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山的太陽帶走了白天的燥熱,徐徐涼風跨過山巒,輕輕拂過碧綠的竹林,掃到山坡上徐平的處住,帶來了盼望已久的涼意。
院子里人聲鼎沸,留下來的在編鄉兵正整理戰利品。
徐平站在門前,一只手叉著腰看著忙亂的人們。今天是他來到這個世界打的第二仗,比第一次夜里偷襲柯五郎一伙盜賊還要輕松。這是應有之意,如果這都能吃虧,徐平就該好好考慮考慮自己的智商,到底合不合適參與打打殺殺的事情。如和縣的人力比忠州強上一些,其他實力更是遠勝,以有心算無心,還有二百多更戍廂軍幫忙,就跟大人打孩子一樣,吃一虧都不應該。
“通判,一百五十貫錢,還有十口羊、五十瓶酒已經準備好了。”
正在這里值勤的李孔目過來稟報。作為徐平的直接屬下,段、鄭、李三孔目分別在徐平身邊輪值,另兩人在邕州城里通判廳處理日常事務。
徐平應了一聲,對李孔目道:“喚陳都頭過來。”
李孔目領命去了,不大一會帶了一個身披掛的大漢回來,那大漢到了跟前向徐平叉手行禮:“下官巡檢寨都頭陳亮,見過通判!”
“免禮吧。今天多虧了你們巡檢寨里官兵用命,迎頭痛擊了出來作亂的忠州蠻人。我這里備了一些薄禮,你帶回巡檢寨里,讓張巡檢分給手下弟兄。日后我會上書轉運使司,還有封賞。”
陳亮滿面喜色,急忙謝過。
徐平道:“天色馬上黑下來了,我這里不留你,帶著東西快些回到巡檢寨,張巡檢只怕等得急了。路上心一些,不要出了意外。”
陳亮領命,興沖沖地轉身走了。
徐平嘆了口氣,大宋的軍隊實在是,唉,時時刻刻都得拿錢喂著。今天這一仗下來,徐平裝傻充愣不給賞錢也行,但必然會使官兵牢騷滿腹,以后再想用也不要想順手了。這個時代的風氣如此,徐平不能免俗,仗一打完,他便主動通知張榮派人跟著回來領賞錢,陳都頭帶著二十多人一路眼巴巴地跟過來。
今天下午一仗,打完的戰利品不多,但生擒了一百五十多個蠻人,徐平帶回了住處,以后也不準備讓他們回去了,都打散了編到自己手下的生產隊里,作為勞力用。他這里跟忠州比,對普通蠻人就如天堂一般,也不怕他們偷偷跑回去,這種事情還沒發生過呢。
秀秀沒事,跟在高大和譚虎身邊在人群里轉悠,看看有沒有什么好玩的稀奇東西。可惜今天蠻人是出來搶東西的,實在沒什么稀罕物。
徐平看著夜色漸漸浸染大地,命李孔目去準備酒肉。巡檢寨的廂兵打完仗有吃有喝還有錢領,他也不好虧待了自己的手下。
“我的天哪,我的天哪,這筐里怎么有個人?!”
人群里突然傳來秀秀的聲音,驚魂不定的感覺。
徐平快步走上前,隨手從人群里取了一枝火把,來到秀秀身邊,舉著火把向她面前的一個大竹筐里照去。
這是山里人常用的大號背簍,蓋子被掀開扔在一邊,簍子里一個少女正好奇地看著周圍。少女的頭發蓬亂,臉上道道傷痕混著鮮血和泥土,看不出來的面目,只有一雙眼睛又大又亮。徐平的火把照過來,少女的目光過火把,與徐平四目相對,目光里有慌亂,更多的是好奇。
“你是誰?”
“我叫劉妹,是忠州提陀。”
劉妹左右看看,又問徐平:“這里不是忠州吧?我聽見下午在打仗,應該不是在忠州了。”
“這里是如和縣。”
這個姑娘有姓有名,就不是生蠻。普通的山里生蠻沒有姓,名字隨便取個阿三阿四,阿牛阿水,串著父名不會叫混就罷了。她又知道強調自己是提陀,也就是普通百姓的意思,不是誰家奴仆,應該很明白這之間的區別。理論上來,私人奴仆官府不會管,普通百姓大宋朝廷還有插手的理由。當然這也是理論上,實際為了防止與蠻酋沖突,羈縻州的百姓官府也不聞不問。
徐平見她聽見自己離了忠州,眼睛明亮起來,轉身對秀秀道:“你去找兩個健壯些的婦人,把簍子抬到屋里,給這位姑娘換身衣服再出來話。”
劉妹不但滿臉是傷,身上也是血肉模糊,顯然受了重刑,一群大男人面前扶出來有些不雅。
秀秀看著劉妹滿臉驚慌,徐平了兩遍才她才聽清楚,飛跑著出了門。
蠻人的風俗是女人干活,徐平這里雖然用集體組織強行改掉了屬下男人的懶病,女人的勤快卻還保留著,與男人編在一起做些紡織一類的工作,這里周圍一樣有女人的住所。
簍子里的劉妹一直看著徐平,并不怎么驚慌,目光有些好奇,更有一種熱切,一種對生命的渴望。
“你是州里的官人?”劉妹問徐平。
“我是邕州通判。”
劉妹有些疑惑:“通判是個什么官人?”
徐平卻不知道怎么回答,太祖設立通判來是監視知州的,現在雖然知通關系沒有那么尖銳了,監州的意思仍然在,宋人并不避諱,蠻人卻未必理解。
黃天彪見這里圍了人,也擠了過來,便對劉妹道:“通判是我們邕州城里的另一位知州,比知州官一些的官人。”
這話他這位蠻人補的縣尉可以,徐平手下的人卻不好這么直白。
劉妹看著徐平,目光更加明亮了:“原來是位大官人,那你會不會把我送回忠州去?——我不回去的!”
徐平不知道她事情的前因后果,只好含混答道:“你是提陀,一樣是朝廷屬下百姓,只要沒有作奸犯科,沒有人逼你。”
秀秀帶了三個婦人一路飛奔回來,跑到筐前彎著腰喘了口氣道:“官人吩咐把筐子抬到屋里,給這位娘子換身衣服。——娘子,我們帶你去換衣服,把身上也洗一洗,我那里有藥給你敷上。”
劉妹張嘴想什么,終是閉上了嘴什么都沒有,由著秀秀帶人把簍子連她一起抬到了屋里。
徐平招手讓黃天彪跟上來,到了屋子前面問他:“忠州有姓劉的嗎?”
“有,據是在唐朝時候,這附近流行瘟疫,有位醫官采藥醫治百姓,救活了很多人。為了紀念他的恩德,醫官離去之后,跟著他行醫的人便給自己取了劉姓。這姓附近幾州都有,不過都不是大姓。”
蠻人的姓氏來源復雜,有的自古傳承久遠,比如黃姓,有的是壯話轉成漢話,比如韋壯話原義為水牛,儂姓原義是森林。還有很多是來自漢姓,這種就更加無從考究,有的是來自老師,有的來自官員,來自醫生的也不少。而且最后一種來源不是一時一地,有的剛好是同一個姓罷了,并沒什么關系。
徐平問黃天彪的意思,是怕這個劉妹的祖上來是漢人,因為各種原因輾轉進入蠻區,時間長了變成漢蠻。自秦漢時候中原王朝經營西南,流落在各蠻區的漢人也有不少,時間久遠,有的已經被蠻人同化,宋朝時稱這些人為漢蠻,規模最大的在西南蕃,聚落不。
西南有漢蠻,西北有漢胡,蠻胡的意思部分是未蒙教化的意思,并不單單指民族。對這些漢蠻和漢胡宋朝的政策與原生的蠻胡是有區別的,同樣歸于朝廷治下一種是歸正人,一種是歸明人,有不一樣的政治待遇。如果劉妹是漢蠻,有天大的麻煩徐平也會替她擔下來,中原王朝的這威嚴現在還有。如果是生蠻族,那就具體事情具體分析了,要受民族政策的制約。
天徹底黑下來了,戰利品整理完畢,并沒有什么值錢的東西,徐平讓李孔目指揮著收到庫里,日后再慢慢處理。
院子里燃起了十幾枝火把,照得如同白晝一般明亮。燈光下擺開一排排的桌凳,大碗酒大塊肉上來,給今天的戰事慶功。
不知為什么徐平覺得自己一興奮的心情都沒有,讓人去把段方叫了來,帶著高大和譚虎招乎眾人,自己搬了一把交椅,默默坐在門前。
半圓的月亮升起來了,趴在遠方朦朧的群山上面,灑下清冷的光輝,好奇地看著這院子里呼喝的人們。
徐平看著月亮,月亮調皮地看著他,默默地對視。
他突然感覺到這個世界是如此的陌生,自來到這個世界,這種感覺第一次如此的強烈,周圍的一切,那些熟悉的人,那些熟悉的景物,就像一下變得遙不可及。火光明亮,然而徐平卻覺得自己坐在陰影里,遠離這一切。
秀秀終于帶著劉妹走了出來,拉著她的手來到徐平面前。
劉妹靜靜地站在一邊,身上換了秀秀的新衣,顯得有些短,卻愈發顯出苗條的身段,如同微風中輕輕搖擺的柳枝。她的目光更加明亮,雖然臉上的條條血痕透著猙獰,卻絲毫不減面上煥發的容光。
秀秀的嘴閑不住,對徐平道:“官人,我都知道了,我跟你。——劉妹姐姐,你的事情我跟官人!”
“她呀,是忠州的提陀,就是百姓了,家里有地,還有一頭大水牛,種的糧食夠自己吃。這位姐姐還會織布呢,就是我們穿的纻布,她一年能織好多匹呢,能換好多東西。父母早都不在了,哦,她家里還有一位哥哥,——這個哥哥不是好人,好吃懶做,什么活都不干,還喜歡喝酒!把家里的東西都賣了換酒喝了,又去賭錢,賭輸了,還不上,偷她家里的東西,最后把水牛都偷出去賣了!賣了水牛,這個哥還去賭錢,又賭輸了,再也沒東西偷來賣了,竟然把這位姐姐賣給人家!這位姐姐漂亮啊,又會織布,又會做活計,怎么甘心就這么賣給人家?跟人家好,她織布還錢,把自己贖回來。姐姐真地織布換錢把自己贖回來了哦,他那個哥哥——真不是人——又輸了錢,竟然把這位姐姐賣到黃家去了,就是下午官人打的那個黃家。黃家的衙內看她漂亮,要她做自己的老婆——官人我跟你,原來蠻人可以娶好幾個老婆哦。那個衙內多么壞的一個人,姐姐不愿意,就自己偷偷跑了出來,今天下午被姓黃的知州抓住了,就打她,還把她關在竹筐里。官人,你這些人多么壞?沒一個好人!官人官人,你會不會把她送回忠州去?姐姐,她哥哥欠了人家的錢,她自己做活計可以把錢還上的,官人你不要把姐姐送回忠州去好不好?”
劉妹看著徐平,目光明亮,里面有好奇,還有無盡的希望。
蠻人娶幾個老婆都不稀奇,南邊交趾的國王還立許多位皇后呢,最近登基的李佛瑪更是超前人,并排齊刷刷立了十幾位皇后,不然怎么叫蠻人呢?
徐平不關心這些,他只是看著劉妹,看她的目光好奇中透出的希望,聽著秀秀述著一個并不離奇的故事。這個故事徐平前世已經聽了許多遍,伴著這個熟得不能再熟的故事,還總是傳來陣陣山歌聲。
這是一個在沒有王法與道德的世界,發生的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故事。這個故事無論怎么包裝,總是在述著土司治下民眾的無耐與美好的希望。
“秀秀你領著她去休息吧,我不會送她回忠州,她會在這里好好地活下去。大宋治下,只要她不愿意,沒人可以把她賣給別人!”
看著劉妹的目光明亮起來,徐平終于知道自己為什么會產生那種奇怪的感覺。這個姑娘的身上傷痕累累,她所受的酷刑即使在一個大漢身上也難以忍受,然而在她的眼睛里,只有對生命的熱切的希望,還有一對另一個世界的好奇。她的眼里沒有痛苦,沒有仇恨,沒有這些來該有的東西。
在徐平的前世,中央政權深入到這些大山里,對這些奴隸來,有一個詞叫解放。在這個時代,中央政權來到這里,把這些人從私人奴隸變成朝廷治下的百姓,有一個詞叫教化。
大宋治下沒有賤民,數千年來這是第一次。這個朝代縱有千般不是,對于底層百姓來,這一就讓他們心存感激。馮拯作為奴仆的兒子,一樣可以位至宰相,沒有瞧不起他的出身。
看著劉妹隨著秀秀離去,渾身上下透出的喜悅,徐平輕呼了一口氣,他第一次覺得,自己可以為這個時代做什么,可以留下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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