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迷糊糊中，李察又做夢了。

    夢中依舊是那條不明不暗的石造走廊，沿著走廊前行到最后，是李察爾在格蘭特學院留學時的宿舍房間。已不能用似曾相識來描述，李察以半是麻木半是苦澀的心情踏進房間，隨即愣住。

    房間里的李察爾依舊趴在案桌上哭泣著。

    然而，在房間里卻多出另一人影。

    黑發(fā)秘書官，那時候還只擔任侍女的阿德蕾，在幫李察爾收拾行李。將衣物仔細折疊放進行李箱，把細碎的雜物收納好，再把凌亂的被鋪弄整齊。阿德蕾的臉色沉靜，動作亦訓練有素，然而時不時抬頭望向案桌那邊的眼神，卻流露出超乎言語以上的關懷心意。

    李察猛然想了起來。男爵罹難后，他并非孤身一人，阿德蕾還有其他好幾位家臣都來迎接他返回綠穗領。

    為什么會忘了這樣重要的事呢？李察不禁捫心自問。

    這時候夢境情形又繼續(xù)演變，那邊收拾好行李的阿德蕾，緩緩走到慟哭的李察爾身旁，伸手撫摸著少年淺灰色的頭發(fā)，湊到他耳邊輕聲說出堅毅的話語。

    “無論何時，我都會陪在少爺身邊的。”

    “所以，請堅強起來。”

    李察耳邊回響起這樣的聲音，而那邊伏案哭泣的李察爾也淚眼婆娑地抬起頭來。這時候房門被砰然撞開，肖恩、海勒和好幾名提著行李的家臣們亦接連擠進房間，每人臉上都流露出近乎焦灼的關切心意。

    雖然家臣們具體說了什么李察已記不得了，但那時候的感觸卻深深留在心里。之所以鼓起勇氣回到綠穗領，也多虧家臣們那毫無保留的熱忱。

    注目著眼前的光景，李察的眼睛不禁濕潤。

    與此同時，也能確實感覺到那股從身后門縫投來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惡意”。

    那股惡意應該就是導致自己被噩夢糾纏的罪魁禍首，迄今李察還不知道其真身。然而相比起隱藏幕后的鬼祟陰魂來，前方那宛如散發(fā)著和熙光輝的光景才是夢境真正的主題。

    就算聽到背后的冷哼，李察也沒有回頭。

    ……………………

    “少爺！少爺！請醒醒！”

    睜開眼睛的李察，看到秘書官那端麗臉龐浮現出罕有的焦急神色。

    “阿……德蕾……”

    李察移動視線左右張望。這里應該是露天溫泉前的休息室，此刻休息室里別無他人。李察身上只蓋著條毛毯，而阿德蕾身上也只是用布巾簡單裹了下。李察仰面躺在長椅上，腦后則傳來某種既溫暖又柔軟的觸感。

    我，泡暈過卻了？

    現在是，阿德蕾的膝枕？

    清醒過來的李察試著撐起身子坐起，然而卻一陣暈眩又倒下去。

    “不要動。請好好躺著休息，少爺你泡得太久了。”

    阿德蕾說出近乎命令的句式，同時用手把李察腦袋固定在腿下。李察從下往上仰視，可以看到秘書官那洋溢著掛念的端麗臉龐，以及那對平常隱藏在制服下、擁有絕大存在感卻又甚少顯山露水的存在物。

    李察朝著大自然的豐腴造物，露出由衷敬畏的神情。

    “既然少爺在溫泉池里，下次請先出聲打招呼。”秘書官的臉龐多少帶著嗔怒。“要不是瑪麗婭看清是你而叫停，恐怕已經被打飛到巨杉嶺了哦？”

    被誰打飛到巨杉領？李察沒敢細問，不過像這樣枕著阿德蕾的膝蓋睡著，已許久不曾有過的事情。前段時間因李察隱瞞噩夢事情的緣故，兩人間隱約生出微妙的隔閡。然而那道看似難以逾越的隔閡，卻在這番平淡無奇的對話中消融殆盡，難怪說人心是非常奇妙的事物。

    李察體驗著那股從心里揚起的笑意，仰頭望向那近在咫尺的烏藍眼瞳，回過神來時已脫口而出。

    “抱歉……”

    “咦？”阿德蕾露出微微詫異的神情，而李察這邊既然已經說出口了，也就只得把話題繼續(xù)下去。

    “實際上，這陣子確實遇到些問題，不過應該已沒大礙了……過段時間我會把詳細經過跟阿德蕾說的，所以，不用太擔心。”

    聽著李察這樣說的秘書官，吃驚般的瞪圓眼睛，用力注目著年輕主君。雖然露出很難追根究底的神情，但最后還是重重點了點頭。

    “明白了。”阿德蕾囑咐著。“無論如何，請不要太逞強。”

    ……………………

    雖然發(fā)生主君泡暈的小插曲，但夏爾菲家的親睦會依舊照顧定繼續(xù)進行著。

    次日另一批家臣抵達溫泉館。船匠威爾金向李察報告了新型飛空艇建造完成、準備試航的事，而塔堡執(zhí)事的神學者，則帶來了照李察構想制造出的新型投射炮樣品。這兩件事，尤其是后者當即引起了一干武斗派的猛烈興趣。眼見著一眾家臣就要踏進熱火朝天的工作模式，秘書官當即強制沒收了男人們的玩具。

    “如果少爺你都這樣，那大家不是更沒辦法放松了嗎！？”

    被如此說教的年輕領主也只得低頭認錯。既然連主君都尚且不敢得罪秘書官，那家臣們又有誰敢造次？總之多虧阿德蕾的鐵腕，親睦會總算沒有演變成換個場地繼續(xù)工作的狀況。

    當天晚些時候，貿易執(zhí)行官等也陸續(xù)抵達溫泉館。

    胖子哈萬手頭并無緊要領務，之所以推遲前來匯合，純粹是為迎接貴賓的緣故。尤澤商會的干事塞侖，為參與新型飛空艇的試航而特意趕來綠穗領。在征得主君許可后，哈萬便把他也帶來了溫泉館接受款待。

    踏進溫泉館的塞侖，先是被老管家和南方記者拉去玩紙牌，隨即又見識了瓦林茲老臣與水兵長的兵棋推演，而后又跟著威爾金及神學者等研論新型艦的改良構想，到晚上時則被邀請參與燒烤晚宴。

    其中當成食材的野味，是奧森和莫頓等的狩獵成果。

    “請接受我的由衷敬意，李察大人。”

    晚宴當中，尤澤干事向綠穗領主致敬道。那似乎并非單純形式上的禮貌，而是真正發(fā)自內心的感觸。

    “雖然帝國南天的諸侯我都曾有過拜訪，但卻從未見過領主和家臣如此親密無間的例子。綠穗領能在短期內如此發(fā)展繁榮的理由，這樣看來真是再明白不過了。”這樣說著的青年商人朝李察深深鞠躬。

    “常言道，人望是主君最大的力量，而您正是君主們的理想。”

    “人望么……”李察欣然點點頭。“我喜歡這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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