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萊特回到自己臥室，發現卡蘿正躺在自己床上。

    “對我你也應該長點心眼了。夜里跑到男士床上是很危險的。”萊特無奈地說。

    卡蘿沒有回答。她蜷縮起身子側躺著，臉背著萊特看不到她的表情。

    “怎么了？睡著了嗎？”

    卡蘿翻了個身子，臉對著天花板，一只手放在額頭下擋著眼睛。

    萊特湊近了，發現她的眼眶有些發紅。

    “你哭了？”

    卡蘿從床上坐起，她摸了摸自己的眼眶，似乎自己也沒意識到有什么異樣。

    “誰欺負你了？”

    “不是。”卡蘿的聲音有些沙啞，她自己都嚇了一跳。

    “發生什么事了？”

    “我見到鎮上的牧師了。”卡蘿說。

    “強尼嗎……”萊特說：“他想抓你嗎？還是訓你了？”

    卡蘿搖了搖頭：“他是以前收養我的牧師的侄子，跟我說了他的事。”

    萊特很是驚訝，愣了會才說道：“那個牧師怎么樣了？”

    “他死了。”卡蘿輕聲說：“幾年前去世了。”

    萊特不知道該說些什么，只好摸了摸卡蘿的頭，卡蘿任由萊特摸了很久。

    “為什么你會接納我？”卡蘿問。

    “嗯？”

    “我是你們口中的亞人族，人類應該很嫌棄我們的。但你從一開始對我就沒表現出反感，還主動邀請我，一直在照顧我。你對亞人族到底是怎么想的？這么做不是一時的心血來潮吧？”

    “我想，大部分人對亞人族都不會有負面的情感，只不過因為教會的宣傳而對你們有一些偏見罷了。”

    “但要是以前我直接出現在他們面前，他們都會排斥我吧？”

    “沒那么嚴重。”萊特笑著說：“人類里面也有很多善良、不被偏見左右的。以前收養你的牧師不就是這樣嗎？”

    卡蘿沉默了很久，她的表情不像是認同萊特的話。

    “牧師不是這樣的。”卡蘿說。

    “那位牧師可能有些軟弱，但他愿意違背自己的信仰來幫助你，更說明了……”

    卡蘿搖頭打斷了萊特的話。她說道：“年輕牧師對我說，牧師先生臨死前，躺在床上不停地懺悔……”

    卡蘿停了一下，萊特看到她的感傷幾乎要從眼睛里溢出來了：“牧師先生非常后悔收養了我。他說自己被魔鬼誘惑了，犯了不可饒恕的事。死前他滿臉淚水，不停祈求女神的原諒……”

    萊特在心里嘆了口氣。有多少人是懷著對死亡的恐懼才加入教會的，他們相信只要足夠虔誠死后就能進入天堂。軟弱的牧師在臨死前肯定比任何時候都要惶恐，撲面而來的死亡讓他的理性比任何時候都要脆弱。

    “你應該早就清楚了吧，那位牧師先生就是這樣的人。”萊特說：“保護你的那段時間里，他也經常懺悔不是嗎？雖然他說后悔收養了你，但要是你還在他身邊，他肯定還會繼續奮不顧身地照顧你的。”

    卡蘿想了許久，然后才點了點頭。

    牧師強尼回到家中。

    這座位于東南區的陳舊住宅是西荒城歷任牧師的家，房子就位于教堂邊上。里面的大部分家具都陳舊甚至腐朽了，墻壁也斑駁不堪。

    強尼環視著屋子。這里是叔父住過的地方，他曾經在這里收養了一個惡魔的孩子。

    強尼小時候很喜歡自己的叔父，他雖然是牧師但非常平易近人，對小孩子從不擺架子從不說教。但這也只是小孩子對好相處的大人普通的親近感，他并沒有因叔父而刻意改變自己的人生軌跡。叔父后來調到遠處任職，強尼便也和他疏遠了。

    后來強尼靠自己的意愿加入了教會，那時他才想起那個同樣擔任牧師的叔父。他從教會那里得到了叔父的聯系方式，給他寫過幾封信。叔父也都有回信，信里只是一般的問候和鼓勵。

    十年前西荒被丟棄后，叔父回到了故鄉。久別重逢的叔父變得有些神經質，強尼并沒和他聊太多。后來叔父又被派遣到了其他地方。

    幾年后，家里收到了叔父病危的消息。因為他是長輩也是自己的前輩，強尼便趕去看望。床榻上的叔父憔悴得不行，他不停說著胡話。快去世的時候，叔父請強尼聽取他的懺悔，他時而喋喋不休地說著一個不認識的女孩的瑣事，時而又哭號著請求女神饒恕。最后他才告訴強尼，他在西荒城收養了一個亞人族，并表示現在自己后悔不已。

    說實話，強尼確實受了些觸動，但他對叔父并沒有多少同情。那時強尼像現在一樣年輕氣盛，對歷史上著名的圣徒們滿懷憧憬，他滿腔都是殉教的熱情。叔父在他眼里是個反面教材，是個沒能頂住誘惑，被魔鬼拖入地獄的失敗者。沒過多久，叔父的事跡便在他的心里淡化了。

    升為牧師后，強尼聽到西荒城需要新牧師的消息。他首先想到的是被流放到那里、自視為學者的阿諾男爵，然后才想到叔父的事。自告奮勇來到這里后，強尼并沒有刻意去追究叔父的過去。但是魔鬼并不會因此而忘記出場，沒過多久城里就出現了亞人族卡蘿的事，而卡蘿這個名字喚起了強尼幾乎遺忘的記憶。

    亞人族就算不是魔鬼本身，他們也是魔鬼的仆從，強尼對此深信不疑。但為什么侍奉魔鬼的那個貓人族，在聽到強尼說起叔父臨死之事的時候，會露出那樣復雜的表情呢？那樣細膩的情感表現，本來就是神賜予的、只有神的羔羊們才會擁有的東西。她僅僅是個惡魔，憑什么也能如此？

    強尼覺得自己對教義的理解還不夠深刻，所以才會出現這樣的動搖。他閉上眼，回想著經書里記錄的神的言語。神是如何描述魔鬼的？神是如何區分羔羊和惡狼的？說到底，神到底有沒有把長著獸耳的人形物種指為魔鬼仆從了？

    強尼突然想起了萊特的話。教會從來只是揣摩神的旨意，圣徒也都是教士們自己認定的。誰又知道現在教會是不是真的在遵循著神的意思了？

    或許，教會真的需要一場新的宗教改革了。強尼居然不覺得這個想法太過瘋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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