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崧取得了階段性主動，大家稍稍松了口氣。張銘除了興奮之外，多少有些慚愧。遺傳學(xué)與醫(yī)學(xué)原本休戚相關(guān)，可關(guān)鍵時刻拿染色體理論來救場的居然是搞物理的李崧。
李崧絕非等閑之輩，靈兕圣祖不敢掉以輕心，沉思良久后問了第一個問題：
“李公子以遺傳學(xué)論馬，立意新穎。山人請教李公子，如何理解染色體在萬物繁衍中的作用？
生物遺傳學(xué)不是李崧的本專業(yè)，張銘趕緊接過了話題：
”我來解釋一下吧。DNA是最基本的遺傳單元，而染色體就是攜帶大量DNA的載體。提到這染色體的繁衍機制，可以用道家陰陽理論解釋。“
靈兕圣祖大王聽得津津有味，示意張銘解釋的更加詳盡一些。張銘用眾人最容易理解的方式進行了解釋：
”天下一切以雌雄交配而繁衍的物種，千變?nèi)f化的特征完全來自染色體的排列組合。以人的體細胞為例，有23對染色體，共計46條。繁衍過程中，父系與母系各自提供23條，重新組合后形成新的23對染色體。新生兒自然擁有了父母各一半的遺傳信息。“
靈兕圣祖大王感嘆道：
“陰陽和合乃生萬物，道學(xué)為體，遺傳學(xué)為用，妙哉！但不知這重組合的新生兒如何區(qū)分陰陽？“
張銘佩服對方的思維嚴密，給出了進一步解釋：
“23對染色體中有一對專門以西文字母XY來表達陰陽。母系這一對表征為XX，父系一對表征為XY。陰陽際會之時，如父母系兩條X結(jié)合，新染色體即為XX，則為陰；反之，若母系X與父系Y結(jié)合，新染色體為XY，則為陽。“
圣祖大王至此大徹大悟：
“妙妙妙！以人推馬，李崧公子說過馬有64條染色體，也就是32對。其中一對決定馬的公母。至于馬的黑白紅黃，還是高矮大小一切特征，均由另外31對決定！如果馬在種內(nèi)繁衍，染色體雙雙結(jié)對，珠聯(lián)璧合。而驢和馬雖血緣相近，畢竟不同種，因此決定陰陽的那對染色體相容后有所衰退，生出的騾子自然難以繁衍后代！“
不去談?wù)摰赖膭儇摚吓５奈蛐宰尨蠹艺鄯Ｊプ娲笸醯念I(lǐng)悟還不止這些，繼續(xù)思考：
“山人思慮再三，認為遺傳學(xué)恰恰證明了真知無形！凡人論馬，糾結(jié)于毛色，雌雄等有形之外在。染色體這一微觀之物雖然有形，可是遺傳學(xué)論卻剛好打破萬物的外在形態(tài)差別，統(tǒng)一了陰陽交合繁衍的本質(zhì)！恰恰佐證了‘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的道家思想！“
冷眼旁觀許久的凌凌七點點頭：
“我雖不及諸位才智，卻也聽懂了一二。大王所言有理，真知無形的本質(zhì)恰恰在于打破了凡人‘見山是山’的藩籬，抽象出萬物底層的本質(zhì)。方才二位公子遺傳學(xué)論讓我等大開眼界，而我家大王卻點中了背后的玄妙。“
凌凌七此刻的“助攻”是恰到好處的。表面漲了圣祖大王的聲勢，暗地卻是為李崧思考爭取了時間。
有關(guān)凌凌七是自己人的底細，張銘曾經(jīng)告訴過李崧。因此李崧心領(lǐng)神會，對凌凌七點頭示意后發(fā)言：
”鄙人今日來訪，本來就是向大王求學(xué)，并非要一分勝負。方才一番論道，受益匪淺。我來總結(jié)大王觀點，日月之行，萬物生長皆為表象。表象看似豐富，從中卻無法求得真理。悟道就必須破碎表象，參悟天地運行背后的大道。請教大王對否？”
靈兕圣祖點頭表示甚為滿意，這場“勝利“來得如此扎實，連總結(jié)陳詞對方都替自己做了。剛想回敬兩句客套話，給對方下個臺階，不想李崧標志性地扶眼鏡框的動作又出現(xiàn)，鏡片反射的一束寒光令大王不寒而栗，原來論戰(zhàn)沒有結(jié)束：
“且慢，領(lǐng)悟了大王的觀點，晚輩卻又生疑竇。大王曾自稱修真所悟乃是逍遙大道，老莊之學(xué)。然而老莊之學(xué)的求知論恰恰與大王今日所言自相矛盾，似有破綻……“
大風(fēng)起于青萍之末，一個敏感的話題讓氣氛陡然緊張了起來。當年靈兕圣祖離開函谷關(guān)后，曾效仿孔夫子周游列國。
然而時值春秋戰(zhàn)國，各路諸侯熱衷于禮樂與征伐，庶人只關(guān)心安定和溫飽，有誰在意這“無用之學(xué)”？連主人的《道德經(jīng)》都成了治國安邦的“有用之學(xué)”。
老牛的傳承與諸子百家皆不同。孔圣人的弟子記錄老師言行，著書《論語》，流傳后世。圣祖大王追求極致逍遙，不愿像孔圣人那樣供在廟堂里受香火祭拜。
莊周這個弟子是老牛在楚國布道時的意外收獲。此人敏而好學(xué)，悟性頗高，忠實繼承恩師的修為。因此圣祖讓弟子以《莊子》的名義著書立傳。全篇圣祖大王逐字逐句校對，弟子莊周逐一刊刻，不敢動一字，被后人喻為”老莊之學(xué)“。
今日被李崧點出老莊之學(xué)有謬誤，不免讓圣祖大王惱羞成怒。李崧洞察出對方不悅，不待大王發(fā)難便搶先詰問：
“敢問大王，《莊子·內(nèi)篇·養(yǎng)生主》中如何描述求知的態(tài)度？”
李崧問到的典故世人皆知，不待圣祖大王發(fā)言，曹雪芹就接過了話茬：
“不勞大王作答，老朽不才，分明記得大王所言為‘吾生也有涯，而知也無涯。以有涯隨無涯，殆已！’。”
靈兕圣祖大王點頭：
“雪芹先生敏捷！山人此言就是警醒世人，求知不可陷入冗繁表象，須辨明大道。不知哪里自相矛盾？”
李崧笑答：
“大王勸世人求知的出發(fā)點沒錯，甚至整段文的立意都沒錯，可是大王開篇立論就自相矛盾了。‘生也有涯’沒問題，可是’知也無涯‘便與您的求知理論矛盾了。”
靈兕圣祖還沒有意識到陷阱所在，盲目跟進：
“哪里矛盾？無形真知高深莫測，我就是勸世人要慎重求索，不要陷入求知的汪洋大海！“
李崧終于獻出了今天第一絲笑意，圣祖大王暗道不妙！這場景似曾相識，與當年函谷關(guān)下公孫龍面對守關(guān)小吏狡黠一笑的情境一模一樣：
“大王謬矣！無涯的不該是真知，而應(yīng)該是表象。萬物表象雖然林林總總，上升到真知的境界，必然是有限的存在。譬如，《道德經(jīng)》僅五千言，講清了’道德‘二字。近代科學(xué)同樣，前人窮經(jīng)皓首所求宇宙能量的秘密，最終化為愛因斯坦極簡的質(zhì)能方程E=MC2。”
不待對方辯解，李崧拋出了最后的殺招：
“因此，您這句話應(yīng)該是說’吾生也有涯，而表象也無涯‘才是對的。以有涯的生命追尋無盡的表象，確實荒廢生命。可您偏說“知也無涯”！如果真知也無窮無盡，您又憑什么嘲笑那些窮經(jīng)皓首追尋表象之人？“
李崧完全是“以彼之矛攻彼之盾”，圣祖大王追悔莫及！與弟子修訂《莊子》之時字斟句酌，自以為將天地、逍遙、求真、齊物講的透徹之極！
不曾想因為一個“知”字欠缺推敲，如今被找到如此巨大破綻！的確，如果真知也如表象一般無邊無涯，那么’無用之學(xué)‘又比’有用之學(xué)‘高明在哪里？”
此刻，小館的掛鐘不偏不倚敲響了四聲，凌晨四點。今夜的交鋒剛好出現(xiàn)了四次反轉(zhuǎn)：
兕大王御駕親征，左護法臨危護駕；
茶席論道談“無用”，水擊三千論逍遙；
白馬非馬設(shè)陷阱，張銘莽撞入迷局……
誰都不曾料想，絕殺出現(xiàn)在第四輪反轉(zhuǎn)：
大王乘勝追擊顯紕漏，李崧神兵天降定乾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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