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衣衛們不敢棄馬深入山林追擊，便折返回自己隊伍中。許百戶他們策馬遠離山腳，賊人們便又跳出來，肆意笑罵。搞的許定國很被動。

    如此折騰，別說人，馬也受不了啊！

    周處源認為山賊一定看過《毛選》，不然“敵進我退，敵退我進”玩的這么溜？他下馬走到李公公面前，進言道：

    “公公，不如讓葉守備的人前去追趕。”

    李永貞眼前一亮，一語驚醒夢中人啊。葉宏飛的人是步兵，他雖說騎著馬。卻生怕作戰時手下跟不上，便下馬與士兵們并肩作戰。二十來人上去追趕，山賊未必放在眼里。小子有兩下子啊！看來魏良卿眼光很準。

    許定國列好陣型，打算再次沖向山賊。李公公叫他道：

    “許定國你消停會，葉宏飛你先頂上去。”

    兩人皆領命。葉守備領著自己手下，便向山腳邊的山賊們沖去。

    寶塔男身邊仍有六十余人。他見二十來個官兵徒步揮刀殺來，心中便有些不爽。

    二十來人就想跟我干？如今的官兵，太不尊重我們山賊啦！

    當自個是騎兵呀？四條腿的老子怕，兩條腿的老子可不怕！

    他便命手下迎戰，這回不躲了！

    許定國看公公此次調整，果然咬住了山賊。不過看樣子葉守備的人打的很吃力，眼看要被包餃子。他急忙向公公請戰：

    “公公，屬下出擊吧？”

    李永貞望著遠處山腳下的戰場，不陰不陽的說道：

    “先歇會吧。也該姓葉的出點力了。”

    周處源明白過來，公公是想保存實力，叫別人當炮灰，消耗敵人。好一個“死道友不死貧道”李公公！

    葉宏飛的人馬在山腳下與寶塔男的人拼死鏖戰，李公公這邊悠然自得的觀看實戰演習。周處源于心不忍，他本意是叫葉守備當誘餌，引蛇出洞。到李永貞這里變成叫他們送死。他拍馬走到魏良卿車邊，低聲跟他說：

    “兄弟，葉守備的人看樣子會被山賊殺光。再不救形勢對咱們很不利啊。你去勸勸李公公吧。”

    魏千戶覺得兄弟言之在理。許定國少掉葉宏飛這個幫手，不一定打得過山賊。他下馬車，走到李公公車駕前，如此這般勸說。李公公聽完半響沒有說話。末了淡淡說道：

    “賢侄，我自有分寸。你先去車里安坐吧。”

    論起來他與魏忠賢宮里頭的輩分相當，叫魏良卿賢侄亦不為過。魏千戶只得訥訥走回來。與周處源打個照面，搖頭苦笑一下。

    葉守備那邊，這會功夫打下來。已經死了六個，重傷八個，只剩下八個健全的人苦苦支撐。葉宏飛背靠兩個屬下，被賊麻子帶人給團團圍住。他上下抵擋，苦苦支撐，卻等不到錦衣衛來救援。兩外五個官兵和受傷的士兵聚攏在一起，被寶塔男的人圍困。山賊折損十來個人，余下約莫五十人。寶塔男見今天損失這么多弟兄，也殺紅了眼，恨不得千刀萬剮幾個官兵。

    “你們是男人嗎？我哥哥跟山賊拼命，你們干看著見死不救。你們配穿這身官服嗎？”一個女聲在說話。眾人循聲看去，一個十四歲上下的女子，站在車廂門口的橫木上，手扶車頂，顯得高人一頭，剛對著一幫錦衣衛喊話。

    周處源一見之下，心中一怔：秦羅敷！大學女神！

    她穿著天青色紗衣，下罩百褶碎花粉裙，云鬢高髻，略施粉黛。然則年紀相比秦羅敷小上五六歲。難道她與自己一起穿越回大明了？

    站在周處源身邊的魏良卿，吃吃的盯著那女子看。

    驚為天人吶！

    魏千戶狠狠的咽一下口水。周處源胳膊肘頂了他一下。

    兄弟，注意點影響！那可能是未來的貴妃，甚至是皇后。收起你那淫蕩的眼神吧！

    許定國等二十個錦衣衛，騎馬握刀，一動未動。他們被女子說的有點慚愧。畢竟鐵漢也有柔情的一面。面對如此一位絕代佳麗，言語做派又有幾分俠女氣概，錦衣衛們不好反駁她什么。

    “放肆！女流之輩，膽敢亂議軍國之事。你是誰家姑娘？如此不守婦道！”李永貞尖細的嗓音傳來。

    周處源一聽，剛才她說“哥哥”，那定是葉向高的侄女。李公公明知故問，看來毫無憐香惜玉之情，想借機整她。他很想說，李公公，從聲音來說，你也算女流之輩。再說，這算那門子的軍國大事？

    那女子繼續高高站立車架上，亢聲回應道：

    “當官遇山賊而不剿滅，謂之不忠！舍子嗣而入閹門，謂之不孝！不忠不孝之人，有何臉面教訓別人？”

    小女子這幾句話，用在李永貞身上，非常得體應景。簡直啪啪打臉啊。李永貞氣的臉都歪了，氣急敗壞的吼道：

    “閉嘴！給我掌嘴！給我掌嘴！”

    打自己的美女同學，周處源可不答應。他忙上前作揖道：“公公，那女子出言不遜，委實可恨！不過小人擔心，葉守備的手下恐怕不濟。賊人若得勝后士氣大漲，不好對付啊。至于那丫頭，交給小人對付！”

    李永貞對眼前這小子，頗有些賞識。他的擔心也不無道理。便下令道：

    “錦衣衛，擊殺山賊！”

    許定國早等著這句話，他們揚鞭拍馬殺奔山賊而去。

    李公公再向著那女子手一指，惡狠狠的說道：“你給我去掌嘴！”

    周處源覺得自己幫人幫到底，便應承下來。他上馬騎行到那女子車駕邊上。雖則間隔二十來米的距離，周監生必須騎馬，要不然女子站車上，他伸手夠不著臉。掌嘴變成掌腳了。

    小女子看騎馬過來這個半大小子，比自己還挨半個頭。不知什么身份，剛才一通話能說動公公出兵。算是幫了自己哥哥一把。至于他想對付自己，那就放馬過來。

    姑奶奶是秀女，大伯是首輔，看你能把我怎么著！

    周處源拍馬走進那女子，冷眼端詳她的臉蛋。

    像！真像！

    姑娘家被一個陌生人盯著看，有違禮教。那女子便彎腰欲進車廂里頭。

    “秦羅敷？”周處源小聲說道。

    “什么秦羅敷！我姓葉。”那女孩回頭輕語道，眉眼之間有些不悅。

    “失——失禮了。以為是，另外一個人。”周處源忐忑的說道，不管是不是秦羅敷，跟這個女孩說話，他感覺有些緊張。

    葉姑娘不作理會，探身將鉆進車內。

    “你等會！”周處源趕緊叫住她。他感覺到李公公的眼神，在遠處冷冷的盯著自己。

    葉姑娘揚起頭，等他說下去。

    周處源猶疑不定：我到底不是來跟她套近乎的，李公公后面督著呢。他終于不安的說出口：

    “我要打，打你一巴掌。”周處源用商量的語氣，毫無威懾力。這種打人一嘴巴的訴求，換誰也不會同意。

    “有毛病！”葉姑娘一臉冰霜。

    “你放心，我不會，不會真打。”周處源壓低嗓子說道。

    葉姑娘不為所動，傲然站立車廂門口，側著臉對周處源說道：

    “要打就打！本姑娘怕你不成？”

    一點不配合啊。

    本來周處源想叫她伸掌，嘴巴邊接自己一巴掌，弄出個聲音，好歹糊弄過去。他決定動真格的，換成錦衣衛打，不如自己來。不過力氣不能大了。

    葉姑娘，對不住嘍！我打你是為幫你！他掄起巴掌，準備拍過去。

    “你敢！”葉姑娘扭過頭，與周處源對視。一雙眼幽怨如寒潭。怎叫人下得了手！

    周處源略一遲疑，此時有人叫停該多好啊！他咬咬牙，正想繼續揮掌過去。

    “住手！”一個粗重的嗓音傳來。周處源手掌僵在半空。

    太感謝啦！那位兄弟如此善解人意？

    周處源轉身一看，葉宏飛擎把大刀，飛奔向自己，來者不善吶。

    “敢欺負我妹！老子宰了你！”葉宏飛怒吼著，殺至跟前。

    周處源不敢大意，勒轉馬頭，提起歪脖子大刀，往下一撩。葉守備手中的刀，立馬消失不見。大刀劃過一個拋物線，遠遠的砸落他身后的泥地上。

    眨眼間葉宏飛雙手虎口一震，自己的大刀已被打飛。

    這是什么刀？用的什么刀法？他全然沒有反應過來。

    葉姑娘怕周處源對哥哥不利，忙喊道：“住手！”

    周處源很聽話，收住刀不再出招。他倒不是武藝真有那么高強，不過是自己的刀長的骨骼清奇，葉守備毫無防備。再加力大無比，一擊之下打飛了。

    李永貞看在眼里，輕輕點了點頭！心說這小子不錯！那些個山賊跟葉宏飛對戰那么久，都沒把他怎么著，你一招叫他丟掉兵器。

    能出點子能動刀子，堪稱文武全才吶！更值得贊許的是，肯干臟活！連秀女都下得去手。以后叫他害誰準答應。

    葉宏飛不明就里，仍然向馬上的周處源怒目而視。魏良卿走到他身邊，跟他解釋一通。魏千戶卻才看兩人打起來，怕周處源吃虧，上來勸架的。哪知自己想多了，該擔心的是葉宏飛。

    魏良卿解釋完，李公公發話道：“葉宏飛！好好管教管教你妹妹！如此沒有教養，怎么給她選上秀女的？”

    葉姑娘想回嘴，他哥哥怒視之下，不得已轉進車廂里去。剛才葉守備好不容易被錦衣衛救出，抬眼看到周處源要對妹妹動手，以為是個浪蕩子。他心頭之火焰騰騰燒起，殺奔周處源。聽完魏良卿的解釋，他倒也無話可說。畢竟自己妹子有失禮的地方。

    他便代妹妹向李公公跪地賠禮。終究人家于咱們有救命之恩吶。

    李永貞的怒火其實未消，葉姑娘的話觸動太監的大忌。他暗暗下定決心，一定不能叫葉向高侄女選入宮。萬一得了寵，外頭一個葉向高，里頭他侄女。枕邊風天天吹，他們這幫人還有活路嗎？回去得找魏廠公商量商量，找個名目，第一輪就將此女淘汰。

    不過葉宏飛道歉了，他面上不能顯得以大欺小。李公公假裝大人大量，此事放過不提。

    許定國領著錦衣衛回來了。方才他們咬住寶塔男的手下，將山賊又砍殺三十多個，余下不足二十人，躲進山里。這回是真躲起來了。錦衣衛各個身手不凡，是一等一的高手，只輕傷三人，并不妨礙騎馬。葉守備的手下損失慘重，死掉的唯有就地掩埋。重傷的前面驛站留下給予救治。兩撥人馬同往北京，葉宏飛人手不足。不得已跟在李公公的車隊后面，與錦衣衛結伴而行。

    不過他對周處源十分敵視，守著自己妹子的馬車邊，騎馬相伴而行。生怕周處源再靠近自己妹妹的車輛。周處源沒別的想法，看著葉姑娘，感到他鄉遇故人秦羅敷。天然有種親切感罷了。當然，兩人沒機會再說上話，頂多在葉姑娘上下馬車時，周處源遠遠地望上一眼。有時候，葉姑娘似乎也會向他這邊回望一下，僅此而已。

    數日之后，眾人望見森然聳立的城墻，巍峨雄偉的城門樓子。

    終于到目的地了。大伙從崇文門進城，尚未到護城河，人流已經十分密集。手推車做買賣的，騎馬送公文的，馬車拉瓜果的，步行的，坐轎子的，不一而足。打城門口進進出出，擠擠挨挨摩肩接踵。

    護城河外邊的橋前面，一座巨大的雙層牌樓，雕梁畫棟。正中三個鎏金大字“應天府”。周處源想，若在后世，得換成“北京歡迎你！”

    排隊進城之后，兩撥人馬分道揚鑣。

    周處源望著葉姑娘漸漸遠去的車駕，恍然若失。

    秦羅敷，此次一別，不知可有機會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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