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臣告退后,唯余魏忠賢侍立在旁,天啟嘆了一口氣,對著他道:“朕有些累了,想去后宮走走。rg”
魏忠賢連忙答應,喚人抬來皇輦,一行人簇擁著天啟往后宮而去。
一路上天啟沉默不語,魏忠賢也不敢驚擾了他,整個隊伍鴉雀無聲,繞過了乾清宮,往坤寧宮方向而去。
天啟躺在軟席之中,心思起伏——他是真的累了,渾身疲憊。
君臨天下、掃蕩四合從來就不是他的理想,他的愛好龐雜,工藝、戲曲、游樂皆有所好,甚至在某些方面還技藝過人,在整個行當里面也是首屈一指。可是,誰叫他是成祖的后輩子孫,誰叫他是當今的天子,家國天下的重擔一直深深地壓在他的肩上,快要將他壓得喘不過氣來。
雖然他可以耽于玩樂,可以癡迷工活,但仍不得不面對整個大明天下的各種疑難雜癥,不得不殫精竭慮地為這些繁瑣的事情費神。一個人的精力是有限的,有限的精力投入到無限的應付之中,只讓他感到愈來愈累,幾乎快要強撐不住。
平日里的諸般愛好已經耗費了他大量的心神,如今朝廷之上又是紛擾不斷,讓他覺得十分煩悶。就連他的身體也沒有前些年那么好了,總是會感到腰酸背痛、頭腦暈漲,整個人的精力大不如前,不論是打造木具還是處理國事,總感到有些力不從心。
眼看著進入后宮范圍,魏忠賢終于忍不住問道:“萬歲爺,您這是要去哪個嬪妃的居所?”
天啟抬了抬倦怠欲眠的雙眼,吐出幾個字道:“去坤寧宮。”
魏忠賢心中一驚,萬歲爺可是好久沒去那了,但不敢拂逆圣意,道:“好,老奴這就遣人通傳皇后娘娘接駕。”
天啟“嗯”了一聲,不再話。
魏忠賢命太監速去通傳后,暗暗咬牙,對著天啟道:“老奴冒昧問一句,未知萬歲爺對于今日的廷議,心中可是拿定了主意?老奴也好傳下圣諭,讓朝中百官遵照而行,免得他們私下議論不休。”
天啟深吸了一口后宮中清新的空氣,道:“你,俞咨皋是否真的驕縱不法,不服管束?”其實他心中更為擔心的倒不是俞咨皋勾結紅夷,而是俞咨皋擁兵自重,不服朝廷約束。作為一個天子,他的潛意識里就對這種軍鎮狂悖的行為十分在意,尤其是歷屆福建巡撫早已定下“主撫”之策,俞咨皋一而再、再而三地與朝廷對著干,讓他特別不能容忍。
今日廷議之中,雖只有黃立極、李國普二人贊同對俞咨皋治罪,但他的心中起碼已有七分是偏向他們,只是仍然有猶豫不決,難下狠心——俞咨皋一家兩代為國驅馳,他的父親俞大猷更是國之棟梁,朝野之間稱頌不已,如果今日治他兒子之罪,未免也讓天下人覺得朝廷薄幸。
所以,他才沒有在廷議時直接表態,而是一直在思考著、猶豫著,直到此刻才問及魏忠賢,想再聽聽他的看法。
魏忠賢聞言心中一陣悸動,答道:“老奴覺得,廷議廷議,就是讓眾位大臣各抒己見,發表看法。如今六部九卿幾乎部贊成不治俞咨皋之罪,老奴就覺得嘛,這一個人的看法也許有限,但大多數人的看法就比較面……也不知道對不對,還請萬歲爺賜示。”
天啟搖頭笑了笑,一指前方的坤寧宮,道:“朕在此歇歇,大珰你且去忙吧,有事自會喚你。”
魏忠賢答應了一聲,將天啟護送到了宮外方才離去。
入了坤寧宮,皇后張嫣早就率眾位宮女前來迎駕,斂衽施禮,口呼萬歲。
天啟趨前一把扶住張嫣,柔聲道:“皇后免禮,許久不來,朕可是想煞于你了。”
張嫣嫵媚一笑,道:“皇上日理萬機,憂心國事,今日能來此,臣妾倍感欣慰!”
天啟笑道:“朕哪有皇后的那般勤奮,皇后休要笑話我了。今日來此就是為好好歇上一歇,再聽你講些有趣的故事,朕就心滿意足了。”
張嫣道:“皇上不必過謙,這幾日臣妾聽您親自批閱奏章上百份,還召集六部九卿共議朝中大事,臣妾聞之心中歡喜,皇上如此操持國事乃是大明之福,只是不要累壞了身子才好。”一邊命人奉茶,一邊扶著天啟到椅中坐下。
待得伺候的宮女退下后,天啟一把摟住張嫣,道:“嫣兒,吾許久不來,你不會怪我吧?”對于張嫣,天啟始終有著特殊的感情,這個端莊賢淑的女子不比后宮里其他的嬪妃,其他的女人只會在他面前婉轉承歡,盡展嫵媚誘惑之能事,而張嫣在他面前卻總是柔中帶剛,對他百般勸諫,一都不畏懼他。
這個皇后是他親自選定的,也許是天啟內心頑劣太重,所以下意識才給自己選了這么一個端莊持重的皇后,也只有在張嫣面前,他才會放下皇上的架子,仿佛是個不懂事的頑童一般,任其勸導苛責。
張嫣輕輕一掙,離開天啟的懷抱,在旁邊坐了下來,道:“臣妾怎敢怪罪皇上,只是皇上太過執迷工藝,長久下去恐有損龍體,國事就繁忙,臣妾只是希望皇上多多注意身體,不可太過辛勞……”
天啟聞言苦笑,皇后果然就是皇后,每次都不忘暗暗勸自己放棄那些奇巧之技,將注意力轉到國事上來,不過自己也是犯賤,無論她如何責備怨憤,就是不會感到生氣,道:“好了好了,吾知道了,以后一定會注意的,你就不要太過憂心了。”
張嫣倒了一杯茶遞到他面前,橫了他一眼,道:“每次你都這樣,從來沒見你真正做到。”
天啟打了個哈哈,從桌上拿起一書,道:“嫣兒,最近你又在看什么書啊?”
張嫣沒好氣道:“《趙高傳》。”
天啟郁悶了,這書分明就是她早就擺在這里,故意讓自己看到的。張嫣的意思不是明擺著在那么,就是讓他少親信那些宦臣,多多與外面的朝臣接觸。以前她就沒少勸過自己疏遠魏忠賢,重用東林黨,今日費盡心思又來整這套了。
天啟嘆了口氣,顧自喝茶。
張嫣緩緩道:“臣妾身居后宮,不該置喙國事。只是聽現今朝堂之內,百官怨道,都舉朝但知有魏公公,不知有明天子。且盡呼魏公公為九千九百歲,皇上,這天下乃是朱明天下,可不是他魏忠賢的天下啊!”
天啟皺起了眉頭,微微有些不悅。張嫣就是這樣,總是些不中聽的話,他難得來這里一回,就是想與她親近親近,放松放松疲憊的心靈,可總是得不到她的慰藉和安撫。可這也是預料之中的事,難道自己來到此處,心中就沒有想要聽聽她的看法的初衷么?
張嫣見他雙眉緊蹙,又道:“臣妾知道自己的話不中聽,又惹得皇上不高興,不過臣妾斗膽問你一句,難道那些東林黨人真的就這么十惡不赦嗎?”
天啟閉上了眼睛,心中糾結萬分。
平心而論,東林黨人中也有不少能干的臣子,并不是都是夸夸其談之輩。當年他想讓東林與其它黨派合作共事,一起為這大明天下出力,可是東林人竟要獨霸朝綱,眼里根就容不得其它黨派。
無法,他只能借助魏忠賢的力量將東林徹底掃除。可如今東林去了,魏黨卻強大起來,從今日的廷議之中已經可以看出,朝堂各部幾乎都已被魏黨把持,雖然他們的施政方略很好,但有時候也走了極端。作為朝廷,作為天子來,魏黨把他不能干、也不愿干的事情都干了,可要這樣長久下去的話也不是辦法,有誰希望自己的治下是一個賣官鬻爵成風、寡廉鮮恥橫行的朝廷呢?
天啟心中其實很痛苦,卸磨殺驢、兔死狗烹的事情大違他的意,他也不是那種過河抽橋的人,只是如今魏黨臣子似乎卻意識不到這一,愈加有些放肆無忌了……
天啟嘆道:“嫣兒,你的意思我懂。可我也很擔心,如果真的召回那些東林黨人的話,如果他們仍是像以前一般黨同伐異,那么這個朝廷只會淪為朝臣的爭斗之所,從此彌亂不休,再也休想大臣們能夠同心同德,為我大明天下效力!”
張嫣走到他身后,輕輕為他揉捏起雙肩來,道:“臣妾聽當年陛下親政之時,朝廷上也是黨派林立,亂象紛呈,虧得有勛戚貴胄出力奔走,這才穩住了朝堂紛爭。如今皇上既然感到為難,何不再次去問問他的主意,聽聽他們的看法呢?”
話一落,天啟眼睛一亮,道:“是啊,嫣兒你的這個想法很好。為何我把他們給忘了?我是得好好去問問他們才行。”旋即對著外面喊道,“來人啦,速去傳成國公、英國公入宮!”
外面侍立良久的太監們聽到皇上發話,連忙口稱遵旨,一路跑著出宮去了。
天啟長舒了一口氣,反手握著張嫣的手道:“吾的皇后果然是蘭心蕙質,總是能替朕分擔不少憂愁。”
張嫣柔柔一笑,道:“他們入宮尚需一段時間,皇上就趁個間隙,好好休息休息吧!”
天啟了頭,身子仰躺椅中,閉起眼睛寐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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