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小溪見她過來，便拉著她一只手讓她坐在旁邊。
直到明恬氣息逐漸平穩，她才說：“嗯。”
“那這孩子是……”
“肖由的。”
周小溪音色低沉，像是波瀾不驚，但最后的音節卻摻著點暴躁和難以自持。
明恬一邊心疼她，一邊問：“那他知道這事嗎？”
或者說，有沒有做好迎接一個小生命降臨的準備，和組建家庭的打算。
一只手握住小溪的左手，無名指光禿禿的，上面什么都沒有。
抬眼是張素凈蒼白的鵝蛋臉，此時格外憔悴，嘴唇也沒見血色。
就聽到她說：“不知道，我們一直都有在做措施，之前我問過肖由，問他打算什么時候安定下來，他當時沒直接說，我就知道，他還沒做好準備。”
周小溪苦笑一聲，抬眼望著醫院的天花板：“可能是我想得有點多，或者因為懷孕了，精神過于敏感，最近一段時間總覺得他從來沒有考慮過我們的未來。”
明恬聽完，一句話沒說便拿出手機找到號碼撥了出去。
周小溪來不及阻攔，只眼睜睜見著電話撥通。
“肖由。”明恬音調平平，“你現在如果不忙的話，可以來趟醫院嗎，小溪在這里。”
那邊的人聽著很急，還有猝然起身凳子腿摩擦地面的聲音，刺耳中能聽到他的聲音：“她怎么了，怎么會在醫院。”
明恬不緩不慢，手肘抬了抬，“她懷孕了。”
……
許氏。
一眾高層主管正在開會，首位是端坐一臉沉著的新任許董。
不知是不是他們的錯覺，總覺得最近幾天，許董看上去滿面春風的樣子，比召開新聞發布會時還氣定神閑。
除了一絲不茍的完成工作，見過他低頭淺笑的人已經沒辦法出去吹噓自己的眼神。
幾乎是每隔半個小時就會笑著在走廊里溜達視察工作好嗎？
偏偏還不是那種笑面虎的陰森氣質。
居然有點……發自內心？
許晏做完最后的總結陳詞，底下人紛紛收拾會議桌上散落的文件和筆記本電腦。
可他還沒起身，就沒有人敢提前離開。
這時候，不知是誰的手機響了。
喜慶的鈴聲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許晏也順著聲源看過去。
右手邊不遠處的肖由盯著亮起來屏幕上的備注發呆。
“這……”
無語凝噎。
怎么是嫂子？
他下意識朝某處看去，撞進一雙平靜的眸子后又灰溜溜的低頭。
與此同時無聲的做出了一個口型，也不管許晏能不能看懂。
誰知許晏還真的點了點頭。
肖由趕緊接通。
于是便有了剛才那段對話。
他金驚慌失措從椅子上站起來，當著所有衣冠楚楚高管的面，打理得一絲不茍的小油頭都垂下一小縷不安分的發絲。
眼角處的笑紋卻也藏不住。
更多是緊張。
所有人不約而同用看白癡的眼神看她，肖由也不在乎。
甚至都忘了還沒散會。
就差腳底抹油溜出會議室。
許晏不知什么時候起身，還走到了他背后。
直到肖由掛了電話轉身的時候才發現，手機差點摔下去，“許、許董。”
手指無意識捏著手機屏幕，僵硬的抬了抬下巴，才對上許晏視線。
“什么事？”
肖由就算再放蕩不羈也不能當著一眾同事的面把剛才那些話抖落出來。
即便周小溪懷孕這事，于他而言是天上掉餡餅的美事。
可畢竟兩人還沒個正經的名分，未婚先孕這事對個女孩來說終究不算太好顯擺。
見肖由心里有顧慮，許晏只深深看了他一眼，說了句：“我在休息室等你。”
肖由咬咬牙，終是點了頭。
*
醫院婦產科，肖由久等不來。
明恬蹙著眉看向身邊雙手緊抓袖口的周小溪，雖然心疼，但那畢竟她和肖由之間發生的事，小溪看上去顯然不高興。
明恬又向來不愿意做那種棒打鴛鴦的事。
再多安慰或者紓解的話貌似也都起不到太大的作用。
只有等到肖由過來，聽聽他的意見才算明了。
可等了半天，醫院這邊馬上就要下班，給小溪檢查的醫生已經開始收拾起個人物品準備去查房了，肖由還是沒有過來。
明恬這才面露嚴肅。
他不是那種不負責任的人啊，怎么就……這么不會辦事呢？
身邊的人卻坐不住了，啞著嗓子說：“恬恬，他應該，不會過來了。”
明恬正視著她，“等會，我們再等一小會，路上堵車也說不定，你覺得呢？”
“小溪，你和肖由之間……最近是不是不太好。”
明恬還是問了出來。
不然有些話憋在心里實在難受。
又是這種關乎人命的大事。
她看著周小溪一只手摸著小腹，唇邊掛著絲笑，有點慘淡的開口：“他媽媽不喜歡我和他在一起，肖由夾在我們之間很難做，我已經三個星期沒和他見面了。”
明恬錯愕：“怎么會？你長得好看，工作能力又強，肖由媽媽這么沒眼光的嗎？”
這要是換做平時，周小溪已經被逗笑了。
這會只輕扯了下嘴角，“倒不是不接受我這個人，只是不能接受我的工作罷了。在她眼里，她的兒媳婦如果不是能在商場上叱咤風云的女強人，就必須留在家中相夫教子。”
說著說著忽然認真起來，“我不愿意為了一段感情放棄自己辛苦所得的一切，還有自由。”
不只是周小溪。
這換做任何一個在京市辛苦打拼，好不容易小有成就，能夠穩定生活下來的女孩子，怕是都不能夠輕易接受。
明恬有點生氣了。
“她不想讓兒子結婚就早點說，何必這么拐彎抹角！”
話音剛落，周小溪還沒來得及反應，耳邊就刮過一陣風聲。
隨后視線中出現一人。
不是肖由還能是誰？
她沒說話。
倒是明恬開口一句：“說吧，這孩子你要是不要！”
“嫂子，一上來就這么刺激的嗎？”肖由嚇得有點腿軟，連剛才飆車緊握方向盤都沒現在緊張。
看著明恬，他隱約看出了點許晏的影子。
明恬淡淡道：“不然呢，你來這是來檢查身體的？”
肖由總算學乖了，不再插科打諢，連忙整了整領帶，隨后鄭重其事，人模狗樣的說道：“我馬上和小溪結婚。”
明恬輕睨他，“這話你不應該和小溪說？”
肖由連忙蹲下，捧著周小溪的臉蛋，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在臉頰上親了一口。
周小溪紅了一張臉。
“小溪，你是我老婆，孩子他媽，沒必要什么事都要聽我媽的，以后是我們兩個人過日子，我媽把我養這么大，小時候從來也沒好好管過我，現在我想結婚，自然也不用征得她百分之百的同意。”
“相信我，好嗎？”
肖由目光懇切。
明恬在一邊聽著都有點想要熱淚盈眶，可身后是冰冷的墻壁，她只能把頭轉到一邊去，壓著心尖的酸意。
這一轉頭，入目是一片黑色的襯衫。
這人品味不錯，領口最頂上的一顆紐扣沒系，露出點鎖骨，下面一條裁剪合適的西褲竟也被他穿出股瀟灑不羈的氣質。
能如此自然而又悄無聲息站到她身邊，還使勁把自己頭往下湊的。
大概也只有許晏一個。
明恬當即跳腳，差點沒喊出來。
“你、你怎么在這？”
許晏挑眉示意，“跟他一起來的。”
明恬回：“哦。”
瞬間變得平靜。
然后伸手，整個人埋到許晏懷里，低低開口：“我好酸啊。”
許晏不是那種樂于關注流行網絡用語的人，身邊除了明恬，也沒人敢隨便和他討論這些。
所以詞匯量不足也是常有的事。
而現在，明恬就在給他普及。
“你知道酸是什么意思嗎？”
“你吃醋了？”
看吧，他果然不懂。
“酸呢，是因為我猝不及防被塞了一嘴的狗糧，甚至覺得自己不應該出現在這里，看別人求婚就是找虐的。”
明恬邊說，小手指頭不老實的戳著他的肚子，隱約能碰到腹肌。
許晏覺得很癢，卻也沒阻止。
而是……
“你吃的狗糧變質了嗎？不然怎么會酸？”
“……”
“還有，你沒事吃狗糧干什么？”
“……”
*
中午。
許晏難得沒在公司食堂吃飯。
明恬帶他去了離許氏不遠的一家新開的日料店。
人均兩千塊的那種。
哇，好貴的。
放在之前，明恬怕是會糾結上個三五天，然后才決定去不去吃，但今天不一樣，這畢竟是她主動提出請許晏吃飯。
作為一個身家上億的小富婆，明恬覺得自己有時候也的確表現得不太像是個千金小姐。
她該有點大手大腳的氣質了。
她唯一密切接觸過的年輕富婆，也只有姐姐明悅一個而已。
所以不知道有錢人家的女孩是如何享受生活也是情理之中。
點菜的時候她盯著菜單上觸目驚心的數字，覺得不是一星半點的慌。
粗略算算，這頓飯下來，大概就是她半個月的生活費了。
許是她的表情過于悲壯。
就連對面的廚師都有點不忍心，連帶著看向許晏的目光都很是譴責。
他剛想說能多少給點折扣，安撫下漂亮到無辜的小姑娘。
可有人卻沒打算給他這個機會，那些譴責的目光更是裝作沒看到。
心安理得的將袖口處的紐扣解開，動作優雅而又禮貌，袖口擼到關節上端，分出一條胳膊搭在明恬座椅背上。
貼著她的耳朵說了句不知內容幾何的話。
一旁端著平板的服務生都忍不住好奇的往前湊。
卻又見他反身重新坐好，臉色平靜，嘴唇微勾，看上去很高興的把手放在面前空無一物的桌面上。
明恬聽完后，耳根整個紅了。
趕緊又點了兩道。
菜單給回到服務生手中時都差點控制不住甩到地上。
好在許晏眼疾手快，先她一步端平。
明恬下一秒掌心覆上他的手背。
臉更紅了。
“麻煩您，快點上菜，好嗎？”她實在是不知道該怎么辦，一心只想趕緊解決完這頓飯。
廚師還沒說話，倒是服務生整理菜單時開口：“女士，實在是不好意思，我們這里為了保證食物的質量和口感，是不能催促上菜的呢！”
明恬登時想把頭鉆到桌子底下。
“哦哦，對不起。”
許晏將一切盡收眼底，除了笑得愈發迷人，倒也沒再多說話。
甚至與他平時的話嘮屬性不符。
這讓明恬更害怕了。
腦子里一直浮現他剛才的那句話。
就連吃飯的時候，許晏也沒打算放過她，桌子底下的小腿一直有意無意朝她那邊偏側。
昂貴的西裝褲料同她的牛仔褲產生摩擦，發出很小的聲響。
明恬全程一言不發，臉色甚至看上去不是很好。
把廚師都嚇住了，直到上完最后一道白玉豆腐甜品，見她吃了一口后就把勺子放下。
放下手中刀具，小心翼翼的問道：“這……是不是不合您的胃口？”
明恬頓時抬頭，眼睛一亮，連忙擺手：“我覺得挺好吃的，只是剛才吃得有點多，現在有點吃不下了…”
為了證明給廚師看，緊接著又吃了好幾口，腮幫子塞得鼓鼓。
許晏看她這樣，啞然失笑：“慢點吃，沒人和你搶。”
然后把他面前紋絲未動的甜品推到明恬手邊，“我不愛吃甜的，你都吃了吧。”
明恬本來是打算把自己的一份解決掉就完事了，再者她的初衷是給廚師大叔面子，因為她能感覺的到，今天的菜量比之前她來過的幾次都要大了不少。
“我有點吃不下了、”她終是小聲說了一句。
也不管許晏聽沒聽清，把盤子重新推了回去。
然后抬頭沖廚師笑，“絲滑入口，分毫不膩，我覺得這種好東西不能讓我一個人獨享，就算是不愛吃甜品的人只要吃了一口也會愛上的，是吧，許晏？”
見許晏遲遲未動，她只好拿起勺子在上面挖了一小口，送到他嘴邊。
“不能浪費糧食的！”
“……”
*
事實證明，該來的總會來。
吃飯的時候明恬擺了許晏一道，雖說不是故意，只是反擊，可在某些人心里怕是不會輕易咽下這口氣。
吃完飯許晏便回了公司，本來要找個人送明恬回家，可被她給拒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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