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尚早，魏府的晚飯需一個時辰之后。周處源先走去賢達書局，打算買幾本書看看。他懷中那本復(fù)印機不知為何，最近工作狀態(tài)正常一回。周處源試了試，打印出兩百兩銀子。然后，再想打印銀子，它就翹班了。被慣的不行，工作效率越來越低。

    賢達書局堪稱京城最大的書局。臨街七間店面，書柜滿堂如書山一般，只留容人站腳的地方。樓上亦有一層，擺滿書籍。往里走是座四合院，設(shè)有雅舍，供大家交流討論。你若沒錢買書，可以拿著書本去里頭找個位置，坐著看書。來京師應(yīng)考的舉子，外地出差的文人，本地的讀書人，有空便會到此逛逛。看看有什么時文新作、大儒詩文等。書局常有文人雅集，作義理切磋，論家國大小事。京城人說此書局生意紅火，多半是因為書店幕后老板是內(nèi)閣首輔葉向高。

    周處源來順天府一月有余，素日無事常來書局。之前沒打印出銀子時，他帶著干糧一來便坐一整天，一本一本的蹭書看。今天有銀子了，周處源打算將往日心愛之書，精選幾本買回去細看。他在一樓拿了三本書，再走樓梯想去二樓。只見樓梯入口擋著兩個中年人，一身黑衣，搖手不讓他上去。一個中年人客氣的說道：

    “這位客人，我家小姐在樓上挑書，請稍等片刻再上吧。”

    周處源想想男女同處一室有違禮教。便等在樓梯下面，翻看手中的唐寅詩集。約有一柱香功夫，聽得樓梯“咚咚”響動，有兩個女子走下來。

    周處源抬頭一看，一雙熟悉的眼睛，正望著自己。等他看見，那雙眼立即低垂下來，似乎在躲避。

    秦羅敷！哦，不對，是葉姑娘。周處源反應(yīng)過來。

    待葉姑娘走近，一陣清新的淡淡體香傳來，如初拂春水的嫩柳芽。周處源看著葉姑娘走過自己面前，白嫩的臉龐端正向前。清澈明亮的大眼睛直視前方，對自己視而不見。身后一個十七、八歲大丫鬟捧著幾本書緊緊跟隨。

    兩個中年人見周處源直盯小姐看，往他身前一擋。如兩扇門牢牢關(guān)住周處源。

    那個老師教你亂盯著女孩子看的？小小年紀不學(xué)好！

    “葉姑娘！”周處源突然喊道。

    此處沒有第二個葉姑娘，葉姑娘不能再裝不認識了。

    這個粗魯?shù)娜耍∠氘敵踹�想打自己一嘴巴呢。

    她向周處源這邊略側(cè)一側(cè)頭，用余光向他說道：

    “這位小公子，咱們認識嗎？”

    周處源無語。叫公子便叫公子，偏偏帶個“小”字，嫌棄我沒發(fā)育啊？咱們路上好歹說過話，雖然談的不甚愉快。這會推說不認識我？女孩子真是能裝啊。

    周處源忙行禮如儀，回復(fù)道：

    “在下國子監(jiān)監(jiān)生周處源，咱們來京路上遇到劫匪，曾同行過。葉姑娘莫非忘記？”

    葉姑娘轉(zhuǎn)過臉來，低頭略微一笑，說道：

    “噢，原來是你。說起來還沒有謝過小公子，當初手下留情沒打我一巴掌。”

    周處源見說起舊賬，臉上一紅：先別忙著謝，那巴掌沒打成。

    他慚愧的說道：“姑娘見諒，當時在下事出無奈。”

    兩個隨從一聽這話，怎么著？這半大小子還想打我們小姐？立即轉(zhuǎn)過身來，雙手叉腰，惡狠狠盯著周處源，眼神中充滿不屑。一人攘臂叫道：

    “小子，出息啊！敢打我們小姐？有種沖我來！”

    周處源不想在此打架，畢竟身處京師，治安嚴管區(qū)域。他說道：

    “兄臺莫怪，萬一在下出手過重，怕鬧出人命。”

    “哈哈——”那中年人狂笑不止，“瞧你這身材版，毛都沒長全吧？還鬧出人命！”兩個隨從一起大笑。

    被二人輕視，周處源心里很惱火。可葉姑娘面前，一定得保持風度。

    涵養(yǎng)！讀書人需要涵養(yǎng)！

    “葉九！不得無禮！”葉姑娘喝止道。她見識過周處源的厲害，自己哥哥都不是對手，別說兩個隨從。兩人聽小姐發(fā)話，這才收起架勢。

    “咱們走吧。”葉姑娘轉(zhuǎn)身欲離去。

    周處源想此間一別，不知何日能再見。他心中有話要說，忙問道：

    “在下想來拜訪一下令兄葉守備。咱們倆算是不打不相識。不知葉姑娘住在何處？”

    周處源趕緊找個藉口，討要地址。古代沒有微信、手機這些玩意。能問明住址，就算是要到聯(lián)系方式了。

    葉姑娘駐步，頭也不回的說道：“不必了，我哥哥已回福建。”

    周處源的問話不肯說啊。他亦無可奈何，只能目送芳塵離去。

    監(jiān)生同學(xué)也不想想，哪個大家閨秀會在大庭廣眾之下，告訴一個陌生男子家住何處？這是在大明，不怕被人罵不守婦道，戳脊梁骨？

    上樓繼續(xù)找書吧，書中自有顏如玉。周處源如此安慰自己。

    樓上空無一人，想來剛才清過場。周處源正待挑書，只聽樓梯響動，上來一個女子，恰是剛才葉姑娘的丫鬟。

    那姑娘見周處源在，向他詭秘一笑道：“我家小姐有本書忘記拿了，叫我來取。”說著徑直走去找書。

    周處源靈機一動，何不問這丫鬟？他忙走近兩步，向丫鬟行禮道：“這位姐姐，敢問你家小姐芳名？”

    丫鬟手里捧著一本書，笑而不答。周處源從衣袖中掏出一錠銀子，交到她手里。丫鬟亦沒拒絕，拿過銀子點點頭道：

    “算你識相。本姑娘就告訴你吧。我家小姐名春霞。”

    “葉春霞？好名好名！”周處源連連贊嘆。

    丫鬟掩嘴而笑，問周處源道：“還想知道點啥？快問！小姐等我回去呢。”

    真是一個善解人意的丫鬟。多給她點銀子，沒準會將她小姐賣給周處源？

    周處源便問她小姐現(xiàn)住何處。

    “住林御史家。”丫鬟回復(fù)道。

    “那個林御使？她不是該住葉閣老家嗎？”周處源大惑不解。

    “林汝翥啊，他是小姐大表哥。葉老爺家中住不下了，故打發(fā)我們陪護小姐，寄住林御使家中。”

    周處源吃了一驚。四川道監(jiān)察御史林汝翥，明日不是會被魏良卿抄家嗎？葉春霞住哪里會不會受連累？

    他環(huán)顧樓上無人，神色緊張的低語道：“叫你家小姐趕緊搬走，今天搬去閣老府中。”

    丫鬟眨巴眼睛，大聲問道：“為啥？”

    姑奶奶，你怎么這么大聲？周處源生怕隔墻有耳，趕緊伸食指，示意丫鬟輕點說。

    “別問那么多了，林御史會出事。”

    周處源又掏出一錠銀子，交給這姑娘。他一臉嚴肅，小聲的告誡她道：“除了小姐，千萬記得！不要跟別人提是我說的。會掉腦袋的！”

    此時樓梯口有腳步聲傳來。丫鬟慌忙藏起銀子，伺那人上樓，她捧著書下樓去也。周處源看上來一個四、五十歲，頭戴方巾的老學(xué)究，心中釋然。

    晚飯后，周處源正打算翻看新買的書。魏良卿一襲黑衣，走進他的房間，扔給他一身黑色衣帽。

    “錦衣衛(wèi)夜行衣，趕緊穿上！一會跟我去抄家！”魏千戶說道。

    周處源忙問：“你不是說明天嗎？”

    魏良卿回道：“林府有異動，怕夜長夢多，提前到晚上。”

    周處源點點頭，一邊穿衣服一邊想，不知葉姑娘有沒有搬走。他照著魏良卿的樣子，將衣服的手腕腳腕處扎縛好。

    周處源想想自己是個冒牌錦衣衛(wèi)，臨時工都算不上。要是被人暴力抗法，還不能算工傷。他問道：

    “一會要我干什么？砍人嗎？”

    魏良卿笑道：“啥都不用干！跟著我，當我保鏢。”

    “我還是帶上歪脖子刀保險。”周處源說著，取出自己的寶刀。

    兩人準備妥當，一起出門。坐上魏府門外候著的馬車，踢踏聲中，消失在夜幕里。

    林汝翥的住處在炮局胡同。宅子不大，一座四合院，比魏良卿的家占地為小。兩百個錦衣衛(wèi)分成兩隊，悄悄接近林宅，將宅子前后胡同封鎖。然后魏良卿領(lǐng)人走到四合院門口。兩個錦衣衛(wèi)一襲夜行衣，輕輕一跳，腳一點墻面，手搭墻頭黑瓦，身輕如燕。轉(zhuǎn)眼間翻過四米多高的院墻。

    輕功十分了得。

    隨后院門吱呀一聲打開。六十個錦衣衛(wèi)擁進四合院，事先準備好的火炬被點燃，十幾個火把將院子里照的如同白晝。周處源站在魏良卿邊上，神情陰晴不定。他急切想知道葉姑娘在不在屋里。

    錦衣衛(wèi)們踹門進入，每一間房間仔細搜查。一時叫罵聲、哭喊聲、摔罐子聲大作。一會功夫，屋內(nèi)睡覺的每個人皆被揪出來，拖到院中，跪在石板地面。個別人睡眼朦朧，如在夢中。

    錦衣衛(wèi)領(lǐng)隊喊話道：“都醒醒！這不是夢游！東廠拿人！”

    幾句話說完，地上的人神清氣爽，不瞌睡了。

    錦衣衛(wèi)領(lǐng)隊清點人數(shù)后，向魏千戶報告道：“稟千戶！林汝翥府上大小九人，仆從六人。除案主林汝翥未見外，均押于此。”

    正神跑了！一幫小鬼頂個球！

    魏良卿一聽林汝翥不在家中，惱怒不已。他為抓林汝翥，半宿不睡，站在街角陰暗處當垃圾桶。一只流浪狗甚至跑到他靴子上，撒了泡尿。幫他漿洗一下鞋，宣示這個大胖子屬于它。為避免狗子亂叫，魏大人強忍了。

    誰知林御史居然跑了。魏千戶沖地上跪著的人吼道：

    “說!林汝翥去那了？”

    跪著的男男女女哭哭啼啼，沒人回答。

    里頭沒有葉春霞，周處源懸著的心放下了。

    魏良卿看看林汝翥的家人，連個屁都不放，下令道：

    “全部帶走！仔細找找，值錢的東西一件別落下！”

    倒不是魏千戶自己想要林御史家產(chǎn)，東廠的規(guī)矩如此。他奉命實施而已。魏良卿說完留下錦衣衛(wèi)領(lǐng)隊善后，自己領(lǐng)著周處源頹喪的先走了。

    第一次單獨執(zhí)行任務(wù)就出師不利。魏千戶邊走邊嘀咕這事。他忽然轉(zhuǎn)過頭來，向周處源問道：

    “你說誰走漏的消息？”

    周處源手握著火把，聽的心中一緊，手心汗都出來了。他尋思得找個替罪羊，不然魏良卿會起疑心。便說道：

    “會不會是劉僑走漏消息？”

    魏良卿搖搖頭說道：“不會！這次錦衣衛(wèi)出動，我魏叔直接發(fā)令給我，繞過劉僑。”

    原來魏忠賢打聽到，楊漣的奏章御史林汝翥提供過部分素材。他正想拿點籌碼跟葉向高談判，正好林御史跳出來。魏公公便想拿下林汝翥。這期間無黨派人士，御史崔呈秀，因貪贓被東林黨人——都御史高攀龍舉報，遭朝廷革職。處分結(jié)果尚未出來，崔呈秀為求自保，投奔魏忠賢，乞求保護。

    魏公公處在與東林黨人對抗的關(guān)鍵時刻，極力拉攏東林黨以外的浙黨，齊黨等大臣。凡是投奔過來的人，他敞開大門歡迎。崔御史帶來一個重磅消息：四川道監(jiān)察御史林汝翥，剛收了四川一位鹽商三萬兩銀子。此鹽商尚在京師，為兒子謀前程四處活動。

    魏忠賢聽完大喜過望，一拍大腿道：“崔呈秀！你的事幫定了。”

    崔呈秀磕頭謝恩不止。

    兩人談完，魏忠賢召集李永貞商議，決定兵分兩路。一路命李永貞帶些宮內(nèi)侍衛(wèi)，將四川鹽商秘密控制住。一路命魏良卿領(lǐng)錦衣衛(wèi)查抄林汝翥家宅。

    李公公的任務(wù)完成的很順利，沒想到魏良卿失手了。他回去得被魏大爺打一頓屁股。

    “有沒有可能，你手下暗藏劉僑的心腹？”周處源繼續(xù)啟發(fā)魏千戶。

    魏良卿恍然大悟，“真有這可能！”

    這就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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