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天前，努爾哈赤派代善領兵五萬進駐廣寧。不久林丹汗進犯女真新結盟的科爾沁蒙古部落，部落領袖阿古泰派人向天命汗求援。消息傳到沈陽，努爾哈赤與幕僚商議之后，決定暫時觀望一陣。以免明軍西南邊有大動作。至于什么時候支援，派多少人北上科爾沁，視大明關寧軍的情況而定。

    幾日之后，天命汗卻收到蓋州離島連云島失手的壞消息。該島被毛文龍部拿下，努爾哈赤感到被羞辱。他被孫承宗欺騙了感情。女真共主本想坐等蒙古部落之間狗咬狗，看廣寧這邊的戰事發展，再出兵收取蒙古部落的漁翁之利。現在情況突變，看來明軍聲西擊東，明著宣揚攻取廣寧，實則覬覦蓋州。蓋州是遼陽第一門戶，不容有失。毛文龍的厲害努爾哈赤領教過，他可不敢小視。天可汗便親率五萬騎兵勁旅，飛馳蓋州。

    努爾哈赤同時派遣另一子莽古爾泰，領兵兩萬馳援三岔河入海口的娘娘宮。娘娘宮離連云島不足五十里，毛文龍萬一虛晃一槍調動努爾哈赤主力到蓋州。忽海路北上奪取娘娘宮，向女真腹地的柔軟部位動刀，威脅可就大了。天可汗擔心莽古爾泰不是毛文龍的對手，更命代善從廣寧分兵兩萬，支援莽古爾泰趕赴的娘娘廟。

    毛文龍奪取連云島，將努爾哈赤的主力牢牢吸引在蓋州、娘娘廟一帶。科爾沁部首領阿古泰的求援，天命汗不能無所表示。他便叫皇太極領兵五千，向北邊的通遼進發，放慢行軍速度，持觀望態度。面上不負結盟之義，實際叫林丹汗和阿古泰彼此多傷害一會。

    如此一來，廣寧除去原有一萬守城部隊，代善手里留下三萬騎兵。努爾哈赤調走兩萬騎兵的同時，命令代善廣寧一帶取守勢。等天命汗打跑毛文龍的東江軍。再揮師廣寧，好好教訓一下關寧軍。

    今日下午，代善接到義州告急的消息，他不敢大意，親率一萬鐵騎趕去支援。同時命手下將領調一萬騎兵，支援廣寧東南側翼的西平堡。代善吃不準，孫承宗是真想打義州還是虛晃一槍，另有所指？西平堡相對義州更為重要，代善不得不防。

    孫承宗望著山下八旗兵前鋒兩千人，策馬飛馳而過。后面的主力部隊離自己尚有三百米遠。他傳令下去，山頂臥倒隱蔽的明軍做好準備，等他命令向八旗軍后軍放箭。

    周處源看女真騎兵腰下懸著關東大掃子，背后綁著弓箭、箭盒，身上穿的大多為皮甲。馬蹄蹬踏在凍的硬邦邦的路面上，聲如響雷陣陣。一萬騎兵洪流，來勢洶洶。別說周處源第一次見如此大的場面，心中有些緊張。山頭上的其他官兵，看女真騎兵的氣勢，皆不免心里直打鼓：

    這伙騎兵看著不好惹，咱們干不干的過呀？

    周處源手中的歪脖子大刀早亮出鋒刃，準備拼刺刀了。

    女真后軍騎兵約八千人，迫近孫承宗所在的山腳，馬蹄聲震耳欲聾。孫經略從兩百米的高度俯瞰八旗兵，女真兵士與將領的服裝、裝備差別一覽無余。只聽孫大人一聲令下：

    “全體放箭！”

    山頂上埋伏的兩千明軍齊刷刷站起身，挽弓射向山腳下的八旗部隊。兩千支箭鏃如飛蝗一般齊射下山。明軍雖隔著兩百余米的高度，不過借助山勢俯射的弓箭威力不小，越到山腳落速越快。

    明軍的箭簇從空中飛速落下，直插八旗兵陣中。女真部隊一陣驚呼，隊伍四散開來，陣型一時大亂。他們的皮甲扛不住弓箭，幾輪下去五、六百名騎兵落馬。八旗兵短暫的混亂過后，馬上恢復秩序。急忙撤離巴拉子山腳，跑遠至百米外。如此官兵的弓箭威脅不了他們。

    孫承宗命明軍停止放箭，急召山下白樺林隱蔽的明軍，全數撤上山頂。如此大動作，當然引起代善的注意。此山北面山巖高聳，不利進攻。他急令部下分作兩部分，從巴拉子山左右兩翼迂回，打算繞道山南攻擊明軍。

    孫承宗望見山下兩側各跑出一道長長的煙塵，近萬名八旗兵，從巴拉子山東西兩側迂回過來，想從南麓圍殲山上的明軍。

    眼看女真部隊上套了，周處源心中頗有些得意。他向著一臉肅穆的孫承宗說道：

    “經略大人，敵人上鉤了。”

    孫承宗望著山南面塵土飛揚的戰場，點了點頭。他仍然懸著心，下一步得看女真騎兵會不會棄馬進入白樺林追擊。

    兩路八旗兵巴拉子山南麓重新匯合，此處山勢平緩，果然有利進攻。近萬名女真騎兵長驅直入，一線平推，徑直往白樺林奔來。

    跑在前頭的八旗兵，馬蹄踩到地雷，泥地里炸裂聲此起彼伏。地雷碎片和泥土竄起一丈多高。鐵質彈片混雜鋼珠，四散濺出，射中馬匹和騎手。女真騎兵不停的踩雷，一片一片的倒下，撲地不起。沖鋒的女真騎兵斷骨飛肉，但仍然前仆后繼，保持沖擊速度不減。

    周處源心中為之一顫，八旗兵確實是悍勇之士。

    地下埋的雷由大明火器最高水準的王恭廠出品。鐵殼里灌進火藥和鋼珠，殺傷半徑超過六米。白樺林下面緊鄰的一里地全是雷區。八旗兵沖進雷區兩百余米，已損失千把人。孫承宗、周處源見狀頗為滿意。

    號稱滿洲鐵騎的八旗兵，你們也有今天！

    忽然山下的女真部隊全員勒住馬匹，隊伍開始收攏。女真主力尚存八千余騎，稍作調整之后，只見他們改一線平推為縱隊前進，集中兵力突擊中間一條線。隊伍最前面，驅趕著兩百匹馬。

    叫馬匹去替他們蹚地雷，是個好主意！

    代善的隊伍重新整編出發，兩百馬匹充當敢死隊。被身后的女真騎兵驅趕著，筆直往雷區撒歡兒奔跑。

    地雷不停的被馬匹引爆，馬匹到底沒有人聰明，只顧往前傻跑。跑在前頭的兩百匹死傷殆盡，代善的隊伍順利推進至白樺林邊。八旗兵約七千人滾鞍下馬，手執關東大掃子，喊殺著沖進林子，向山上殺來。余下千余人看守馬匹。

    眼看著七千八旗兵全部隱沒白樺林里，喊殺聲離山頂越來越近。周處源見孫經略仍然不為所動，趕緊說道：

    “經略大人，要放箭了，再晚叫他們沖上山了。”

    孫承宗點點頭，他向最初上山的兩千手下下令道：

    “聽我軍令：拿出綁火棉的箭羽，點著射向白樺林四圈。”

    兩千明軍得令，點著箭羽。一支支火箭呼嘯而下，射進白樺林中。山底的林子最先被引著，火線迅速蔓延開來。封鎖住八旗兵下山的歸路。緊接著兩邊的白樺林亦被火箭的火苗吞噬。點著的白樺林樹枝，隨著風呼呼吹動，大火轉眼蔓延開來。林底經年積累的落葉層被點著，嗶嗶啵啵的爆燃起來。烏煙滾滾，升騰至半空。林木中到處是哀嚎聲，如同煉獄一般。

    各種野獸齊往山上跑來，野兔、鹿、狼、袍子、狐貍，顧不得平時互相敵對，不顧一切的往山頂上鉆。明軍將士喜不自禁，來一個砍一個，收獲獵物無數。

    周處源望著山下熊熊肆虐的大火，八旗兵應該沒多少能活著出來。正觀望間，他看不遠處一棵白樺樹被點著，火苗直竄上樹捎。一只松鼠被火勢逼迫，不顧一切的爬上樹梢。隨即火苗引上來，點著松鼠尾巴，一團毛茸茸的火球從樹梢上跌落。

    山北沒有八旗兵，眼看火勢逼近山頂。孫承宗下令全體將士從羊腸小道下山。八千明軍這會才明白經略大人的高明之處。不傷一兵一卒，叫七千八旗鐵騎葬身火海，可謂高明至極。

    周處源跟隨孫承宗的部下從容下山。等明軍全部撤至北面山腳下。整個巴拉子山嶺皆被火線吞沒。

    孫承宗不等手下休整，下令全體繞回山南麓。慰問留山下的那一千八旗兵去。眾將士繞行至山南麓，白樺林火勢猶自未減。剩下的八旗兵早逃走了，哪里還找得到？倒是留下六千余匹馬，驚魂未定的望著山火，不敢動彈。

    明軍沿著女真部隊趟過的路，走近山腳。領回六千三百余上等戰馬。八千關寧軍攜帶巴拉子山的饋贈——上千只野物，原路返回。路上眾將士輪流乘馬，沒馬騎的一千七百將士慢跑跟隨，迅速撤離戰場。

    渡過大凌河，與留守的兩千人匯合，孫承宗下令拆毀臨時渡橋。同時派人往義州方向，通知祖大壽撤回錦州。此役殲滅近九千女真騎兵，明軍幾乎毫無損傷。有幾個受傷的人，是下山途中不慎滑落跌傷。可謂是大明十多年未見的大捷。

    孫經略見好就收，能消滅敵軍有生力量，此戰目的達到了。他可不打算攻取義州。廣寧的幾萬騎兵實力猶在，不可不防。

    此戰的成功，首功歸于周處源出的計謀。孫承宗對這個皇帝親自任命的典使愈加看重。看來天啟皇帝有識人之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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