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5章為何汝獨善

    晉朝大臣也好，武將也罷，都不支持北伐，司馬聃也非常無奈，他就算想打也沒有實力。可是他還有點好面子，不敢輕易跌份。只是理想是好的，現(xiàn)實是非常殘酷的。

    正所謂四月的天孩子的臉，在江淮的泥濘大地上，更是如此。剛剛還是晴朗無云的天氣，轉(zhuǎn)眼間就開始下雨，而且雨越下越大，有點兒連綿不絕的意思。

    雨點打在玉輅的頂檐上，發(fā)出滴滴答答的聲響；雨點打在冰冷的槍矛上，發(fā)出叮叮當(dāng)當(dāng)?shù)拇囗懀挥挈c打在盾牌上甲胄上，發(fā)出噼噼啪啪的悶響。在冉明玉輅緩緩向北而行的時候，一切都非常安靜，只有大自然的聲音在回蕩。

    冉明是通過長江進入荊州江夏，然后取道襄陽，準備北返。這一路上，冉明切實感覺到了習(xí)鑿齒的能力，短短一個多月的時間，新歸附的荊州顯得那樣平靜，那樣有條不紊。荊州沒有像徐揚那樣大規(guī)模修筑高速公路，不過原來的官道從如同鬼蜮的蠻荒地帶強得太多了。一個一個百姓，自覺在雨中冒雨疏通溝渠，加固河堤，為將要到來的雨季做準備。

    沿途每一個村莊都在村口最醒目的位置上，建筑了一座座皇恩亭。這其實不算是一個亭子了，而是成了一座座廟宇，他們供奉的不是神像，而是冉明頒布廢除徭役，永不加賦的皇恩碑。地方官都這項工作非常上心，這是他們最出政績的地方，如果有百姓上告他們不知皇恩浩蕩的事情，地方官輕者罷官去爵，重者抄家殺頭，誰也不敢這么蠻干。

    一個沿著官道的村莊，村口的皇恩亭剛剛竣工，正門門口供著五牲和果品，香火。四名雄壯的鄉(xiāng)勇持著大環(huán)刀把守在門口，如同一座雕像。

    皇恩碑面前，跪著一地的百姓，為首的都是鄉(xiāng)老族老和有名望的老者。他們虔誠的磕頭上香，恐怕玉皇大帝也享受不到如此待遇。

    一個年輕的文士輕輕扶起最首的老者，老者起身沖四下的百姓道：“皇恩浩蕩，皇恩浩蕩啊，這下子好了，咱們的好日子來了。三十稅一，每家年年都可以有余糧了，不要加稅，不要徭役，咱們剩下的錢糧，老朽尋思著，咱們應(yīng)該建立一座族學(xué)，培養(yǎng)后進，將來為大魏效力！”

    年輕的文士張口欲言，老者看到了這一幕，不解的道：“秀兒，祖父說錯了嗎？”

    “祖父當(dāng)然沒有說錯，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不要吞吞吐吐！”老者溫怒道：“有什么話想說就說，以后記著，任何人不得在皇恩亭喧嘩，違者逐出家門！”

    年輕的文士深吸了一口氣，然后喃喃的道：“祖父，孫兒聽同窗昨日議論，似乎是魏國也出了叛亂，有人在陛下南征的時候，派兵攻打了鄴都！”

    “什么，竟然有這事？”老者和眾鄉(xiāng)親都大吃一驚。老族長問道：“你快說說，這是怎么回事？”

    年輕文士道：“今上即位，就頒布實施永不加賦的皇恩令，而且也免除了我等庶族百姓的徭役，也廢除了士族特權(quán)，我等庶族只有有才能，也可以成為官吏。這樣以來，就損害了士族和豪強的利益，他們自然會造反了。陛下為了南征統(tǒng)一天下，幾乎抽調(diào)了鄴都附近所有的軍隊，據(jù)說鄴都守軍只有不足萬人。廢太子就被那些士族門閥推出來，造反了。現(xiàn)在鄴城的局勢非常危機，為了守住鄴都，據(jù)說皇后娘娘和兩位皇子都登上城墻，皇后娘娘一介女流之輩，雖不能手刃叛軍，她卻擂鼓助威，激勵將士們奮勇殺敵。就連兩位皇子的王宮侍衛(wèi)也參加了戰(zhàn)斗，可想而知，局勢有多么危險。”

    老者道：“這么說陛下危險了？咱們這皇恩亭也保不住了！”

    年輕文士道：“這是自然的，陛下不是說了嗎？大魏不亡，冉氏不絕，永不加賦。可是如果這魏國滅亡了，那這道皇恩令恐怕就沒有人遵守了。”

    “這怎么能行，這怎么能行啊！”眾百姓大急。

    “都不要吵吵了！”老者平時非常威信，輕輕怒斥一聲，四下皆驚。老者深吸了一口氣道：“這么好的皇帝，老朽活了六十年也沒有見過，咱們得想想辦法，保護這個好皇帝，不能讓那幫反賊得逞了。”

    “對，我們要去幫皇帝打反賊。”

    “幫皇帝打反賊！”

    “誰造皇帝的反，咱們就打誰？”

    老者也是出自江夏黃氏一族，是東漢名臣二十四孝之一扇枕溫衾主角黃香的后裔。不過只是偏遠庶支。不過江夏黃氏在南北朝沒有出現(xiàn)什么杰出的人物，所以江夏黃氏倒也聲明不顯。

    不過，江夏黃氏卻是江夏大族。

    隨著江夏黃氏緊急召開各宗各分支宗族會議，商議勤王請愿的事情。結(jié)果倒不出意料，不僅江夏黃氏，就連江夏陳氏、朱氏、蔡氏、羅氏、張氏、常氏等上百庶族宗族紛紛響應(yīng)。可是江夏乃至整個荊州都是魏國新歸附之地，就連各級官府大都是臨時委任，勉強行使政府職能，至于三級軍備制度，根本無從談起。

    這些龐大的江夏百姓群體向江夏太守蔡系請命。結(jié)果這原本只是因為江夏郡百姓請愿的事情，隨知道消息傳出之后，被魏國荊州刺史習(xí)鑿齒所招募的修路疏通溝渠的民夫聽說了，這些高達十?dāng)?shù)萬人數(shù)的荊州百姓也向習(xí)鑿齒請愿。

    面對群情激動的百姓，習(xí)鑿齒哪里見過這個陣勢，就在習(xí)鑿齒感覺頭大的時候，意外得知冉明秘密抵達襄陽。

    冉明從京口撤退，并沒有與征南軍石越所部撤退，他命石越所部退軍過江之后，在揚州建立征南軍帥帳，作為征南軍指揮中樞，固守江北地區(qū)。同時，冉明在進入江夏郡境內(nèi)后，就與總參謀部總參謀長籍羆分開，讓禁衛(wèi)軍護著空玉輅前進，讓籍羆率領(lǐng)親衛(wèi)部曲經(jīng)江夏、義陽、安陸進入汝陰，再進入由籍破虜所率領(lǐng)的安北軍叛軍控制的樂昌郡，準備瓦解冉智的后衛(wèi)部隊。

    而冉明則帶著林黑山等親衛(wèi)一路輕裝潛行，準備由襄陽進入南陽，匯合張艾所率領(lǐng)部隊，結(jié)束冉智所發(fā)動的叛亂。

    習(xí)鑿齒雖然仕林領(lǐng)袖，荊州文豪，可惜出仕以來，從來沒有當(dāng)過獨擋一面的主官，遇到突發(fā)事件就方寸大亂。見到就慌忙稟告荊州百姓皆知道了鄴城驚變，百姓群情激憤，要勤王救駕。

    冉明其實不用皇家特衛(wèi)的秘密渠道，也可以聽到大街上如同山呼海嘯一般的請愿聲音。

    冉明笑道：“這很好啊，荊州百姓如此表現(xiàn)，這不正是你這個刺史的教化之功嗎？他們既然選擇效忠大魏，誓做魏民，這應(yīng)該鼓勵。”

    習(xí)鑿齒卻顧慮重重的道：“若是別有用心的人稍加挑撥，恐怕荊州就會出大亂子！”

    “哦！”冉明此刻終于對習(xí)鑿齒感覺了失望，這又是一個學(xué)問出眾，政務(wù)一塌糊涂的人。讓這樣的人做官不是不行，只是絕對不能當(dāng)主官，只能做輔官。冉明在這個時候，就下定決心，將來把習(xí)鑿齒調(diào)到弘文館里當(dāng)博士去。

    冉明感覺還是自己出面解決這個事情吧，隨即冉明沐浴更衣，身穿天子冠服，擺開天子儀仗，大大方方的來到襄陽的城門樓上。

    冉明帶著自信的微笑，緩緩開口，語氣里充滿了自信和勇氣：“感謝你們依舊選擇了追隨朕！魏國萬歲！”

    冉明的聲音其實并不大，在沒有話筒揚聲器的時代，冉明的聲音充其量也只能讓數(shù)百上千人隱約聽到。不過冉明的出現(xiàn)，他的話音剛落，下面就發(fā)出了如山崩海嘯一般的歡呼聲，聲音一浪高過一浪，一直持續(xù)了很久才漸漸的平息了下來。

    冉明不顧林黑山的阻攔，笑著等歡呼聲過去，慢慢走下城門樓，與百姓們站在一起，他才繼續(xù)說道：“前些天，朕對叛軍包圍鄴城的行為保持了沉默，是因為朕不知道朕還能不能繼續(xù)成為你們的皇帝，現(xiàn)在朕知道了你們的選擇，所以朕必須對無恥的叛亂，作出朕應(yīng)有的回應(yīng)了。”

    冉明頓了頓，清了清嗓子才開口說了他短暫演講的最后一句話：“大魏有百萬雄兵猛將，叛亂沒有任何前途，所有反叛的叛軍請你們聽好了——蒼天有好生之德，朕也不忍見生靈涂炭。朕只除首惡，及時反正，既往不咎。抗拒從嚴，等朕的天兵一到，抵抗就是死路一條。”

    “大魏萬歲！”“陛下萬歲！”下面的人群在沉寂了幾秒鐘之后，又一次爆發(fā)出了震天動地的歡呼聲。

    荊州最南部的郡是桂陽郡，桂陽郡從西漢始置，歷代沿設(shè)。轄境大體相當(dāng)于湖南南部、廣東北部地區(qū)，轄縣十一，分別是郴、臨武、便（今永興）、南平（今藍山），耒陽、桂陽（今連縣）、陽山、曲江、含洭、湞陽，陰山。

    東晉時任桂陽太守是司馬秀（前文出現(xiàn)失誤，此時司馬秀并沒有就藩國章武王，此時的章武王）司馬秀是乃東晉宗室，章武王司馬范之的兒子，章武國本宗乃司馬洪世系。司馬洪乃是司馬懿三弟司馬孚之孫。論血緣關(guān)系，其實晉武帝只算同一個曾祖父的。差一代就可以出五服了。更何況章武國滄州境內(nèi)在東晉建立的時候，封國早已丟失。東晉元帝司馬睿建立東晉，為了安撫宗室，并未廢除章武國。可是章武國的地盤沒有了，加上章武世系也是偏遠宗支，所以極為不重視，不僅不能進入中樞，反而流落到桂陽郡內(nèi)顛沛流離。

    在這個時候，桂陽郡可不像后世。在后世光桂陽境內(nèi)就有七百多萬人口，經(jīng)濟總量八千多億元。幾乎和貴州省相當(dāng)，比甘肅稍低。可是在這個時代，整個桂陽郡十一縣僅有三萬一千七百余戶，人口不足十四萬。而且在這個時代，森林覆蓋率非常高，加上山區(qū)丘陵和不適合耕種的土地，整個桂陽郡熟田，包括上田（既不需要休耕）中田（三年休耕一年）下田（隔年休耕一年）僅三萬四千余傾，約合三百四十萬畝，超過七成卻是隔年休耕一次的下田。此時的桂陽郡不僅不是東晉的財源地，反而是東晉的負擔(dān)。

    由于土地少，能收上來的財稅有限，根本沒有錢糧養(yǎng)大量的軍隊，整個桂陽郡只有區(qū)區(qū)三千老弱殘兵，別說防御十一縣之地了，就連平素百越土著都敢時不時的攻打縣城，劫掠鄉(xiāng)鎮(zhèn)。在這個地方當(dāng)太守，簡直和流發(fā)差不多。這相當(dāng)于唐宋時期發(fā)配嶺南的殘酷懲罰。當(dāng)司馬秀聽說魏國攻打到了攸縣，司馬秀就感覺苦日子到頭了，他急忙派出心腹向張沼張文素上表降書。

    降書在古代有三種樣式，既“面縛”就是雙手綁縛在后，而面向前表示投降。其次就是輿櫬，這就是抬著棺材，表示罪該當(dāng)死。一般是將軍在戰(zhàn)敗投降，降將以乞死平息對方怒火而保全部曲選擇的投降方式。再次就是“奉降”，可以說在三國之前，投降都是有面縛和輿櫬兩種主要方式，但是投降在劉阿斗手里，就玩出了花兒。劉禪用光祿大夫譙周之計，向鄧艾獻書曰：“請命告誠，敬輸忠款，存亡敕賜，惟所載之，輿櫬在近，不復(fù)縷陳。”

    這句話的意思，我已經(jīng)投降了，向您表達忠誠，是生是死，皆在你一念之間。若是要我死，我已經(jīng)準備好了棺材。這種降格，屬于無條件投降的方式，就是任由對方宰割。司馬秀長得俊秀，文才不俗，他看劉禪以奉獻的方式投降，受封安樂公，在安樂公國內(nèi)流傳了八十三年，這讓司馬秀非常羨慕，所以不顧一切的采取了同樣的投降方式。

    原本張沼是應(yīng)該親自接受司馬秀投降，然后帶回司馬秀回鄴城面見魏國皇帝冉明。可是司馬秀左等右等，就是不見來人接受他投降。隨命心腹彭城劉乾玄攜帶重金前往攸縣。當(dāng)劉乾玄輕車簡從耗時四天才抵達攸縣時，正巧張沼接到了張溫轉(zhuǎn)道攻伐巴蜀的命令。

    這個時候，一心想要在新主子面前好好表現(xiàn)的張文素立即組織參謀制定西進計劃。攸縣在如今湖南東南部，湘江東岸。要想轉(zhuǎn)道向西進攻，這就必須要渡過湘江。在這個時候，湘江上并沒有橋，哪怕作為荊州人的張沼，也并不了解湘江的水文情況。張沼命令偵察兵四下偵察湘江可適宜建筑浮橋的地段，也準備組織尖兵偵察攸縣之西的建寧縣（既今株洲）的布防情況。

    張沼既要忙著調(diào)整軍事部署，又要安排就在籌措糧草軍資，還有就是臨時委任地方官員。不過，張沼的權(quán)限并沒有那么大，所有的任命官員，全部都在職位前面加上一個權(quán)字。也就是代理之職。

    張沼幾乎忘記了曾收到司馬秀的奉降書，只是劉乾玄對司馬秀太忠心了，他看見不到張沼，而且攸縣開始調(diào)運物資，大軍陸續(xù)開拔，臨陣之前濃烈的氣氛，劉乾玄還是可以感覺到的。這下劉乾玄急了，他大量散發(fā)金銀財寶，賄賂張沼的親兵和親隨。

    等再次見到劉乾玄，張沼這才想起司馬秀向他奉降書的事情。現(xiàn)在張沼接到的命令是全軍西進，張沼哪里還有精力去接受司馬秀投降。不過秉承蚊子再小也是肉的心思，張沼就命原晉國武陵國錄事史袁夔負責(zé)接受司馬秀奉降。這個袁夔是沅陵謝氏族人，當(dāng)初張沼率領(lǐng)大軍抵達武陵國時，武陵國全國從內(nèi)史（相當(dāng)于太守）、丞相、中尉等皆降。

    眾人皆向張沼行賄賂，唯有袁夔無動于衷。時張沼特別好奇就問道：“眾人皆向吾行賄賂，索要官職，為何汝獨善？”

    袁夔卻不慌不忙的道：“朝廷自有法度，魏國無武陵王，肯定廢國為郡。郡之太守自有朝廷委任，哪怕縣令也皆為朝廷任命，郡之所屬掾史，當(dāng)有新太守任命。夔又何須圖勞？”

    張沼聞言大笑，作為一個新降之臣，他可不敢飛揚跋扈，哪怕是任命的官吏，全部都是權(quán)職所在。可是這個臨時性的官職，也被人哄搶。張沼與袁夔交談下來，發(fā)現(xiàn)其人博才廣聞，才能不俗。張沼就征辟其為長沙縣公錄事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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