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白相間羽色的飛鳥不心撞上了云層,繞著天上的兩人盤旋。它靈智未開,不知懼怕,只覺得這兩人的氣息令它覺得親近舒服。
一只白皙修長的手接過它。斗篷人撫摸著這個漂亮的動物,微笑道:“我可以答應你們的要求。但等他恢復記憶后,你們再多管閑事,可就不過去了。”
黑影淡淡道:“你信守約定,我可以不插手。”
斗篷人聽出這話中模糊的含義,只一笑,并不在意,“我知道你想讓他對付我。但他若是在我手里連命也保不住,又于你們有什么用?”
黑影平靜道:“無論他記不記得起前世,但他既轉世為故人之子,我自會保他。”
斗篷人卻像聽到了世上最好笑的笑話一般,笑得直不起腰。許久,他才搖頭嘆道:“佩服佩服,你連這話都得出口,我真不過你了。”
他忽然感到手上有濕潤,低頭一看,才意識到自己剛剛笑的太開心,一不心把鳥兒捏死了。他隨手把指尖的血珠甩去,低笑道:“這是雙贏的好事,你們怎么總偏要舍近求遠呢?”
黑影不置可否。
下一刻,兩人同時向下方看去。
斗篷人臉色霎時劇變,他尖厲的叫道:“紅蓮業(yè)火?!”
在他第一個字的時候,就瘋了一般地向遠方拼命逃去;他周身旋出一股血霧,原極致的速度立時暴漲——他為了盡快逃遁,竟不惜自燃氣血!
黑影面無表情的一揮手,將一個東西丟出去;若是陸啟明能看到這一幕,便能認出這又是一枚黃金樹秘境的令牌。
令牌眨眼工夫便追上了斗篷人,與他并行。黑影雖在原地未動,冷漠的聲音卻傳到了斗篷人的耳邊。只聽他道:“為什么不拿著?這也是雙贏的好事,何必舍近求遠?”
斗篷人臉色陰沉,卻還是將令牌收入了自己的納戒中。用不用尚且兩,但他必須要以備萬一。
他不顧一切地維持著速度,眼中盡是戾氣。
……
密室中,大祭司眼神復雜地望著陸啟明。
何為業(yè)火?懲惡之火。
前世惡業(yè)滔天,連死亡也無法抹除,才會使得現(xiàn)世也要負擔惡業(yè)果報,受業(yè)火焚燒之苦。業(yè)火不會毫無征兆地出現(xiàn),但它就如跗骨之蛆,一有機會就爆發(fā)出來。比如大多數(shù)人修行順應天道,舒適順遂;而惡業(yè)加身之人卻有可能招來天劫業(yè)火。
第二種情況,便是涅槃時候了。
事實上,無論哪種情況,業(yè)火都極難出現(xiàn)。在大祭司漫長的生命中,只聽過三個鳳族在涅槃時招來過業(yè)火的。更不要是最恐怖的紅蓮業(yè)火。
曾經(jīng)有人喪盡天良,平生作惡無數(shù),有一次幾乎毒滅一國,也只是招來了普通的業(yè)火。紅蓮業(yè)火?只在傳中存在,連大祭司也從未親眼見過,更想不出多大的罪孽才會生出這朵紅蓮。
大祭司心中充滿了“人不可貌相”的感慨——這子看上去多么純良一個人,難不成上輩子把一整個位面的人都殺光了不成?
他嘴上嘀嘀咕咕,神情卻凝重到了極。
他之前給陸啟明的話,原只是要嚇嚇他。所謂“兩成”倒不假,但是似陸啟明這般血脈純粹的鳳族,又是第一次涅槃重生,有他在一旁看著,絕對萬無一失。
可他萬萬沒料到,陸啟明涅槃時的火焰竟然是紅蓮業(yè)火。不可不是一語成讖。
據(jù)他所知,鳳族那三個招來業(yè)火的倒霉蛋,一個也沒活下來;最久的一個也不過只堅持了半日。業(yè)火身就是懲罰之火,連魂魄都不會放過,滋味生不如死。他們并非直接死于業(yè)火焚燒,而是在致命之前就先選擇了自絕生機。無一例外。
宇宙間十大源之火,無論哪一個都有毀天滅地之能,紅蓮業(yè)火位列其中。而當極致的力量只為帶來痛苦折磨的時候,根不可能有人能承受得起。
好在紅蓮業(yè)火只針對陸啟明一個人,余波極弱,否則就算是以大祭司的修為,也絕不愿靠近。
一時間,大祭司只覺一籌莫展。他之前讓陸啟明奪舍只是戲言,唱唱黑臉罷了;若早知如此,真不如奪舍的好!現(xiàn)在后悔也來不及。
“連你也算不出今后,一種可能是他恢復記憶干擾天機,”大祭司輕聲嘆息道,“另一種可能就是他死了。”
黑影沉默很久,開口道:“暫時還有機會。”
大祭司搖頭笑道:“我猜他寧愿沒有這個機會。”他雖笑著,語氣中卻連一絲笑意也無。
他們都知道,陸啟明短時間內(nèi)不會死。因為紅蓮一旦現(xiàn)世,不燃盡罪孽絕不會消退。諷刺的是,十種源火,反而是偏偏是紅蓮業(yè)火蘊含的生機最為旺盛不絕,使得受苦之人,便是想死也不能。
大祭司問道:“你可能算出還有多久?”
黑影想了想,竟然直接伸出手探入火中,閉上眼睛靜靜感知;那只手如白玉般纖細優(yōu)美,帶了只紫色的精巧戒指——分明是女子的手!
她心中默算,開口道:“不知道還要多久。”頓了頓,似乎意識到這句話有歧義,便補充道:“實在太久了,不能描述。”
大祭司不寒而栗,喃喃道:“這樣也不行,時間太久就成了活死人一個,還不如我直接給他一刀來的干脆,也算做件好事。”
黑影默然,似乎在考慮可行性。
“再等等。”
……
在紅蓮綻放的那一刻,陸啟明甚至無法意識到發(fā)生了什么,只覺得茫然。
就像是巨大的煙花以他為中心綻開,眼前是零星的白光,無數(shù)記憶片段如走馬燈一般在他腦海中輪轉。
他是那個被師父牽著手帶上山修行的幼孩童;他記起山的日出極美。
他又回到了院子里那彎月一般的池水邊,父親教他刀法,母親言笑晏晏,拎著食盒正向他們走來。
他好像要與大師兄下山歷練,師妹撒嬌不許,但最后還是為他們撫琴送別。
畫面再轉,身邊是女扮男裝的林兄,他被她拉去逛青樓。
他又忽然回到了那個霽月靈草亮如繁星的山谷,或是在玉盤巷與祺兒邊吃邊玩的那個午后。
……
眼前閃現(xiàn)的盡皆最美好的畫面,讓他忍不住想會心一笑;然而他還未來得及微笑,一種他從未體會過的感覺就把他強行拉回了現(xiàn)實。
無法言喻的痛楚就像一道閃電對他當頭劈下,直接貫穿他身。紅蓮扎根于他的血肉,扎根于他靈魂深處,根容不得一絲躲逃。無數(shù)朵蓮花接連綻放甚美,但對陸啟明而言,世間再沒有比之更恐怖的存在。
每一片鮮紅花瓣,都是用他做成的。
這直接超出了他的想象力,讓他根不能夠理解。當痛苦超過他能承受的極限太多太多之后,他反而不知道如何反應,整個人就像是一尊石雕,僵直在原處一動也不能動。
唯一讓他欣慰的是,這一切發(fā)生的同時,他就感到自己的意識開始快速渙散。他根沒有抵抗——此時哪顧得上所謂“魂飛魄散”的后果?有些事真的降臨在自己身上,什么“意志”、“堅持”都是鬼話。他只恨不得自己從沒存在過。
然而下一刻他卻知道自己太想當然了。他意識的渙散程度恰好在能忽略痛苦之前停下,然后迅速再次凝聚起來。沉浮反復多次,他卻始終保持著最清醒的神智,一刻不得安歇。
所以當他聽到大祭司的提議時絲毫不絕望;真正絕望的是那三個字——“再等等”。
沒有人能在這種境地下無動于衷。認識到不存在輕松解脫的可能后,陸啟明根沒時間去考慮自己的心情如何。他開始拼命地搜刮自己混亂的記憶。
無數(shù)隱藏在記憶深處的知識在這種極端境地盡數(shù)蜂涌而出,識海劇烈的動蕩起來,陸啟明的雙耳都迸出血絲,而自己卻絲毫未覺。
身體在涅槃之火中不能動,他就找術訣法訣。但凡與此時能沾一邊兒的,他就不顧一切地用出,以求能找到減緩痛苦的方法。
分秒如年。
沒有任何手段有絲毫的用,而陸啟明卻不敢停。
他必須要有事可做,有事可想,否則會瘋。
……
大祭司與黑影對視一眼,震驚無言。
“怎么可能?”大祭司感受著空間中堪稱“暴-動”的天地元力,正快速組合成無數(shù)讓人眼花繚亂的法術在陸啟明身邊不斷爆發(fā),輕聲道:“他是怎么做到的……”
陸啟明不會知道他正在做的是怎樣的一個奇跡。
大祭司知道,就算是他這個等級的修行者,業(yè)火加身,也只能失去一切反抗能力,連思考也不能,只能被動承受痛苦,直到火枯人亡。普通業(yè)火尚且如此,不難想象紅蓮業(yè)火是如何慘絕之物。
這種情況,陸啟明怎么可能有余力號令五行施法?!
這一刻,以大祭司早已冷硬如鐵的心腸,都不由動容敬佩。
黑影始終沉默,看不出內(nèi)心所想。她忽然上前一步,把手搭在了陸啟明肩頭。
“蓮花你做什么!”大祭司低呼一聲,就想把他拉回來。蓮花雖然不怕紅蓮業(yè)火,但是此時不管是誰接觸陸啟明,都會受到同樣的痛苦。
黑影的手剛一碰到陸啟明,就悶哼一聲,手瞬間彈開。她身子一晃半跪在地,喘氣很久才緩緩站起。
大祭司心疼的不行,跳腳道:“蓮花你沒事兒湊這個熱鬧做什么……你,”大祭司忽然頓住了,瞠目結舌,結巴道:“蓮花你哭了?!”
蓮花竟然會哭?他真沒有看錯?
黑影后知后覺地摸了摸臉頰,似乎也有些吃驚。她呆了很久,才緩緩道:“太疼了。”
大祭司哀嘆一聲,捂住胸口道:“蓮花你真是……”
“我們要救。”黑影打斷他的絮叨,眼神復雜地看著陸啟明。到現(xiàn)在,她背起的那只手還在禁不住地顫抖。
大祭司一滯,想到了那唯一的不可能的可能,皺眉道:“來得及?”
黑影平靜道:“總要一試。你我就在此地與他一同觀想,總比一個人快。”
大祭司嘆氣,頭。
……
人間地獄,不外如是。
到了此時,陸啟明已經(jīng)從鳳族的傳承記憶中知曉“紅蓮業(yè)火”之名。如果他能,他一定會冷笑出聲。
他從未對某種事物產(chǎn)生過如此之大的恐懼,而恐懼也催生出強烈到極的憤恨。前生今世他都不曾做過一件惡事,卻要被迫受這無妄之災,所謂“天道”豈不是昏聵可笑至極?
若他能活,不做盡那“表里如一”之事,豈不是辜負了堂堂天道的公正判決?
似是感應到了陸啟明的想法,紅蓮愈發(fā)凄艷。陸啟明嘲諷一笑,戾氣濃黑如墨,在心中翻涌不息。
不知是過了一萬年,還是一瞬間。
紅蓮業(yè)火為苦痛而生,但它同時也是最好的涅槃之火。陸啟明的身體飛速被火焰鍛煉改換,外界的聲音漸漸聽不清晰。
仿佛有一道聲音從無盡遠方傳來,話人似乎是個女子,聲音輕而美,讓陸啟明心尖微顫——有一瞬間他差以為是母親的聲音。
而轉瞬他便否認了。他聽得出聲音的主人平日里定然發(fā)施號令慣了的,此刻是極盡力地使自己語氣再輕柔些,似是生怕驚擾了他。
縱然是如此境地,陸啟明第一反應還是忍俊不禁,心中再次生出些溫度來。
他無聲嘆息。
只聽她:“不要再用法術浪費精力;集中心思去觀想紅蓮業(yè)火,然后去掌控它。”
“掌控它,是唯一的方法。”
“我會把我們對五行的理解給你,也與你一同在此觀想。”
“但最終能否成功,還在你自己。”
隨著她的聲音,陸啟明感到眉心處微有暖意一現(xiàn),下一刻,無數(shù)信息如溪水一樣柔和地傳入他的腦海。
這注定是一個無比漫長的過程。所幸夜幕雖深沉,仍能見著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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