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千蝶和郁子濯抬頭望去，夜色下，他們看不清藏匿在陰影中的人臉。

    即使聲音曲千蝶并不陌生，可曲千蝶并未輕舉妄動。

    一個何余香都能“造假”，聲音相貌讓人分辨不出真假，更何況是看不清容貌的。

    二樓的人跳了下來，輕盈落地。

    郁子濯將曲千蝶護在身后，警惕的盯著白天見過面的人。

    是姜霖。

    姜霖沒說話，而是抬起手，釋放出他的源力。

    曲千蝶看見了紫色的源力，但這一點只能說明他不是那個會傀儡術的人。

    “我不是面人。”姜霖將斗篷的帽子往上提了提，露出整張臉，又道：“面人做不到跟真人一模一樣，很多時候你們所看到的，其實只是一個幻象。”

    “幻象？”曲千蝶疑惑，又問：“她為什么能說話？聲音和本人并無二致。”

    “既是幻象，自然能做到滴水不漏。”姜霖的語氣有淡淡的嘲弄。

    郁子濯皺了皺眉，這個叫姜霖的人沒有說真話，幻象并不是解釋一切的理由。

    曲千蝶直言道：“我們看到的那張臉，那個人或許是幻象，但是她的攻擊不是幻象，聲音也不是。姜老師，你在騙我們。”

    她直白的話語讓姜霖和郁子濯都微微一愣，郁子濯忘了提醒她需得謹慎些說話，可話既然已經說出，他只能暗自提高警惕，以防姜霖突然出手。

    姜霖倒是沒出手，昏暗之中，他勾了勾唇角，緩緩道：“如果你們想知道實情，我也不妨告訴你們——何余香被搶走了一魄，對你和秦珊出手的那個人將她的一魄放進了面人中，為他所用。”

    這一句話中所蘊含的信息有兩個，第一：姜霖清楚的知道魂魄的事，也知道傀儡術可施用的對象；第二，他知道那個叫秦珊的女生是怎么死的。

    “如果你們想了解真相，不放隨我進去。”姜霖再度提到了先前的話題。

    若是從安全的角度考慮，冒然進入這座入夜后就顯得鬼氣森森的舊美術樓絕對不是明智之舉，但曲千蝶和郁子濯在這一整座學宮也沒個能說得上話打聽得來消息的渠道和人脈，即使想調查，也都跟沒頭蒼蠅似的，無從查起。

    姜霖和系統的指示都是舊美術樓，姜霖她可以不在意，舊美術樓她遲早也是要進，早進晚進區別似乎也不大。

    五分鐘后，曲千蝶、郁子濯和姜霖一道從二樓進了舊美術樓，舊美術樓里非常黑，伸手不見五指。郁子濯一直握著曲千蝶的手，讓她不要離自己太遠。

    姜霖不知道從哪里摸出了一盞燈，綠油油的火光。

    “舊美術樓的玻璃很特殊，若是在這里面用正常的燭火，很容易被巡邏的保衛發現。”姜霖還小聲跟他們解釋，“綠色燭火會被玻璃吸收。”

    曲千蝶：長見識了。

    “姜老師在學宮很長時間了吧？”她若有所思的問，暗含打探之意。

    姜霖回道：“十年。”

    看來是該摸透的摸的差不多了吧？

    “你是不是在想老師在學宮這么多年該摸透的都摸的差不多了？”姜霖道，聲音里帶著些許笑意。

    曲千蝶眼皮一跳，心忖：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蟲嗎？

    “為什么上三樓？”一直沒開口的郁子濯終于說了一句，他們現在到了樓梯口，姜霖又熄滅了他手里的燈。

    “二年級三號畫室，是前幾天那個叫秦珊的孩子被殺的教室。”姜霖壓低了聲音，略一停頓，又繼續道：“也是過去十年發生命案的教室。”

    聞言曲千蝶和郁子濯皆是一驚，曲千蝶忍不住問：“你來這里十年，這里每年都會發生命案？”

    “每年……該說半個月一次，或許更貼切。”姜霖的聲音冰冷中透著憎惡，“奉云學宮，每年都會有二十四個孩子被這棟舊美術樓‘吃’掉。”

    曲千蝶直覺一股寒氣自腳底上竄至腦門，她的血液冰涼，牙齒不禁打了個顫。

    “全學宮只有這一座舊美術樓‘吃’人？每一次‘吃’人，學宮都以同樣的方式敷衍嗎？學宮如何向學生的家長交代？”郁子濯一連問了三個問題，每個問題都點到要害，犀利無比。

    聽到他的問題姜霖倒是略感意外的朝他看了過去，如此犀利的問題，不太像心智只有七歲的唐家小少爺問出來的。

    但夜色是最好的遮掩，即使血脈覺醒者的夜視能力很好，卻不至于說能看清任何郁子濯臉上一個細微表情。

    “據我所知，只有這一座舊美術樓‘吃’人；每一次‘吃’人學宮都會讓歷史老師抹除學生們的記憶，包括被殺害的學生在同學中的記憶；至于如何向家長交代……學宮的西邊有一片森林，森林里有許多野獸、兇獸，還有傳說中的魘獸，孩子貪玩，跑進了森林再沒出來，尸骨無存。”姜霖不緊不慢的說著，說話間，人已經站到了三號畫室的門口。

    郁子濯和曲千蝶因為他三個問題的回答齊齊陷入了沉默，沉默之余，曲千蝶看見了三號畫室里密密麻麻的線。

    三號畫室里其實非常黑，那些線也是黑的，但卻閃爍著流光，一根，兩根，幾十根，幾萬根……縱橫交錯，密密麻麻，幾乎貫穿了整間畫室。

    曲千蝶心頭籠罩上了一層不詳的預感，“這些線……是什么？”

    “線？”郁子濯不解，他什么也沒看見。

    “傀儡線吧，或許。”姜霖的回答冷冷的，“進來吧，進來后我點上燈，你再細看。”說著，他率先抬步邁入了那間幾乎沒有落腳點的教室。

    然而，當他走進教室后，黑線仿佛化作了虛影，沒有傷及他分毫，也并不存在。

    這有點像源力，她釋放出源力，看不見的人從她的源力經過，卻不會留下絲毫痕跡，更察覺不出源力的存在。

    “千蝶，你看到了什么？”郁子濯握著曲千蝶的手緊了緊。

    曲千蝶看向他，緩慢道：“我看到了非常多的線，整間畫室里都是線，縱橫交錯。”說著，她抬步走進了畫室中，郁子濯緊隨其后。

    “如果秦珊死的那天你跟文蝶飛一樣來了這間教室門口，你就會發現，這里，吊著死去的女孩，而她的身上，縛著無數根你眼中看到的線。”姜霖站到了畫室的中央，指了指虛空一處。

    “你知道？這一切你都知道，為什么你不救她？”曲千蝶死死的瞪著不遠處的人，從牙齒縫里擠出這一句話。

    姜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苦澀的表情：“我不是不救，而是我救不了。”

    “你知道這間教室每年會死二十四個人，你知道他們死的時間，怎么會救不了？”曲千蝶逼問。

    “我不在學宮。”姜霖道，“所有死去的學生，都是在十五號和月末放假的時間死去，你們學生還有自由，除一些任職資歷三十年以上的老師，其余人皆不可留校。”

    畫室里忽然安靜，針落可聞。

    良久之后，曲千蝶才問：“難道你沒有想過做些什么嗎？”

    “我能做什么？曝光奉云學宮的陰暗？但是曲千蝶，你知道‘學宮’兩個字在整個九陵國的公民中代表的含義嗎？你知道‘學宮’的誘惑嗎？你知道……沒有親眼看到證據的人會信嗎？”姜霖不答反問，每一個問題都像是誅心，“我可以明確告訴你，我花了十年的時間，查到的依然有限。我不知道你是如何避過桓儒催眠術的，但這十年來，你是我見到的第一個能避過的學生，不，或許還要加上唐小少爺。”

    曲千蝶和郁子濯都不知道該說什么才好，此時兩人只有一個感覺——置身狼窩。

    “奉云學宮、風巽學宮、九陵學宮，九陵國一共四十七所學宮……這個國家藏著一個驚天秘密。”姜霖低低的聲音再度響起，充滿了一種詭異的氣息。

    曲千蝶和郁子濯依然不知道說什么才好，他們一個來自另一個時空，一個可能來自帝歷之前的世界，對這個世界的了解本來就少，現在無論給他們講述什么，他們都無從下手。

    “姜老師，歷史書上的內容是真的嗎？”曲千蝶忽然問。

    似乎有些詫異她會問這么個風馬牛不相及的問題，姜霖歪了歪頭，道：“真應該是真，但省略了一些更重要的實情吧？”

    “那普通學校會上歷史課嗎？”曲千蝶又問。

    “……老師只能告訴你，普通學校包括聯盟學校，歷史書中將鬼界和鬼使徹底抹除了，意思你明白吧？”姜霖回道。

    曲千蝶：“……”她應該是明白的。

    但是！

    她和郁子濯對視了一眼，從彼此眼中看到了意圖。

    “你們不想先弄清楚是誰對曲千蝶下了咒術，又為何對她下咒術想置她于死地嗎？”姜霖的聲音打破了兩人的眼神交流。

    聞言兩人齊齊朝他看過去，曲千蝶語氣平靜道：“姜老師能‘看’見，應該早已鎖定了兇手吧？”

    然而姜霖卻搖了搖頭，“我如果知道兇手是誰，斷不可能放任他繼續殺害那些孩子。”

    “你在學宮十年都沒查出兇手的身份，千蝶又如何知道？”郁子濯冷聲問。

    姜霖并沒有因為郁子濯不好的態度變臉，他看向曲千蝶，道：“這間畫室一共有二十四個畫架，從一月計算，一月兩人，至如今二月，一共有三人死在了這間畫室，其中三個畫架上應該已經有了畫作。你仔細看每一幅畫，你會發現異樣。”

    曲千蝶和郁子濯都不知道姜霖葫蘆里賣的什么藥，但郁子濯在走進畫室后便已經掃了一圈，二十四個畫架成環形而立，似乎中央只要有模特和物件，畫架后的人就會將模特和物件畫下。

    兩人對視一眼，分頭查看。

    二十四個畫架，果真如姜霖所說，二十一個畫架上還夾著空白紙張，只有三幅，是作了畫的。

    畫上的內容……是三個果體被懸吊于半空中掙扎的女生，她們身上傷痕累累，鮮紅的血滴落在地，在懸吊她們的下方匯聚成一汪淺淺的血泊。

    三張畫都不是正面，而是側面，但卻能從頭發、耳朵形狀清晰的分辨出是三個人。

    曲千蝶和郁子濯心中都不由發寒，他們同時想到了一個可能——如果曲千蝶沒有和小青小白契約，他的靈獸空間沒有靈獸，下個月初，被發現在這里的死者會是她？

    曲千蝶忍著作嘔的沖動仔細看著臨近的三幅畫，看著看著，她終于發現了異常。

    三張畫上，束縛那三個女生的帶子上有一條郁子濯看不見的黑線與之重合了，她繞到了畫板的背后，同樣在畫板的后面發現了那條格外粗的黑線。

    三條黑線與其他懸空的黑線都不一樣，曲千蝶仔細看了看，她視線里看到的所有黑線都沒有落地，連接畫板上三條是例外。

    “我們下樓。”曲千蝶拉著郁子濯就走。

    姜霖并不意外她有此舉動，熄滅了綠色火燭快步跟上。

    二樓，三號畫室的正下方，曲千蝶借著微弱的光看清了那三條從三樓延伸下來的黑線，三條線連接這二樓的天花板和地面，似乎延伸往樓下去。

    曲千蝶又拉著郁子濯繼續下樓，姜霖已經走在了他們前面，他像是一個引路人，提著散發著油綠光芒的燈，熟門熟路的引著他們走。

    舊美術樓的一樓是一個開闊的大廳，黑線穿過的地方卻是空蕩蕩的地面。

    “跟我來吧。”姜霖讓曲千蝶看到了那三條線后方才說道。

    曲千蝶和郁子濯對視，對視之后又給彼此打氣，既然已經來了，那也不好再退縮，龍潭虎穴，終究還是該闖一闖。

    索性姜霖也沒帶他們走太遠，這里的一樓是一個小型的美術展館，以往學生們有優秀作品都會掛在墻上，供其他同學欣賞，也算是一種勉勵。即使舊美術樓已經不再做使用，但仍有很多畫作保留了下來。

    姜霖帶他們走到了最右邊的一幅畫前，那是一副有兩米高鑲著邊的畫，畫上內容不是旁的，恰是陽光下的舊美術樓。

    未及曲千蝶細看這幅畫，就見姜霖一抬手，在畫上幾處重重敲了八下。

    “退后些。”敲完后，姜霖讓兩人退的同時自己也退了兩步。

    “咔咔咔咔……”疑似機械輪盤轉動的聲音自腳下傳來，郁子濯拉著曲千蝶警惕的又往后退了兩步。

    聲音持續了三十秒，聲音停止時，畫框傳來“咔嗒”一聲，主動彈開。

    這幅畫后面，藏著的竟然是一條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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