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向高最近未找周處源。他的眼線已稟報閣老，周處源混進詔獄，見過汪文言了。所以他不忙著來詢問周處源的進展。其實見汪文言之事，并非一定周處源做不可。首輔大人想以此考驗一下周監生，看他是否肯為自己效勞。考驗的結果當然滿意。

    至于葉向高最初懷疑周處源是皇帝安插的眼線一事，皇極殿出事故時，眾人都看到了。皇上與周處源是初次見面。不過天啟帝對周處源頗為欣賞。消息自然傳到葉閣老的耳朵里。他對這個半大小子更加刮目相看。

    一個毫無家世背景的無名之輩，居然能與魏良卿打成一片，輕易遞奏章給皇上，獲得皇帝的好感。如果不是他身后有高人，那么必定他就是高人！以后得好好延攬，為己所用。眼下葉向高無暇顧及周處源。皇極殿出此事故，天啟皇帝將懷疑的矛頭對準東林黨人，駁回左光斗奏章三日后，皇上連下三道圣旨。

    楊漣、左光斗革職為民。錦衣衛指揮使駱思恭辦事不利，未能查獲言甫蓀的后臺，就地免職，以田爾耕代之。田爾耕是魏忠賢考察已久的人物。他祖父曾為尚書，出自官宦世家。田爾耕自幼習武，武藝高強。朱由校為皇長孫時，他擔任過皇孫的侍衛長，與魏忠賢交善。家世背景好，忠誠度高。天啟皇帝選田爾耕豪不意外。

    剃掉“楊左”兩個刺頭，撤換守衛部隊統領。一攻一守，天啟皇帝的手段十分老辣。他開始出手警告東林黨人了。

    城外羅家莊一處秘密據點，東林五大佬正開會討論下一步的對策。面對皇帝的雷霆手段，大佬內部開始出現不同意見。**星認為不宜再跟皇帝叫板。逼的皇帝無路可走，只會使他更加依靠魏忠賢等閹黨勢力。宜用離間計分化皇上與魏忠賢的關系，拉攏皇上親近東林黨人。

    黃尊素斷然否決，他說道：“左諭德繆昌期早試過離間計。皇極殿事故，總管三大殿工程的魏忠賢屁事沒有。言甫蓀死后沒查出幕后人物，本來板子該打掌管東廠的魏忠賢頭上，結果撤換的是洛思恭。星爺沒看出來嗎？皇上與魏忠賢的關系，簡直是間不容發。”

    黃尊素如此一說，除韓爌以外的其他三人，皆露出詫異之色。他們才知皇極殿是繆昌期的手法。葉向高看著韓爌說道：“此事有欠考慮。萬一傷著皇上，咱們可是弒君之罪啊！”

    韓爌站起身來，走近葉向高，義正詞嚴的說道：

    “首輔大人，現在是什么時候？對手刺刀見紅，打的汪文言不成人樣！逼他誣陷楊漣、左光斗。我們仍做縮頭烏龜不成？再說，那天上午皇上在養心殿接見閣老您，我們才安排人工地動的手。根本不會傷著皇上！”

    他又走開幾步，面向其他三人，“諸位，我以為接下來必須讓皇帝看到民意，洶涌澎湃的民意！”韓大學士大手一擺，鏗鏘有力說道。

    葉閣老坐于椅子上，默不作聲。閹黨與東林黨之間的調和空間確實越來越少。他這個首輔想居中緩沖一下，看來反成為大伙眼中的投降派。開始繞過自己，來硬的了。看來自己是該急流勇退，讓強硬派上去一展身手啦。真惹出麻煩，他這個首輔可以辭職謝罪，攬下責任，以保護手下其他人。

    恒豐紅木行的木器一炮打響后，經營步入正規。周處源不用事無巨細的親歷親為，慢慢放手讓三位合作伙伴各自承擔起一些管理職能。這日快到年底，周處源帶著兩個伙計，到簋街買些醬肘子、烤雞翅、羊蝎子等食材。打算晚上在木行里，擺三桌年夜飯，犒勞一下手下各位。如今的木行，有三位師傅，十六個伙計，十二個學徒。中青少結合，人員結構非常年輕。

    三人買好食物，周處源打發伙計先走，自己繼續簋街逛逛，看有什么別的好吃的。他信步走到一家賣貓耳朵、驢肉火燒等小吃的一個小店面前。路旁停著一架馬車，看似來買這家店小吃的。周監生便想買個驢肉火燒嘗嘗。他走近店門口，一個丫頭模樣的人站窗戶跟前，背對自己。

    等那姑娘拿好一包貓耳朵，轉過身要走，與周處源撞一對臉。

    月娥姑娘！

    月娥剛想打招呼，轉念一想裝作不認識，走過周處源身邊。她低垂頭，輕聲說道：“葉小姐在車里，一會法源寺去燒香。”

    話沒說全，月娥已經錯身而過。她鉆進車廂，馬車毫不遲疑跑動起來。周處源知道是叫自己去法源寺。提起葉姑娘，他心中有些觸動。鬼使神差的向路人打聽方向，往法源寺趕去。

    法源寺在城南牛街邊上，附近有一個很大的牛市。人牛密集，牛氣沖天，主要是味道太大。

    周處源花了半個時辰才找到寺廟。

    大殿里古木參天，石碑林立。樹枝上嘰嘰喳喳停滿喜鵲。周處源無心觀看，徑直往里頭尋去。

    走過兩進大殿，沒找到葉新霞和月娥。他欲再往第三座大殿里走，只見四個壯漢攔住門口，喝道：

    “成國公朱大少爺在祈福，閑雜人等概不得入內！”

    周處源知道成國公朱純臣，與英國公張惟賢都是明末重臣。他兒子不知道叫啥，有什么脾氣。只好耐心在大殿外頭等待。

    等了一柱香功夫，只見東偏殿里轉出來兩個女子，正是葉春霞和月娥兩人。周處源迎上去欲說話，葉姑娘卻轉身重新走進東偏殿。

    這是要借個地方說話。周處源跟了進來，月娥姑娘留在門外，盯著寺廟里的動靜。東偏殿里供奉一尊觀音菩薩像，葉春霞跪在菩薩面前的蒲墊上，閉目合十禮拜。周處源走到她邊上，學著她的樣子跪拜菩薩。

    偏殿里別無他人，周處源拜完觀音起身。他見葉春霞依舊雙目微閉，屈膝跪著，便開腔道：

    “姑娘醒醒，觀音菩薩有話問你。”

    葉春霞撲哧一聲笑了，睜開眼繼續合十拜菩薩，嘴里說道：

    “你怎么來了？”

    周處源瞧著她膚如凝脂的側臉，笑道：“我來求個姻緣。”

    葉姑娘說道：“油腔滑調，小小年紀不學好！”

    “過完年馬上十五，我也不小了！”周處源回道。

    葉春霞笑說道：“如此說來你可有相好的？”

    周處源被她說破，有些尷尬。他鼓足勇氣說道：

    “我倒是想與她相好。只不知人家姑娘有沒有心上人。此處觀音菩薩靈不靈驗，能否幫我算算？”

    葉春霞吃不準周處源說的是誰，冷笑道：“觀音菩薩又不是你肚里的蛔蟲。你不說出人家姑娘的名姓，他老人家怎么給你算？”

    周處源聽完，恍然大悟，忙合十拜道：“觀音菩薩，小子周處源，想問一個姓葉的姑娘，咱們有過數面之緣。菩薩知她有心上人嗎？”

    葉姑娘一聽此話，耳朵和臉頰緋紅。她惱道：“觀音菩薩面前如此輕薄無禮！菩薩才不會告訴你呢！”

    周處源望著葉新霞，見她臉上通紅，似嗔若笑。癡癡的看呆了。葉春霞被看的不好意思，起身欲待出去。周處源站她身旁問道：

    “我聽說，京中豪族向葉閣老登門求親，想要娶你？”

    “嗯。”葉春霞答應一下。

    “你的婚事定了嗎？”周監生惴惴不安的問道。

    葉春霞轉過臉，一雙大眼睛柔情似水盯著周處源，欲說還休。她隨即又收起眼神，冷淡的對周處源說道：

    “你問這么多干嘛？”

    周董一下子噎住了。事到如今，他不能再隱瞞自己對葉姑娘的好感，不然沒機會了。他撓撓頭道：

    “我想問問，能不能插個隊，排到求親隊伍頭名。”

    葉姑娘忍住笑說道：“人家可是請了媒人，正兒八經來說的。你隨隨便便一說，便想插隊？”

    周處源鼓足勇氣說道：“那好！明天我請個媒人，帶上聘禮上葉府提親！”

    “你敢嗎？就不怕被魏忠賢知道？”葉姑娘一語道破。

    周處源被問住了，愕然呆立在哪里。

    自己算是魏忠賢陣營的人啊！

    “佛門凈地，豈容你污穢！不怕天打五雷轟嗎？”門外傳來月娥的喊聲。葉姑娘和周處源忙走出門去看。

    月娥站在廊檐下。她面前有六個男的，站于樹下。正中間一個十七、八歲少爺模樣的人，穿的錦衣朝靴，頭戴梁冠，一看是個官宦子弟。他走上來想對月娥動手動腳，被月娥喝止。

    看到里頭走出一個少女，那少爺將眼神從月娥身上移開，一動不動的盯著葉春霞看。邊看邊擊掌道：

    “妙啊，妙啊！外頭一個美人，沒想到里頭一個更美。”說著走上前來，伸手要捏葉春霞的臉蛋。周處源挺身向前，擋在葉姑娘面前。他一把抓住少爺的狗瓜，伸手往前一送。紈绔少爺屁股著地，重重摔了一跤。

    “少爺！”邊上的五個親隨急忙去扶他。

    “哎呦我的屁股——”周處源力氣非同小可，那少爺的屁股估計沒少受罪。少爺兇狠的擰著臉叫道：

    “給我打！打死這王八蛋！”

    一個人扶起少爺，另外四人攘臂向前，要來教訓周處源。周董毫不示弱，擺好架勢等他們走上廊檐。兩邊拳頭剛要接觸，只聽樹枝上“呀呀”喜鵲直叫喚。一陣什么東西從天而降，不偏不倚全部落在少爺和他五個隨從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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