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七章——逃離登州(六))
所有人都換裝完畢后,伙計們都呆在了弗朗機人的房間里,為首的那名伙計,也就是王寶的弟子,帶著這些冒牌的伙計原路出去。
白種人和黃種人的面貌區別很大,雖然兀若望等人低頭彎腰,盡量遮掩面部,但是只要仔細看,就會發現白種人特有的濃密毛發。為了不被門口把守的士兵看出,夏天南走在前面,找士兵扯閑篇,吸引他們的注意力。他是被準許自由出入的,士兵也認得他,在門口干站著也無聊,也就和他有一句沒一句的聊著。
十幾個“伙計”抬著空擔出來時,王寶的弟子利索地遞過一錠碎銀子,笑著:“幾位軍爺辛苦,我家掌柜的了,日后還得靠您幾位照應,這點心意,給幾位軍爺喝茶。”
士兵們覺得這糧油鋪的伙計很會來事,收了這錠銀子,自然也沒有仔細看這些伙計有什么不同,加上夏天南分散他們的注意,十幾個“伙計”順利地出了衙門。
拐過街角,早已等候在那里的林偉業等人迎了上來。
夏天南沒有廢話,簡單明了地交代:“一切順利。現在按計劃進行,老林你帶一半人跟他們一起出城,在船上等我。由基帶一半人留下。”
林偉業點點頭,拍拍他肩膀,叮囑道:“你自己心。記住,不要勉強,自己的安要緊,有什么情況,派人送個信,我帶人回來接應你。”
夏天南點點頭,“知道了。你出城也要心。”
目送他們的身影消失在街頭后,夏天南對楊由基:“你帶人在客棧等我消息,巡撫衙門門口安排一個人守著。”
安排妥當之后,他返回巡撫衙門,直奔白仙房間。把孫元化、葡萄牙人掉包之事,不知道能瞞多久,得趕在叛軍發覺之前,趕緊找到白蓮,立刻出城,一旦事情敗露,叛軍關閉城門城大索,就不好玩了。
登州城內,一條幽靜的胡同里,幾棵高大的柏樹下,一座的庵堂隱藏其中。和其他寺院庵堂不同,這座庵堂坐落于市井之中,沒有田產,靠一點香油錢生存,所以庵內只有幾名年老色衰的女尼,也沒有值錢的東西,叛軍入城之后,也不曾光顧過這里,因為沒什么可搶的,倒也保留了庵堂的清白。
白蓮雙眼緊閉,雙手合十,跪在內堂佛像前,面前有一位老尼正在誦經。一篇經文誦完,一個時辰就過去了。
白蓮睜開眼,問道:“師太,我這幾日夜不能寐,心中有件事總是想不明白,可否請師太解惑?”
老尼溫和地回答:“施主請。”
白蓮躊躇了一番,聲道:“不瞞師太,我是白蓮教中人,擔任的職司還不低……”邊邊觀察老尼的表情。白蓮教與佛教有淵源,可是元明兩代以來,白蓮教的名聲已經一落千丈,她在其他人面前能夠坦然承認自己是白蓮教的人,可是在佛祖面前,面對修行的比丘尼,她有些心虛。
老尼倒是波瀾不驚,她看出了白蓮的謹慎和不自信,“佛祖面前,眾生平等,不管你身在什么教門,不管你有沒有做過惡,只要此刻心存善念,你就不必妄自菲薄。”
白蓮放松了一些,她想了想,道:“我一直相信眾生平等。我加入白蓮教,也是抱著除暴安良,匡扶正義的念頭。入教之后,我也發現教中魚龍混雜,很多人只是為了滿足自己一己之私,就決心發揚白蓮教義,激濁揚清,讓白蓮教成為真正視眾生為平等的教門……”
昏暗的庵堂內,白蓮的訴更像自言自語。
“我的作為并不被教中其他人認可,在他們看來我做的事都是徒勞無功。我一直堅持了下來,直到此次叛軍入城。原我想利用叛軍之勢,殺掉那些貪官,還百姓一個朗朗晴天。我還以為,叛軍揭竿而起,肯定也是為了反抗那些盤剝百姓、侵吞軍餉的官員……”
“結果我錯了,錯得很離譜。叛軍起事并不是為了反抗官員,他們攻下城池,殺掉官員,只是為了方便劫掠。他們燒殺搶掠害死的百姓,遠遠多于官員。多少百姓錢財被劫掠一空,房屋被付之一炬,女眷被***男人橫尸街頭,這些被叛軍攻占的城池都如同人間煉獄……”
聽到這里,老尼忍住不雙手合十,念了一句“阿彌陀佛……”
“叛軍入城的當天,我也差點死在叛軍手上,最后僥幸保住性命。那天我親眼看著無辜的百姓死在我面前,我除了手刃兩個叛軍,還能做什么?成千上萬的叛軍作惡,難不成我把他們都殺了,我又殺的過來嗎?”
“阿彌陀佛,施主,善惡自在一念之間,你面對的,是人心中的惡念,你能殺死十個、百個作惡的叛軍,卻殺不死人心的惡念!”
白蓮雙手合十,垂下頭,道:“師太,你的很對,我能殺幾個叛軍,卻殺不盡他們心中的惡念。我利用叛軍為白蓮教壯勢的念頭,如今看來是多么可笑,叛軍造下的孽,我就算花十年、二十年去懲惡揚善,也彌補不了……”
“所以,你就一連幾日都到這里來,莫非是想為冤死亡魂超度?”
白蓮茫然起來:“我也不知道……起來,叛軍入城我和我徒弟還出了力,如果叛軍造下的孽,我也有份,我又有何臉面為這些百姓誦經超度?”
“起我徒弟,我一共兩個徒弟,一男一女。女弟子身世可憐,我視她為親生女兒。男弟子相處只有幾個月,但是他很能干,是個值得依靠的男子。我雖然名義上是他師父,但是大事情都由他做主……”到這里,白蓮的表情舒展開來,蕩漾起一絲笑容。
“我年紀癡長幾歲,除了學了一身武藝,為人處世樣樣卻不如他,也就事事聽他安排,有他拿主意,我很安心。我自沒了父母,被師父養大,別談婚論嫁,都沒有正兒八經地和一個成年男子接觸過,原來,身邊有個主心骨的感覺,是這般滋味……”
“叛軍攻破登州的那天晚上,我的女弟子吐露了心跡,原來她早已喜歡上他。也難怪,他儀表堂堂,知書達理,一看就是世家子弟。而且有膽有謀,面對殺人不眨眼的叛軍也不卑不亢,的話讓李九成那般兇徒也很佩服。最關鍵的是,他沒有世家子弟那種紈绔習性,很尊重女子,我女弟子出身青樓,他也從未看輕了她。不過……”
白蓮的聲音來低,“……不過,為什么看到她向他表明心跡,相擁在一起的時候,我心里為什么會堵的慌呢?平日里看到他們眉來眼去,嬉笑打鬧,我什么高興不起來呢?明明一個是我看做女兒一般的女弟子,另一個是我倚重和依賴的男弟子,我應該高興才對啊?”
老尼嘆了口氣,她雖然是修行之人,可出家之前也是經歷過月盈圓缺、悲歡離合的女人,這般心思,明眼人都看得出,只是當局者迷而已。
“阿彌陀佛,施主,你這樣下去,只會被世俗所不容,成為千夫所指,苦海無邊,回頭是岸。”
“為什么?”白蓮很不解,“我雖然心里不愉快,但是有沒有傷害到別人,怎么就世俗不容、千夫所指了?”
“咚”的一聲脆響,老尼敲了一記木魚,喝道:“你和你女弟子一樣,喜歡上了你的好徒兒,還不速速醒悟!”
這句當頭棒喝如同一道閃電,照亮了白蓮的心房,她仿佛借著光亮,依稀看到了自己之前想不到,也不愿去想的念頭,登時臉色慘白,呼的站起,連連搖頭,“不,不是的,他是我徒弟,我是他師父,不會的……”一邊一邊后退。
老尼無奈地看著她蒼白的面孔,這種心結,旁人無法打開,只能自己化解。
“不會的,不會的……”白蓮心中充滿恐慌,不敢再與老尼對話下去,奪門而出。
王寶乘坐著二人抬的暖轎,穿街而行。
自從與夏天南談判之后,借助叛軍的庇護,他廣收門徒,聚斂錢財,現在豪宅住著,大魚大肉吃著,美酒喝著,女弟子伺候著,在他看來,神仙也不過如此。如果要還有什么遺憾,就是身邊的女弟子姿色平庸了一點——雖然這些女子都是從眾多信徒中百里挑一選出來的。
其實也怪不得他眼光高,白蓮和白仙的顏值硬生生拔高了他的標準,看過這師徒二人的容顏,再看其他人都是庸脂俗粉。只可惜這兩人只能看不能碰,白蓮既有護教圣女的身份,身武藝又高于他,硬來打不過她,玩陰的又忌憚她這層身份,畢竟自己還要靠著白蓮教的旗號騙吃混喝。
現在他是去一家信徒家“斬妖除魔”的。這家人近來深受“鬼敲門”之苦,無奈之下只能向他求助。這幾年來,通過這一招,他不知道謀奪了多少人的家產,玷污了多少良家婦女,除了被夏天南拆穿過,每次都得手了。之所以選擇這家,只因為他看上了這家的女主人。看上她的原因很簡單——容貌與白蓮有幾分神似。白蓮是很難得手了,找個替代品解渴也是好的。
路過巡撫衙門前的春生門大街時,王寶掀起布簾透氣,無意中發現一個熟悉的白色身影與轎子擦身而過。他趕緊讓轎夫落轎,回頭追了過去,還真是白蓮。只不過與平時冷若冰霜的樣子不同,此刻的她看起來失魂落魄,對街上的人和事視若不見,只是機械地往前走。
王寶心中一動,直覺告訴他,眼前有一個莫大的機遇,上前搭話:“圣女,圣女?為何獨自一人在此,你徒弟呢?”
連喊了幾聲,白蓮才看了看他,渙散的眼神勉強聚攏,看清他是誰之后,搖搖頭,“不要叫我圣女了,從今以后,我退出白蓮教。我也沒有徒弟了,我不配當師父……”
盡管不明白她為何如此,但是王寶關心的是第一句,他追問道:“圣女,你真的要退出白蓮教?”
“是啊,我自以為憑借一己之力能夠改變整個白蓮教,到頭來才發現是自不量力……我要離開白蓮教,什么圣女,我也不當了,你放心,沒人跟你爭功勞了。”白蓮完后,也不顧他什么,繼續往前走。
看她這樣子,是來真的了。只要她退教,沒了圣女的身份,不過就是個江湖人物,自己再也沒有顧忌了。王寶喜不自甚,垂涎了她許久,機會終于來了。
他緊跟在白蓮身后,問道:“圣女,你現在去哪里呢?”
白蓮停住了腳步,是啊,我去哪?回巡撫衙門?自己是不是真的對徒弟動了心?是不是要和仙兒爭奪天南?
這個可怕的念頭剛冒出來,她自己都被嚇了一跳。不行,絕不會,我沒有對自己徒弟動心,更不會對仙兒橫刀奪愛!可是,回到巡撫衙門勢必要見到他們,現在不想和他們碰面,怎么辦,能去哪?
她不禁自言自語:“是啊,我不能回去,那我去哪兒?”
王寶揣摩,可能是他們師徒之間鬧了點不愉快,導致白蓮不想回去。他按捺住心中的迫切,試著問道:“若是圣女不想回巡撫衙門,不如去我那坐坐?你們師徒之間有什么誤會,我也可以幫著勸勸?”
白蓮機械地點點頭,反正只要不回巡撫衙門,去哪都行。
夏天南帶著白仙找了很久,才找到白蓮這幾天常來的庵堂。踏入昏暗的內堂,只有一個老尼坐在佛像前誦經。
白仙問道:“師太,向你打聽個事。這幾日是不是有個穿白衣服的女子來過這里?”
老尼停止誦經,眼睛卻閉著,問道:“你和她是何關系?”
“她是我師父!”白仙脆生生地回答。
老尼睜開眼,看了看她,嫵媚動人,我見猶憐,再抬看看夏天南,一表人才,高大英俊,真真是珠聯璧合的一對。她嘆了口氣,道:“半個時辰前,她來過這里,不過已經走了。”
“走了?師太,知不知道她去了那兒?”
老尼搖搖頭,繼續誦經。
眼見問不出師父的下落,白仙回頭望向夏天南。夏天南招招手,示意她出來。
庵堂外,白仙不解地:“我們才出來,師父走了半個時辰,應該會和我們碰上啊,她會去哪呢?”
夏天南思索一番,道:“師父在登州城內舉目無親,除了回巡撫衙門,又能去哪?我們沿著回巡撫衙門的路線一路找過去試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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