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夜皎月起了早，喝了口粥就跟秋靜玥一塊去給秋楓夫婦請安。請安過后二人便一同來到墨府，拜見墨竹君。

    墨竹君早早就起了身，此刻正等著他們呢。聽人來報說他們到了，便立刻讓請。墨竹君身后的小廝宮悅竹說道：“少主何必如此操勞呢，就像昨夜，您若想找什么書籍，吩咐小的去找就是了，您熬了一宿，沒睡夠一個時辰呢，又早早起來等他們……唉……”

    墨竹君說道：“有些事情無法假手于人，我知道你擔心我的身體，無礙。”

    “可是您……您昨夜里又咳嗽了！”宮悅竹心疼的說道。

    墨竹君擺了擺手，“父親的遺愿，我定要完成，你不必多說。”

    話音剛落，小廝便領著夜皎月和秋靜玥進了屋。

    墨竹君似是沒想到夜皎月之身的秋靜玥也回來，愣了一瞬笑道：“靜玥真是愛惜皎月娘子的很啊，去哪都要帶著。”

    二人一聽這話面上紛紛一紅，心道雖然是因為愛惜，可主要還是因為，兩個人的換魂啊！

    墨竹君見二人臉紅便不再多說，自身側拿出五六本書籍放在桌上。“這是我昨天找出來的書，其實…也是亂找。殿試向來是皇帝一時興起的提問，誰知道會問什么。這些書是我想著近幾年來我朝發生的事情而想到的。新帝登基這幾年發生的大事你都知道有什么嗎？”

    夜皎月看了一眼秋靜玥，老實的搖了搖頭道：“學生不知。”

    墨竹君點了點頭，說道：“新帝登基之初，時局不穩，加之前兩位先皇相繼離世，因為何事因為何人不必我多說，舉國上下可謂人心惶惶。之后便又趕上蟲災水災旱災，年年災情不斷。前年邙山還發生過一次大地震，死傷數萬百姓。”

    夜皎月思索片刻，問道：“先生的意思是，陛下會問我平亂和治災？平亂我不懂，治災我倒是知道一點。”

    “你知道治災？”墨竹君倒是沒想到，他一個大家郎君，有重病多年，竟然會對農事有所了解。

    夜皎月眉頭輕蹙想了想，答道：“知道的到也不多，大多是知道些遇到洪水和地震的自救。”

    “哦？你如何知道的？”墨竹君十分感興趣的問道。

    夜皎月心中一緊，她聽村里老人說的，可她能跟墨先生也這么說嗎？不能啊！怎么辦，怎么說謊啊！

    “先生，”秋靜玥突然說道：“是我說給她聽的。”

    “哦？那你說說，遇到災害如何自救？”墨竹君轉頭問他。

    夜皎月連忙道：“他都告訴我了，還是由我來告訴先生，先生看我說的陛下會不會愛聽。”

    墨竹君點了點頭，是應該讓他來說，說的好壞都有人給出出主意，組織一番語言，免得到時候出現錯漏。

    夜皎月清了清嗓子，便開始將自己在老人家那里聽到的都說了出來。都說完之后，墨竹君點了點頭，“那你還知道些什么？”

    她想了想，答道：“還知道一些治蝗蟲的偏方，我用過，還挺好用的。”

    墨竹君笑著看向秋靜玥，問道：“這也是你說的？”

    秋靜玥笑而不語，夜皎月便搶先答道：“先生且聽我說的對不對……”

    一直到晌午，幾個人都沒有停止討論，墨竹君讓小廝將飯菜送到屋里，幾個人邊吃邊討論，直到傍晚，幾個人才漸漸停了下來。

    “其實我們說得再多，皇帝也未必會問這些。討論一天不過是當著陛下的面不能語無倫次罷了。”墨竹君喝了口茶說道。

    夜皎月點了點頭，“先生說的是。”說罷看向墨竹君的黑眼圈，繼續道：“先生受累了，我跟皎月先行回去，先生好好睡上一覺吧。”

    墨竹君微微怔忡的看了看她，半晌才道：“那好，你回去多聽多看，去談察民意，什么事情都留點心，難保皇帝不會問。”

    “是，學生知道了。”

    夜皎月和秋靜玥從墨府出來沒有立刻回去，讓馬車跟在身后，兩個人并肩走在前頭。

    過了半晌，夜皎月問道：“你說我能有殿試的那天嗎？”

    秋靜玥笑道：“先生都說可以，一定可以。”

    夜皎月面露不解，“這位墨先生究竟是什么人呢？這么厲害為什么自己不去考舉呢？”

    秋靜玥搖了搖頭，“我問過爹，爹讓我不要多問。”

    “好好奇啊！”夜皎月嘆了一聲，便看到了傍邊有兩個壯漢圍著一個木桶，一人一把龐大的木榔頭，輪番叫著號子敲打著什么。“那是啥？”

    秋靜玥也沒見過，兩個人便上前去看。

    走進了才發現，兩個壯漢正在捶打一個軟糯的白面團。掌柜見有人過來，便招呼起來：“二位客官要不要嘗嘗？小店新開張的，做的是高麗打糕。香甜軟糯鮮香可口！”

    隨著店家的招呼，便也有人因好奇圍了過來。這時有人問道：“多少錢啊？”

    掌柜見圍過來的人越來越多，便開心的說道：“一兩銀子半斤。”

    路人們嚇了夠嗆，紛紛喊道：“要殺人啊，這么貴！”說罷便紛紛轉身離去，生怕走的慢了會被訛錢一般。

    那掌柜的笑容還僵在臉上，撓了撓后腦勺頹喪的轉過身。

    就在這時，從店鋪里頭走出一位華服少年，看了看站在遠處并未被嚇跑的秋靜玥和夜皎月，便看向剛剛那位頹喪的掌柜。“怎么了？喪著一張臉。”

    掌柜看到他從屋里出來，立馬跑了過去。“小主人，您怎么出來了。”

    那少年四處看了看，說道：“剛剛我聽到喧嘩聲，以為生意很好，變出來看看，人呢？”

    掌柜嘆了口氣，說道：“唉…大伙都說咱們賣的太貴了，沒人買。”

    “這還貴啊？！”少年挑著眉滿臉的不可置信。

    掌柜嘆了口氣，“小主人整天錦衣玉食并不覺得，這幾年北方干旱南方多雨，糧食逐年減產，很多農戶都已經絕收。近兩年糧價瘋長，百姓們買糧食的錢都不富裕，根本沒錢買這么貴的打糕。”

    “南方下雨北方干旱？”少年不以為意的瞥了瞥嘴，“那就將南方的水拿到北方去啊！”

    掌柜被他的話逗笑了，“小主人，那可需要一個可以呼風喚雨的人物啊，讓他告訴雷公電母還有龍王爺，去北方下雨去，別去南方！”

    那少年眼眸一瞪，“你當本君是傻子嗎？我說的不是那個意思！”

    秋靜玥和夜皎月對視一眼，夜皎月笑了笑，上前一步抱了抱拳說道：“小郎君可是說修河道，將南方多余的水引到北方去？”

    “對對對，就是這個意思！還得是跟讀書人說話！”那少年瞪了一眼掌柜繼續道：“你當本君是傻子，盡說那些無知小兒的玩笑話？”

    掌柜垂著頭不敢再說，夜皎月微笑著說道：“小郎君的想法是好，可是這種南水北調，需要很多人力物力，不是那么簡單的。”

    那少年不在意的擺了擺手，“說到底不就是錢的事兒？本君有的是錢！”

    夜皎月看了看秋靜玥，笑而不語。

    那少年見二人的神色便覺得自己被輕視了，很不高興。“瞧不起我？”

    夜皎月忙道：“非也非也，只不過……連國庫里的銀子都做不到的事情……”

    那少年盯著夜皎月看了半晌才道：“我只問你是誰，是朝中的官員嗎？”

    夜皎月搖了搖頭，“非也，在下只是書生。”

    少年上下打量他一番，問道：“那你以后做官嗎？”

    夜皎月笑著點點頭，“在下是這么想的。”

    那少年抿了抿唇，又打量她一番才道：“我會在長安呆上一年，如果你當上了官，可以管這個事兒了，就來云來客棧找我。我叫王汲。你叫什么？”

    王汲？怎么有點耳熟？夜皎月眨了眨眼，回道：“在下秋靜玥。”

    “秋？文相家的？”王汲問道。

    夜皎月點點頭，“是。”

    “好，我知道了。我看你很合眼緣，若你…”說到這他才看了眼身旁真正的秋靜玥，繼續道：“若你也愿意跟我交朋友，無事便到云來客棧找我玩，我若是不在客棧，就在這里。若是這里也沒有，你便給掌柜留個口信，我回來了去你家找你玩。”

    夜皎月突然間還有些受不住這樣直來直去的性格，只笑著說道：“好，四海之內皆朋友，最近我在忙著科舉，待科舉結束，我正好也要弄些生意，到時候一定請教。”

    “你這就科舉了？”王汲似是有些驚訝，“那祝你高聲，然后正好來找我討論那個水的事兒。江來，包塊大大的打糕，送給這位秋長兄。”

    那叫江來的掌柜立馬麻利的招呼人包了一塊巨大的打糕送到夜皎月面前，笑著說道：“小店的今日剛剛開店，第一份打糕就送給秋郎君嘗嘗！”

    夜皎月看著面前可以用碩大來形容的打糕，趕緊吩咐馬車旁的川柏結果，又拿了十兩銀子放到掌柜手上。

    掌柜手里捧著銀子卻不敢收起來，只看向王汲。

    王汲蹙了蹙眉，說道：“秋兄瞧不起我？都說是送的了！”

    夜皎月擺了擺手說道：“可不是瞧不起的意思，這店家做生意想來將就個開門紅。這第一份就不賺錢可不好。十兩銀子，汲弟會當回事么？這都是愚兄的一份心意，想給你的店開個張，圖個好彩頭。”

    王汲一聽這話，皺皺巴巴的表情舒展開來，開心的笑了。“這樣一說，倒是我誤會秋兄了！那我便收下，多謝秋兄！”

    掌柜江來歡喜的收下銀子，連忙又包了一小包白糖和一小包紅糖還有一包卷好的打糕送了過來。“郎君，這個打糕可以蘸糖吃，這娘子若是喜愛紅糖，可以蘸紅糖吃。這包是剛剛卷好了豆沙餡兒的，也好吃！您都帶回去嘗嘗！”

    夜皎月連忙接過交到川谷手中謝道：“掌柜這番熱情周到，生意一定紅火。”

    “借您吉言，借您吉言！”掌柜江來笑的眼角紋都出來了，搓著手退到王汲身后。

    王汲倒是不在意的擺了擺手，“紅不紅火我不清楚，只是這打糕融合了那么多人力捶打，糯米又是僅次于朝廷的貢米。就連這水，都是天山泉水。這桶和這榔頭…算了，那些市井小民，不吃也罷！”

    夜皎月搖了搖頭，“汲弟，市井小民只是因為沒錢，你以為他們不想吃美食不成？”

    王汲抿了抿唇，“那怎么辦，朝廷不作為，難道讓我給他們分銀子？那借水的事也就罷了，一勞永逸，這給人分銀子，人心貪婪，多少是多？”

    夜皎月多次聽他說到錢，塵封的記憶就像即將破土而出苗兒始終無法突破最后一層泥土一般郁悶。可她仍舊沒有問，只笑著抱了抱拳，說道：“汲弟，愚兄出來一天了，該回去了，等有了時間，一定來找你。”

    “好啊，我王汲看上的朋友可不多，你可一定要說話算話！”王汲笑道。

    王汲…王…王！瑯琊王家！夜皎月突然想起秋楓曾經怒罵秋凈荷的那句話來：“蠢貨！什么瑯琊王家獨子，瑯琊王家有嫡子三人，王溪、王池、王汲。其余庶子全從草頭，名均一字。你告訴我，這王晨高是哪個瑯琊王家的獨子？！”

    夜皎月輕咳了兩聲，都不太相信自己有這樣好的運氣，看了一眼秋靜玥，輕聲對王汲說道：“汲弟，我突然想起…你家是不是在瑯琊郡？”

    王汲一愣，點了點頭。

    “嫡親兄弟三人？你排行最小？”夜皎月繼續問道。

    王汲又點了點頭，“你怎么知道？”

    真的是啊！夜皎月等著雙眸看著面前十六七歲的少年，失笑道：“你有名氣啊！”

    “我有名氣？”王汲來了精神，“秋兄，你跟這位阿姊隨我進屋說說話吧，我是如何有名氣的？”

    夜皎月笑著擺擺手，“今日卻是有些晚了，瑯琊王家鼎鼎大名，我自是知曉一二的。”

    王汲一聽，剛剛的精神澆滅了大半。“是因為我家啊，我還以為是我出名呢！”

    夜皎月看著他垂頭喪氣的樣子，說道：“等我真的入朝為官，興許真的要求你助我修水路呢，到時候汲弟可就造福了數萬萬黎民百姓，汲弟的名字便成了百姓們口中的圣人了！”

    “圣人？”王汲的雙眼都放了光，激動地沖上前握住夜皎月的手說道：“秋兄，你一定要做官啊！”

    夜皎月笑著點點頭，“愚兄一定盡力。”

    王汲高興地松開手，看了看桶里的打糕，問道：“要不要把這些都帶著？”

    夜皎月連忙擺手：“不了不了，你剛給的夠我吃的了，給的太多，我怕要直接吃膩了，以后還怎么跟汲弟討要？”

    王汲哈哈一笑，“好好好，那你先拿這些回去吃，吃完了再來拿，下回可不要給錢了啊！”

    “好，那我回去了。”夜皎月看了一眼微笑著的秋靜玥，笑著對王汲抱了抱拳。

    一向不羈的王汲此刻竟端端正正的回了一禮，“秋兄一定要來找我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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