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漸亮,燦爛的陽光第一時間注入這個二層的旅館,一個帶著青色帽的人,笑嘻嘻地提著菜籃子走了出來。
人穿著一身略顯寬大的青色短衫,深色的麻布褲子將短衫的下擺盡數收在其中,麻繩編成的腰帶束在腰間,上面掛著一條干凈的抹布。
“塵兒快去快回,爺爺還等著吃飯呢。”店里傳來一聲老人的聲音。塵兒側著身子,高聲回了一聲,便蹦蹦跳跳地跑了出去,沒跑幾步,那明顯大了一些的鞋子突然落了,塵兒極為靈活的收住了自己的腳,單著腳,跳到鞋子旁,彎下身子,放下籃子,用手撣了撣不存在的灰塵,重新穿上。
再次出發時,塵兒明顯慢了些,但是,沒走多遠,塵兒又開始蹦蹦跳跳,似乎在他那的身體里有著消耗不盡的歡喜。
塵兒已經逐漸習慣了遇到凈街衛不再能躲閃,而是若無其事地從他們身邊昂首闊步的走過,也習慣了每天早上代替年老體弱的爺爺去買一天所需要的菜肴。
更習慣了有家,有親人的安與溫暖……
有人,養成一個習慣需要很久,但是習慣身又是最脆弱的,隨時都有可能因為種種外因,內因,被打破成一地殘渣。
紅色,濃稠得像是脖間動脈噴薄而出的血漿,充斥了塵兒的眼瞼,火焰熊熊,可是已經被火海包圍的塵兒卻感覺不到一點灼熱的氣息,那燃燒的火焰早已將他的靈魂,連同那座旅館中的人一同燒成了焦炭,只消一點外力的觸碰,便會徹底化為灰燼。
天色灰蒙蒙的,這不是老天爺為旅館的大火感到悲傷,也不是為大火中失去生命的那些人而施舍憐憫,老天爺從來沒有那般的閑情逸致,來為這芝麻綠豆大點兒的事,感慨它幾乎虛無的情感。這灰蒙蒙的天色只不過是早間那場火聚起的,不曾散盡的煙霾。
連幾塊成形的殘骸都沒有留下,燃燒得如此徹底,一堆燃燒殆盡的焦炭,取代了原破舊的旅館,暮色里,宛若一座天然的墳堆。
忙活著救火的人群已經散去,只有附近幾戶住戶,修整自家被波及的屋子時,偶爾會投來目光,看著灰燼前跌坐的人兒,發出一聲憐憫地嘆息,又重新忙自己的事去了。
塵兒衣裳襤褸,幾乎被濃煙熏成了黑人,看著眼前的廢墟,有那么一刻,他想放聲大笑,可是一種不知名東西哽咽了他的咽喉,兩行淚水不住地流,在他黝黑的面上留下兩道清晰的白痕。但是他依舊努力地笑著。
凈街衛來了,帶走了再次淪為孤兒的塵兒,這一次他不想再逃了,見過光明的塵埃已經厭倦了黑暗中的繾綣,冰冷而鋒利的利刃刺入他的胸口,他居然還能平靜地看著利刃拔出胸口時,鮮紅的血水噴泉一般從傷口中噴出的樣子,然后對著那獰笑著殺人兇手,露出一個平和的笑容。
“妖怪,你是妖怪!”
“救命啊,妖怪殺人了!”
……
恐懼,絕望,哀嚎,尖叫,一望無際的紅色,濃稠如同血海,高懸天際的太陽也被血色侵蝕,成為一輪妖異的血日。血日當空,一道身白色的身影如同行走在血海中的純白蓮華,一手抱著塵兒,一手持著一柄淡藍色的長劍,優雅地從幽暗的地下走出,迎向那妖異的血日,身后的這隱蔽的罪惡之所已經徹底化為一片死域。
“好久不見,塵兒。”
“你是誰?”
“真是無情呢,你出生的時候我還抱過你呢,那時候你可是毫不客氣地尿了我一身,害得我都對我最愛的紫色產生了厭惡感,再也不碰紫色的東西了呢。”
“你到底是誰?”
“干嘛這么嚴肅,我是沐辰,你可是我沐辰內定的弟子,在你出生那一刻就已經定下來了,誰知道你出生后不久,你家就發生了意外,我找了這么多年,才總算是想起了這個腐朽的舊土,進來一看,果然你流落到了這里。現在,我們該離開了這里腐朽的氣味實在是令人作嘔。”
“離開這里,我們去哪里?”
“當然是回你的封地,你的家族代大周天子巡視天下的天巡候家族,如今你的家族僅剩下你一人,你自然就是這一代的天巡候,不過,在那之前,你得先跟我學會基的事,再去找大周天子正是繼承爵位。”
黎明一如既往的到來,不曾因為沐辰與辛塵的離去而延后或者提前,便在黎明時刻,沐辰與辛塵踏著晨曦,鬼魅一般直接進入了一座光門。
旭日東升,白云山巔,一大一兩個身影突然出現,遠遠望去,初升之陽宛若一道巨大的門戶,沐辰牽著辛塵的手,如天神一般一步步從太陽之上邁入凡塵。
午間的時候,一絲絲霧氣從山林間升起,白云山便似罩上了一層薄紗。雨,跟著一陣陣濕冷的山風,從大山的深遠處,淅淅瀝瀝地向著山麓飄去,白蒙蒙的,漸漸銜接的白云山與山下的世界。
白云山北麓,林木漸疏,玉水自此改道,由東南流向轉過一個大彎改道東北。隔著玉水,百十幾戶人家傍水而建,隱約形成了一個不大的村莊。
村莊喚作徐家村,村民也都有著一些血緣關系,在這個時代,像這樣一姓一族共居的村落多不勝數,就在離徐家村不遠的地方,便有另外幾個不同的姓氏村落,大家彼此間也有著姻親的聯系。
這些村莊名義上倒是歸屬與大周,但是多年來,村里人卻鮮少與大周有過聯系,而大周根就不關注這邊,離開白云山往東百余里才有一座的不像話的城池,也就是棲霞城,幾乎被當做了流放犯官的地方。
所以,長久以來,這些姓氏村落早就習慣了自給自足的生活方式,對于大周也幾乎沒有什么概念,反倒是對于白云山,村莊中流傳著一些傳。
不過,傳終歸是傳,守著地過日子才是正事。村落周圍,大片開墾過的土地沿著玉水散布,大雪消融,春雨初降,村民們已經穿戴著蓑衣在田間辛勤地勞作。
貪玩兒的孩們,不顧天際飄灑的雨水,歡快地在田間奔馳嬉鬧,孩子們的叫聲與大人們的笑罵聲,加之玉水河‘嘩嘩’的流水聲,交織成一曲歡快的樂章。
“二子,你的那個地方到底在哪里,我們都離村子那么遠了,要是遇到大家伙咋辦?”
“狗蛋兒,閉上你的烏鴉嘴,我們又沒深入白云山,怎么會遇到那些大家伙?好好跟著,再走一會兒就到了。”
大底有那么一些調皮的家伙,耐不住一個冬天被限制在家里的寂寞,于是,在家中大人忙著春耕的時候,徐家村中向來最膽大的徐二子帶著他的弟徐狗蛋,躲過了所有人的眼睛,鉆進了白云山中。
二人都是十歲出頭的年紀,徐二子是村長的孫子,在家排行老二,向來是村中最鬧騰的孩子王。而徐狗蛋則是村中最厲害的獵戶的兒子,只是相比較于他老子英雄好漢,徐狗蛋卻是性子軟弱,遇事瞻前顧后,被村中孩看不起。不過,來也怪,這兩個性格迥異的家伙卻天生玩得起來,從來都是有福同享有難同當。
這不,徐二子自從年前發現了那處地方之后,自然要告訴自己的伙伴,這才有了二人這番白云山之行。
二人一路前行,很快便來到山崖邊,眼前的景象卻讓徐二子一愣,因為之前所見的那片繪著圖案的石林已經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塊平整的空地,以及一間不知何時建起的木制樓。
樓之中,辛塵穿著一套與沐辰一模一樣的衣服,盤腿坐在蒲團之上。白色的絲綢經過精致的剪裁,輔以最的手工縫制,絞絲的復雜條紋恰到好處的裝飾著袖口與衣襟,與足下白色的短靴隱隱相應,素色卻不顯單調。
“天巡候代天巡守,監管大周所有修煉勢力,你父親在世時,整個大周的所有修士,無論正道,魔道,都鮮少有觸犯大周律的膽子,而隨著七年前葉侯遭人暗算,天巡候府遭遇滅頂之災,我得到消息趕過去時,天巡候府已經被燒為廢墟,不過我卻發現我留下的傳送陣有啟動跡象,因此肯定天巡候府還有人員幸存,最大的可能便是我可愛的徒弟塵兒你。”
一口濁氣呼出,辛塵睜開了雙眼,看著窗外的雨景:“我已經完不記得了。”
“這不奇怪,當時你才四歲。不過一切都過去了,現在你最重要的是……”
然而,就在這時,樓下傳來了一點聲響,居然是兩個尋常的孩,但是二人能夠出現在這里,身便是最不尋常的地方,若是尋常,怎能無聲無息突破沐辰布下的結界?
白云山所處的位置極為特殊,乃是連接人間和異域空間的特殊地帶,因為氣息駁雜,故而鮮少有強大的勢力出現在這里。白云山上倒是有三個在修士勢力中混得不咋滴的不入流宗門,他們偶爾也會出現在這邊的村莊中嘗試收取一些門人,不經意間,倒是在幾個村落中留下了仙人的傳。
沐辰便是因為發現這三個宗門的存在,這才在樓周圍布下結界,防止被這三個宗門察覺,但是眼下,這兩個孩子的出現,沐辰布下的結界居然沒有絲毫反應。辛塵不知道沐辰布下的結界能夠擋住什么層次的修士,但是辛塵卻知道,反正他自己是無法突破沐辰布下的結界的。
“塵兒,不必緊張,這只是兩個普通的孩子,我見他們朝這個方向過來,便放開結界讓他們進來,你這幾天一個勁的修行,雖然接連修為突破,但是總是繃著,終究是有隱患,所以這兩個孩子的出現正是時候。”沐辰微笑著對辛塵解釋。
“你們是山下村落中的孩子?”辛塵微微思量,對著徐二子與徐狗蛋露出一個天真的笑容。
徐狗蛋就膽,辛塵雖然是笑著與二人話,但是辛塵一身打扮明顯就是與他們不是一個層次的人,再加上辛塵已經踏上了修煉之路,不經意間總會散發出無形的勢,對于普通人來講總有一股威懾力,所以徐狗蛋根就不敢接話,甚至不由自主地縮到了徐二子的身后。
“沒錯,我們是山下徐家村的,我是徐二子,他是徐狗蛋,你又是誰?怎么會在這里?這里原先不是石林嗎?”徐狗蛋也不知是腦袋里少根筋,還是真正就夠大膽,總之辛塵的勢對他來講沒有一點兒作用。
聽了沐辰的話,辛塵就有與這二人結交的打算,不,結交有些太過了,三個十歲出頭的孩子玩到一起,算什么結交?所以也不隱瞞,道:“我是辛塵,家中不久前發生了火災,爺爺葬身火海,而我被沐辰所救,便來到這里,而這里的石林被沐辰清理了,建了這間樓。”
辛塵沒有謊,一五一十地回答了徐二子的問題,雖然隱藏了自己侯爵的身份,不過目前他還要跟隨沐辰修行,暫時沒有繼承爵位的想法。
提到自己的爺爺,辛塵又難免有些傷感,眼眶不禁有些發紅。徐二子與徐狗蛋到底不像辛塵這般心思早熟,更何況辛塵也是感情流露,所以注意力很快便從詢問辛塵來歷變成了安慰辛塵。
孩子的交際從來都很直接而迅速,一來二去,便沒有了身份不明與來歷詭異的隔閡,很快打成一片,辛塵帶著二人在樓中參觀了一下,二人也就準備帶著辛塵回家去了。
當三人的身影消失在山間的薄霧中后,沐辰的身影突兀的出現在樓的門前,手中金光一閃,一尊銀色酒壺出現在他手中,對著壺嘴吸溜了一口,沐辰轉過身,一甩衣袖,大步走進樓之中。在他的身后,一方青色的大石如竹筍般破土而出,轉眼間長成一面丈高的石碑,兩個古樸的大字深深的烙印在石碑之上,分明是‘青林’二字。
“便如這過眼青林,風云際會之際,聚聚散散,幾多繁華堆砌,命中注定,奈何天了!”
樓關閉了門扉,隔了飄零的雨,那雨中的樹木不知何時變作了青色,風雨里隱隱綽綽,似一團團隨時會散去的云煙。
與徐二子和徐狗蛋走在山間路上的辛塵,不知為什么忽然覺得心里有些壓抑,抬頭看了一眼天空中緩緩移動的雨云,總覺得那看不穿的云層之后,似乎有什么東西正在醞釀。
雨發的大了,徐二子與徐狗蛋已經帶著辛塵開始向山下跑了起來。起初還顧忌辛塵可能跟不上,但是當發現辛塵速度絲毫不亞于他們時,二人終于扯開了腳丫子狂奔。辛塵自然是收斂了速度,而且特地壓抑了體內的元氣,避免元氣自主護體,將雨水彈開,所以,辛塵也不可避免地變成了落湯雞。
不過,在雨中狂奔了一段時間后,三個家伙的心態也發生了變化,雨很大,很冷,但是已經跑開的三人卻不再覺得像最開始那樣難受,反而生出了一種肆無忌憚的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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