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啟三年,七月。
漫天大雨、泥濘滿地當中,一支軍隊頭頂大雨、腳踏泥漿,正朝著貴陽方向急速行軍。
這是一支由四川開赴貴州協助平亂的軍隊,整個隊伍共有精兵六千,分別由二千白桿兵、二千敘瀘軍和二千鎮雄兵組成。此刻,這支軍隊的指揮大人孫陵正策馬行駛在隊伍的最前端,狂風疾雨已經浸透了他的衣甲,淋濕了他背負的長槍。
不錯,他正是此番出征的指揮者。
當日在永寧縣衙,朱燮元問起該派何人領軍協助平亂之時,孫陵思慮半晌,最終還是將這個任務給攬了下來。
——他是不得不如此為之。
一來,他就是朝廷委派到四川的巡按御史,督掌平亂事宜,這是他的職責;二來,他在葉向高面前也立下過重誓,不掃平西南叛亂絕不回京;三來,他知道天啟三年是京察年,朝廷上的黨派爭斗將在這一年達到**,如果不能夠盡早平亂回京的話,也許等到明年,朝廷上的列位大臣恐怕都換了模樣。
早在他出征之前,就從朝廷發布的邸報得知了顧秉謙、魏廣微被任命為東閣大學士、成為內閣成員的消息。
這個消息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一向由東林黨把持的內閣已經開始逐步淪陷,再也不是由清一色的東林黨人擔任。顧秉謙和魏廣微都是魏忠賢推薦入閣的,此二人也將會成為閹黨中重要大臣,所以,他不得不開始擔心他的未來。
畢竟,他已經投入了東林門下,與東林黨人同坐一條船。如果葉向高、**星等東林黨人開始失勢,那么他的前途也將堪憂。尤其是,他從史書上看過閹黨對付東林黨的手法,那是極為殘酷血腥不人道,真要到了那個地步,他都不知道自己是否能逃得過閹黨的魔掌。
大雨雖然仍舊在下,但雨勢已經了不少,整支軍隊翻過了一座山脈之后,眼前出現大片的原野,彎彎曲曲的驛路蜿蜒通向遠方,消失在天際遠處另一座山脈腳下。
副將秦民屏打馬而前,追至孫陵身畔,道:“大人,前面就是烏江關了,只要過了此關,再沿著陸廣河南下,一日之內便可抵達谷里驛。”
孫陵點了點頭,道:“秦將軍,命令軍加速前進,務必在明日午日時分抵達。”這一次他們的目的地是位于陸廣河以東、鴨池河以北的谷里驛,那里將會是他們和貴州軍隊匯合的地點,抵達谷里驛后,他們便會在貴州巡撫王三善的指揮之下,沿著龍場八驛朝安邦彥的老巢大方城進發。
這一次出征,朱燮元從各路軍中分別抽調出了二千精兵共計六千人供他驅使,孫陵憑著這六千精兵,有信心能與黔軍一起將安邦彥的老巢大方攻陷,因為據他所知,數月以來,黔軍已經將安邦彥徹底圍困在鴨池河以東,雙方交戰十數場,黔軍都是大獲勝,叛軍缺兵少糧,已經退入到水西腹地,企圖利用那里獨特的山林之地來阻隔明軍。
盡管白石山城的楚鎮南打算調人前往,但是朱燮元和孫陵都否定了這個意見。白石山城的少城主楚鎮南在遭受右護法涂平等人背叛后,被打成重傷,差一點便要死去;人雖然活了下來,但在重創之下,他的武功已經徹底喪失,再也不能施展出那技鎮西南的坤月劍法,白石山城在叛亂之中也喪失了許多兄弟,實力大減,怎能讓他們再次蒙受損失?
當孫陵帶著川兵精銳趕到谷里驛時,貴州巡撫王三善早就等候多時了,見到孫陵之后,哈哈大笑道:“此番有孫巡按領兵來助,想那安邦彥叛軍指日可破。孫巡按,請到帳內話。”
孫陵被請入了黔軍營帳之內,與眾位官員、將領見禮之后,在巡撫王三善的主持下,開始和眾人商量進兵的方向和步驟,議定一些具體的協作配合事宜,這些事情看似簡單,但真要一一部署到位,非要各路軍馬依命行事、徹底配合才行。
所以,孫陵為此很是費了一番口舌,才初步和黔軍將領們達成了出兵協議。
但是他不知道的是,此刻遠在萬里之外的京師,也在進行著一場對話,這場對話雖然在氛圍上比不上他們這個言辭鏗將的軍事會議,但卻也足夠對大明朝未來的走向產生重大影響。
……
京師,紫禁城內,司禮監。
司禮監秉筆太監魏忠賢居中而坐,左手邊擱著一把精致的紫砂茶壺,右手邊擱著一只鎏金的鳥籠,架起了二郎腿,一臉的悠然自得。
在他下首兩側的席案之后坐著幾名太監,都屏聲斂息,一臉的凝重。
今日,是魏忠賢針對當前情勢進行人事任命的時刻,在場的太監們無不是心中忐忑,不知道接下來他們的命運將會被如何安排,是派去那繁華富貴之地享福呢,還是被派到苦寒凄冷之地受苦?
魏忠賢把玩著鳥籠,似乎是漫不經心地道:““你這鳥兒,到底愿意被人伺候著養著,還是放出去自個兒覓食啊?”
“回干爹的話,這鳥兒啊,他要是打就呆在籠子里,吃喝不愁,風雨無憂,那自然是愿意被人養著;可若是被抓來的,那可就不好了。”話的是魏忠賢的干兒子魏三,他自幼進宮,這番話從他嘴里出來,自然是理直氣壯;而坐在他對面的太監李實,恰恰是少年入宮,倒有點像那不甘被關在籠中的鳥兒。
李實依舊平靜的坐在那里,似乎對魏三夾槍帶棒的一番話無動于衷。
魏忠賢拿起一根象牙筷子,對準籠子里的鳥屁股就是一下,那八哥被刺中,“呱”一聲慘叫,在籠子里亂蹦起來,飄起幾根黑毛。
“嘿,瞧,果然是個不安分的主。”魏忠賢抬起頭來,對著李實道,“李實啊,你跟劉德喜都去過關外,你覺得是江南好,還是關外好啊?”
“自然是江南好。”李實神色不變,毫不猶豫地道。
“哦,你的倒是實話。”魏忠賢拿象牙筷子在鳥籠上砸了一記,里頭的八哥便安靜下來,抖了抖屁股上的尾羽,不再鬧騰。
“江南有錢,有漂亮女人,有好吃的好穿的好玩的,還有底下官員的孝敬。”魏忠賢如數家珍道,“關外有什么?除了當兵的還是當兵的,哪里能跟江南比!紀用,你,是不是這個理?”
坐在魏三下首的那個三十多歲的紅臉太監被點了名,連忙了聲“是”,又覺得哪里不對,又了聲“不是”,然后便支支唔唔在那兒手足無措。
魏忠賢眉頭一皺,睨了他一眼,道:“掌了十年的文印,怎么還是連話都不利索?”
紀用愈加惶恐了,更是不出半個字來。
“李實。”魏忠賢喚道。
“奴才在。”
“由你接掌蘇州織造局,去江南主持局面。”魏忠賢又轉向一側,道,“紀用,你就監軍遼西吧——也別去山海關了,你玩不過孫承宗;去寧遠找袁崇煥吧,把膽子練好了再回來。”
兩人連忙俯首應命,魏三聞言盡管心中陣陣失落,臉上也一點變化都沒有。
魏忠賢把目光從紀用身上挪開,道,“這一陣,東江鎮的毛文龍又是打勝仗,又是要糧餉,鬧得挺歡嘛!咱大明各處軍鎮皆有監軍,唯獨東江鎮沒有……我聽毛文龍硬氣的很啊!”
魏三一聽,忙道:“毛文龍一介匹夫,報效朝廷是他的分內之事,他竟還敢問朝廷要錢要糧,干爹,不如把他換了……”
“換了他,你去?”魏忠賢瞪了他一眼。
“按祖制,東江鎮也是要派人去的。”坐在紀用下首的劉德喜忽然開口話,此人是在去年“大明門之變”后才投靠魏忠賢的,雖然年紀最大,但排位仍在魏三等人之后,所以坐在了最末端的席案前。
“恩,的在理!”魏忠賢掃了他一眼,淡淡道,“劉德喜,雖然你為人低調,但據咱家所知,在京師之內,你的武藝恐怕不在厲若冰、熊思飛等人之下啊?”
劉德喜聽得心中一驚,忍不住試探道:“那魏公公的意思是,派我去?”
“東江鎮就不必派人監軍了,以毛文龍的為人,去了也是白搭!”魏忠賢袍袖一揮,轉向魏三道,“聽,我的那個老鄉**星,準備在京察時將三黨一打盡?”
魏三摸點著頭,道:“回干爹的話,**星確有此意,他不僅將三黨領袖比作“四兇”大加侮辱,還發動整個東林黨人對三黨成員舉劾指斥,企圖將朝政盡囊在手。”
“他的胃口是來大了。”魏忠賢嘴角牽出一絲冷笑,道,“你們,此時此刻,我們該做些什么呢?”
魏三失去了外放蘇州的機會,更加想在魏忠賢面前表現自己,連忙接口道:“干爹,兒子認為這是一個大好機會,我們可以趁著東林黨和三黨互掐的時候,暗中使力,將東林黨和三黨盡數拔除,所謂蟹蚌相爭,漁人得利……”
“糊涂!”魏忠賢喝斷了他的話,道,“盡數拔除,你是嫌自己死的不夠快嗎?還是覺得你比當今圣上還有能耐,能把整個文臣勢力都治得服服帖帖?”
魏三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忙道:“兒子不敢,兒子錯了,還請干爹指示。”
李實嘴角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冷笑,他是看不起魏三這等人的,除了阿諛奉承、挑撥離間之外,別的事一概沒有。
魏忠賢對著劉德喜道:“你,我們該怎么做?”
劉德喜沉吟片刻,道:“既然東林正式對三黨宣戰,依照目前的局勢來看,三黨恐怕不是對手,我認為,我們可以聯合三黨成員,共同對付東林黨。”
“有點道理!”魏忠賢微微頷首,道,“但是,這樣還遠遠不夠,就算我們聯合三黨,恐怕也不能一舉扳倒東林。”
“那魏公公的意思是?”劉德喜忍不住問道。
魏忠賢拿起紫砂壺抿了一口,淡淡道:“你們不要忘了,這大明天下,不是東林的天下,也不是三黨的天下,而是圣上的天下。圣上要的是聽話的臣子,而不是時時逼君進諫、不知進退的臣子,我們只需按照圣上的意思來做就行。”頓了頓,續道,“等著吧,等著東林和三黨分出個高低勝負,也許,就是我們出手的時候了。”
眾人聞言,連忙點頭同意,對著魏忠賢又是一通馬匹贊揚。
魏忠賢高聲笑了起來,道:“我的那個老鄉**星,曾今送給我一句話,叫“宜各努力為善”,這是什么意思呢?這句話的意思就是,大家都要各自努力,不要辜負了上天賜予的大好年華。今天,我就把這句話轉贈給你們了,諸位,宜各努力為善!”罷,在哈哈大笑之中,起身朝外而去。
魏三、紀用、劉德喜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是目瞪口呆。
唯獨李實,朝著魏忠賢離去的背影躬身一禮,然后慨然舉步,從容離去。(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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