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暮時分,在排行榜上已能夠看到絕大多數(shù)人的名字了。這些經(jīng)過特殊手法煉制的石壁體積玲瓏,使坐鎮(zhèn)各處的老師單手就能拎著來去。容納這么多人名后,每個字都挨擠成米粒大;不過以修行之人的耳聰目明,看清楚自是足夠。
陸啟明的目光在榜單由上而下掃過,尋著那些熟悉的名字看。
陸子祺跟著姜忍冬,收獲如何自不必;她們組毫不意外地排在第二的位置上。陸啟明還注意到姜忍冬的選擇與他一樣——收獲平分;看來她亦要以三枚令牌的歸屬定勝負了。
再往后不久,就是宋平安與另兩個女孩子的名字。陸啟明知道宋平安一向努力,但她的分數(shù)竟能比穆昀意更高,確實在意料之外。當然,這結(jié)果想必與各自同伴也有不關(guān)系。
陸啟明原以為接下來會看到顧之揚的名字,沒想到先看見的居然是姚成象與夏五——他們赫然進了前一百位!而再見到與他們成績并列的另一組名單時,陸啟明了然一笑;看來姚成象這次的忙,他還真不必幫了。
顧之揚的成績明顯是受了另兩位同伴的拖累,不過在整體排名中已足夠靠前;再加上他二試的劍意領(lǐng)悟,萬無一失。
一言概之,所有人都不必擔心了。
……
夕落后,夜幕很快將一切覆蓋徹底。
房間中則有燈火溫暖明亮。陸啟明與杜醒都已在各自屋中清整過了,此刻正坐在桌邊簡單閑聊,等著周幼澄的食物——她堅持要履行之前好的分工。
而當他們偶爾透過窗子向外望時,只能見到沿路隨風搖擺著的鵝黃燈籠;觸目所及的屋院盡皆是空落落的。
因為只有他們先暫時回來了。
三試的時間是完整的三個日夜,雖然沒有規(guī)定學生不能離開北五山,但在這么重要的時刻,正常的想法都是爭分奪秒,恨不得不眠不休,怎可能有閑心去別處游蕩?
但事實上——陸啟明他們這一組的分數(shù)足足比姜忍冬她們高出幾近三倍,著實沒有動力了。于是這三人一合計,輕輕松松票通過了周幼澄“回來洗澡吃飯睡覺”的提議。在其他人苦著臉頭月亮狩獵挖草的時候,他們歡快的靠在椅子上喝茶。
不過,陸啟明回來確實是有正經(jīng)事要做的。
昨日,他最初創(chuàng)出的那一式刀訣,以及隨后在醫(yī)辨過程中的種種變通和改進方法,張院長等人都建議他整理出來并以講師的身份遞交給武院。從“講師”升任“博士”的門檻不算高,尤其是對陸啟明來——等他提交之后,“博士”頭銜的要求就能滿足六成。
陸啟明正是準備趁這三天中的空閑時間整理;否則,等他正式作為武院的學生后,修煉顯然才是頭等事,這個任務(wù)多半就要被陸啟明無限推后了。
醫(yī)藥方向的整理好,只需從腦子中搬到紙上;但那一式刀訣卻需要陸啟明格外考慮——當時陸啟明然以自身條件進行推演,自他手中用時是“圓滿武訣”,而其他人卻難以實現(xiàn)。
陸啟明已經(jīng)想過幾種方法,但普適之后,要么無法維持“圓滿武訣”,要么就是從周天巔峰跌落至少兩階。趁這兩三個晚上的時間,陸啟明會再推敲深入些;亦作練習。
待改修完善,也好與家書一同寄回陸府一份。
……
周幼澄搬著一個巨大食盒進屋的時候,陸啟明與杜醒都有些目瞪口呆。
“千萬別與我客氣!”不等他們兩個出聲客套,她當先俏皮一笑,眨眼道:“你們難道不知嗎?我正是要用一頓豐盛的晚餐將你倆統(tǒng)統(tǒng)撐暈了去,才好一人獨占咱們組的分數(shù)!”
少女步履輕快地走近。她不再束作男子發(fā)冠,而是將兩側(cè)青絲在耳畔簡單清爽地一綰,其余則自然垂落在肩頭身后,十分柔軟服帖。發(fā)梢依稀還帶著沐浴后留下的些微水汽。
“放心咯!”她風風火火到了桌邊,單手放下食盒,輕笑解釋道:“看上去是有些嚇人,其實只是盤子大,沒多少內(nèi)容可吃呢。”
食盒剔紅山水紋,而周幼澄選的碗碟卻皆是白瓷素陶,更顯襯菜肴色——潔白,碧綠,明紅;活潑秀氣。還有用珍珠瓜雕刻成的花朵與動物。
她用的皆是當下時鮮,沒有刻意取珍貴食材,反而愈有自然清氣,令人見之忘憂。
陸啟明忽然注意到其中一盤中的胡蘿卜格外靈氣充盈,笑問她:“這該不會就是幼澄在北五山里拔的吧?”
周幼澄眼睛微微瞪圓,驚訝道:“這竟然都被陸大哥發(fā)現(xiàn)了?”
陸啟明莞爾,搖頭道:“我原以為你是用來喂兔子的。”
“來真的是,”周幼澄望著陸啟明,眉眼盈-滿笑意,輕聲道,“可我那兔興許是吃胡蘿卜膩了,怎也不肯再吃,我便只好拿來當晚餐,才不浪費啊!”
三個年輕人吃飯就不再遵守什么規(guī)矩,笑調(diào)侃不斷。陸啟明與杜醒都不是話很多的人,但有周幼澄在旁邊穿針引線,居然始終熱鬧非凡。實在讓人不由不感慨——周皇帝子女極多,而周幼澄卻始終最受寵愛,絕不僅僅是她運氣好的緣故。
不久,杜醒知趣地找了個理由先行離席,留周幼澄與陸啟明二人獨處。
……
光線柔和。
周幼澄正穿著的衣裙與白日時候顏色相同,乍一看似是未變,但實則衣領(lǐng)袖口處的細節(jié)卻更加精致美麗;單手支著臉頰時顯得嫵媚又天真。她真的很擅長利用自己的一切特。
陸啟明很少有耐心與人周旋這些世家子弟氣兒濃厚的對話,但不代表他不會。更何況總要有人來問的;就算不是周幼澄,也會有更多張幼澄李幼澄……陸啟明含笑,自然而迅速地推轉(zhuǎn)話題,請周幼澄進入正題。
她眼中閃過一抹足夠讓陸啟明察覺的低落情緒,又很快恢復嫣然笑容:“這次的三試,我的那些哥哥姐姐們沒什么出奇的;倒是陸錦成世兄,剛剛看時都在第十的位置上了……陸大哥,世兄他平日里一定是內(nèi)秀又溫和的人吧?”
陸啟明低頭喝了口茶,并不直接回答,只微笑道:“這些年大哥他照顧我很多才聲明不顯;論顧大局、處事沉穩(wěn),我自是不能相比的。幼澄遠在大周可能不太清楚,大哥的能力在我陸氏中早已是公認的了。”
周幼澄眉梢微微一挑,伸手拈了塊桃花酥捧著,笑道:“錦成世兄修行資質(zhì)那么好,但看樣子肯定不會被陸家的長老們放走了——這下幼澄心里可是平衡多了!”
陸啟明笑笑,順著她的話問:“這又是從何起?”
“我在修煉上沒什么天賦,再加之父皇也不允,所以這輩子是沒有機會去看看神域是什么模樣了;但是這樣,好奇呀。”周幼澄嘆了口氣,忽然抬眼注視著陸啟明,抿嘴笑道:“等陸大哥去了可千萬別忘記幼澄啊,也能讓幼澄聽些與陸大哥一樣的神仙人物。”
周幼澄稍一停頓,看了陸啟明的神色,又悵然一笑:“可惜等到陸大哥從神域回來的時候,幼澄多半都已經(jīng)變成老太婆了;到時就算陸大哥還記得,我也不愿意讓你再見到我啦。”
“怎么會?”陸啟明失笑,搖頭道:“神域到中洲,不過是一道傳送陣的功夫,多不過半日,輕便得很。”他望向少女晶亮的眸子,繼續(xù)道:“再者,家族畢竟是家族,就算去了神域,不同樣要時常回來嗎?”
周幼澄眼神微凝,眉目更加舒展,輕聲笑道:“對啊,幼澄一時心急,竟忘了這么簡單的事啦,真是笨。”
“不過,”她語峰一轉(zhuǎn),神秘兮兮道:“最近倒有好些人,比幼澄還笨得多。”
陸啟明微微一笑,這是該投桃報李了?
……
古戰(zhàn)場遺跡即將開啟。
聽到是這個消息,陸啟明也有些驚訝。古戰(zhàn)場遺跡的歷史比中洲一切世家都要悠長,是不定時開啟的,但一般來也至少有兩三百年的間隔。而如今距離上次開啟不過十年——當時陸啟明的父親陸展還曾進入過;怎么竟又有開啟跡象了?
但周幼澄顯然不可能拿這件事騙他。她神情也有些不解,補充道:“而且這一次遺跡‘醒來’的速度遠比過去要快,這樣下去,最多不過半年,遺跡就要徹底打開了。”
她看出陸啟明確實是第一次聽這件事,便掩口笑道:“所以幼澄才盛國的那些人真笨——遺跡這么大的物件兒,又不可能他們一家獨吞,還偏偏要掖著藏著,也恁是氣。”
古戰(zhàn)場遺跡恰好位與大周、大盛兩國之交,這才被他們當先發(fā)現(xiàn)了異常。周幼澄雖嘴上著無需藏掩,但兩人卻都心知肚明,這種大事當然是自家準備充分好。
看來大周確實是有誠意的;而更重要的是——陸啟明看著少女帶著稚氣的清淺笑顏,心中有些感慨。
言談甚歡,各得所需。
……
周幼澄踩在門檻上,回頭笑了句“啟明哥哥明天見”,就迅速旋身離開。
她一路哼著曲回到自己的住處,食盒隨手一扔,拉開椅子坐下,托著腮幫沉思。
周幼澄實際上很難相信在世家中,堂兄弟之間的感情能有多好;所以當她從陸啟明的話中聽出他的意思后,著實吃驚了一下。
世家出身的年輕人起就高,紈绔子弟其實是極少的;所以在中武歷屆足夠前往道院的學生中,世家子弟依舊占了大多數(shù)。但是真正去道院的,極少。
不同于普通人的毫無牽掛,他們享受家族福蔭的同時,也理應(yīng)以家族利益為先。只有極少數(shù)真正的天才——足夠篤定他們在神域也能有所作為的時候,才會前往神域。否則勉強夠格又如何,到了神域還不是連自保都難?更妄論助益家族?還不如老老實實呆在中洲,還能作為家族切實可用的戰(zhàn)力。
而周幼澄聽陸啟明的意思,他能做到的顯然仍在大多數(shù)人的認知之上;那么以他的潛力,其實已經(jīng)足夠讓她確定心中偏向了。
她嘆了口氣,拿出一冊子翻開,找到記錄了陸錦成的那十數(shù)頁重新看了一遍,然后在他的名字上著重圈了一筆。
周幼澄該合上冊子、梳洗入睡,然而她卻對著那些墨字出神良久,燈燭光線覆蓋在她的臉頰,一半明亮,另一半浸沒在陰影之中。
她又往后翻了很多頁,指尖停頓在“陸啟明”三字之上。她不由回憶起白日里他勉強“蒼鷹修行不易”時的尷尬神情,想到了那句她意料之外的“打劫”,想到他一臉正經(jīng)給秦悅風打欠條的事……
周幼澄忍不住笑起來。
但很快她就收起笑意,安靜地將“陸啟明”三字劃去,覆手合上了冊子。
像她這種女子,都很知道自己真正需要的是什么,不會對遙不可及之物持有長久的貪戀。
【精彩東方文學 www.nuodawy.com】 提供武動乾坤等作品手打文字版最新章節(jié)首發(fā),txt電子書格式免費下載歡迎注冊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