洛，方脫此禍。吾藥力只保一年患耳。縱亦不甚信，遺其繒彩，隱娘一無所受，但沉醉而去。后一年，縱不休官，果卒于陵州。自此無復(fù)有人見隱娘矣。（出《傳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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