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來獨自在大河邊找到霄鏡陌。
彼時,有琴聲在大河上回蕩,空濛淡漠,細聽之下竟是如泣如訴。
夜來心頭生疑。
如此悲愴的琴聲,怎會屬于霄鏡陌那樣的人?
不過,天下皆知,昭國國相霄鏡陌如今權傾朝野,風光無限,然而,在他十歲之前,因其父——原昭國公子霄殊晏的牽連,被流放至寒荒,很受了些苦楚。惟其如此,心中才藏著諸多悲傷往事吧?
夜來緩步靠近,衣袂長發在風中飛舞,劃出靈動的弧線,身形優雅如鶴,仿佛隨時能凌塵而去。
白皙的額頭之下,一雙幽光閃爍的眸子,卻已沒了往日的柔和,變得清冽而犀利。
琴聲以羽音收,散入碧落,余韻不息。
夜來發出清冷的贊嘆:“久聞國相的琴技冠絕四海,今日得聽,果然傳言非虛。”
霄鏡陌坐在琴桌前,披著大麾,風帽掩面。微垂首,修長優美的手指輕輕撫弄琴弦,儒雅卻疏淡地說:“七公主見笑。”
夜來剛要再開口,卻見霄鏡陌起身,緩步行至她身邊,對她一展右手,就聽“叮鈴”一聲輕響,一根小吊墜從他指縫間展開。墜子在燭光中倏然一閃,宛若華星。
墜子是銀質的鷹,極小的一只,展翅翱翔,栩栩如生。質地雖不珍貴,雕工卻精巧無匹。
夜來的眼簾微微一撲,睫毛如蝶翼,劃過眸中的詫異之色。
霄鏡陌盯著她,緩聲道:“是我趁著阿米不備,從他身上奪下來的!
夜來盯了那墜子半晌,驀地,眉間一寒,沉臉道:“既是阿米的東西,國相偷來給我做什么?”
霄鏡陌平靜地說:“費達王子被斬首于城頭,尸首被拋城西,應該是阿米替他收的尸。這墜子,當時必定就被費達王子戴著,阿米才摘下來,留作念想。”
他看向那墜子,夜來仿佛從那目光中,感受到一絲悲憫。
霄鏡陌說:“這是費達王子的貼身之物,隨他赴死,必是被他珍愛的!彼脸恋貑栆箒恚骸笆悄闼退陌?”
夜來面色幽寒,沉默不語。
霄鏡陌卻泰然自若地說:“送給你。這是你送給他的禮物,被他珍藏,F在他死了,你應該留點念想,就跟阿米一樣,對嗎?”
夜來沉默一會兒,突然“呵”一聲笑,似苦笑又似嘲諷,道:“國相的心思,真是超然于世外,非凡夫俗子能體會!
霄鏡陌卻兀自說道:“無論發生過什么,費達王子對你的疼愛總是真的,就如阿米對他的忠誠總是真的一樣。這些東西本身并沒有錯。記得我昨日對阿米說的嗎?能多活一天,總是好的。現在我告訴你,能留一點真誠的東西多活一天,也是好的。”
夜來沉默。
“能留一點真誠的東西多活一天,也是好的!
自己有真誠的東西嗎?
抑或,自己需要真誠的東西嗎?
寂靜中,突聽大河另一邊傳來軍隊吆喝聲。夜來抬眼看過去,就見長長一隊衣衫襤褸的人,男女老少都有,正被軍隊驅趕著前行。
夜來皺眉問:“是父王送過來的奴隸?”
霄鏡陌隨她一道看向那邊,緩緩點頭:“兩千奴隸。以后每年五百!
夜來觀望一陣,突然淡笑起來:“其實,我也與他們一樣!
霄鏡陌竟然毫不否認:“對,你也與他們一樣。”
夜來那笑容,暈在清晨尚且清寒的陽光中,竟顯出與霄鏡陌一樣的空靈。
夜來看著那漫長的奴隸隊伍,緩緩地說:“其實那些人,并非全都生來就是奴隸。其中一些人,來自于被古斯族打敗的其他部落。他們在自己的部落覆滅前,可能是尋常百姓,甚至,還可能是富人、貴族甚至王親。”
她突然嘆息:“然而,誰在乎呢。朝為權貴,夕為囚徒,反之亦然,世間就是如此!
她看似在感嘆自己的命運,然而細聽之下,又似別有含義。
霄鏡陌點頭贊同:“對,朝為權貴,夕為囚徒,反之亦然。比如我父親!
夜來心中一驚,沒想到霄鏡陌竟然坦然提到這個。
昭國公子霄殊晏,原是前昭國國君的第三個兒子,當今昭國國君的哥哥,身份尊貴,卻在二十年前的謀反案中被牽涉,還是作為主謀。前國君震怒之下,將霄殊晏斬首于市口,又將其妻兒滿族流放。其中霄鏡陌三兄弟,身為嫡親的公孫,也未能幸免。
不等夜來有所反應,霄鏡陌卻又接著說:“其實不止我父親,連我母親也是。你可能不知道,我母親本不是貴族女子,她是原先锘族朝鳳公主的婢女,后陰差陽錯被我父親看中,一朝飛上枝頭,變成人人艷羨的王族夫人!
夜來清凌凌地笑起來:“自然,國相的母親,包括國相自己,就是絕好的例子。以國相的母親原先的身份,可能也就嫁個奴仆小廝,國相也就該是個普通甚至卑下的人。然而國相的母親偏偏嫁了殊晏公子,才有了國相今日的尊貴。雖然其中夾雜曲折,但國相和您的母親,確實改變了你們原本的命運。國相今日權傾四海,手握天下,萬眾仰慕,我若是國相,此生都不會有一絲遺憾!
這竹筒倒豆子似的一大段話,說得既輕快又俏皮,與她先前的嚴肅一點也不相符。
然而,霄鏡陌怎能聽不出其中的嘲諷。
霄鏡陌轉身,隔著風帽,認真地注視她,突然說:“你心里清楚,我并非想說這個!
“哦?”夜來皺眉反問:“那么,國相又想說哪個?”
霄鏡陌說:“我想說的是,我母親生前侍奉的那锘族朝鳳公主!
夜來心頭一陣寒意劃過,睫毛微抖,掩蓋住情緒。
霄鏡陌耐心地解釋:“锘族朝鳳公主,整個凇州大陸,應該無人不曉吧?原本驚才絕艷,天定尊貴,卻不想嫁給彭國國君后,伴隨锘族的勢衰和覆滅,朝鳳公主誕下一女兒,卻被斷定命格兇險,百年難遇。朝鳳公主為此遭雷火刑而慘死,她的女兒,那原本該是金枝玉葉的人,在彭王宮中遭受幾年冷落后,又被放逐到冥山,后來便不知所蹤。據說,那女孩遭遇放逐時,被聲名顯赫的浩星世家收留,但在浩星世家的一場大火中喪命了!
話語落定,霄鏡陌靜默地觀察夜來。
晨風料峭,寒意透過層層衣衫,直涌入心底。
夜來睜大眼,坦誠地點頭:“國相說得沒錯。彭國那被放逐的公主,我聽哥哥們說過。”
霄鏡陌再沉默一陣,點頭,沉聲說:“好!
這聲“好”,實在讓人難以捉摸其意。
二人對話良久,大河另一邊的奴隸隊伍已遠去,留下直連天際的草地。
霄鏡陌回身,走向琴桌,一邊抱起古琴,一邊問:“七公主這時相尋,不知有何貴干?”
夜來沉吟片刻,一咬牙,清聲說:“把我獻給你們的國君!”
石破天驚的話,竟沒在霄鏡陌那里掀起一絲漣漪。
霄鏡陌手執古琴,與夜來擦肩而過的一瞬,頓住,問:“這就是你來找我的原因?”
夜來說:“是!
霄鏡陌問:“我為何要聽從你,將你獻給國君?”
夜來說:“國相心里清楚,以你們國君的習性,不可能不喜歡我。我若得寵,國相也是有功的。”
霄鏡陌問:“你覺得,我在乎這點功勞?抑或,我在乎國君是否喜歡我、重視我?”
夜來沉默片刻,突然開口:“國相不是一直想知道,我此去昭國,是為了什么嗎?國相既然好奇心重,為何不依我?我到了你們國君身邊,國相自然知道,我想做什么!
霄鏡陌發出清潤的笑,令天鈞八響都失色,點頭道:“這個理由不錯。七公主果然是冰雪聰明的女孩子。也罷,良禽擇木而棲,七公主既然想另擇明主,我又有什么理由干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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