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香領著碧城來到冬暖閣，指著閣樓旁的一顆古樹道：“就是這里了。這樹春夏落葉，秋冬發出新枝。你需在葉子落到地面之前將它們掃入簸箕。”

    古木有兩人合抱粗細，枝繁葉茂，不時有翠綠的葉子隨風而落，并不密集。碧城點了點頭，目送靜香離去。

    碧城在樹下站了許久，簸箕中接了一小層落葉。倏然起風，翠綠的葉子紛紛揚揚往下落。碧城手忙腳亂，接住了幾片，眼角看到一團葉子從旁邊落下，又扭身去接。饒是她眼疾手快，陣風過后，地上仍舊堆積了大片落葉，根本無法在所有葉子落下之前將它們接住。此后再起風，仍舊是這般情景。

    碧城索性扔了簸箕掃帚，走到冬暖閣門前臺階上抱膝而坐。

    身后閣樓內有動靜，碧城起身，伸手去推紅漆木門。門并未上鎖，充足的陽光從敞開的窗戶鉆進去，閣樓內的一切分毫畢現。

    碧城眨了眨眼睛，才看清立于陽光中的那抹身影。白衣白裳，就連那琉璃色的瞳孔在陽光中都顯出淡淡的白色，還有放在書架上的一柄白玉寶劍。整個情景如夢似幻。

    白衣人聽到聲響，轉過身來，那如瀑布般的華發輕輕滑動。碧城看到一張絕美的容顏。

    飛花流不乏美女，嬌俏可愛如岑雪兒，高貴美麗如楚天心，縹緲出塵如韓凌煙，都是不可多得的美人。但世間所有的顏色跟面前人比起來，仿佛都差了一截。美麗或許有許多種形態，但氣質卻是最難得的。

    “你是……韓掌門座下？”白衣女子問道，聲音清冷如冰雪。

    碧城收起驚訝的神色，點了點頭。

    白衣女子笑了笑，仿佛冰雪消融，窗外的陽光才有了溫度。

    “我來這里找些書籍，既然你在，便幫我找找吧。”

    “好。”碧城鬼使神差的應了聲，走上前去，問道：“姑娘要找什么書？”

    “《三千道藏》。”白衣女子道，“我在楚掌門的金鸞閣沒有找到，便來韓掌門這里碰碰運氣。”說罷，又搖了搖頭，“金鸞閣是飛花流最大的藏書閣，那里若沒有，怕是別處也很難找到了。”

    碧城爬上木梯，在頂層的書架上搜索。兩人將整個閣樓翻了一遍，果真沒有找到。

    “罷了。”白衣女子道，抬手攏了攏鬢邊發絲，輕柔的素紗滑下，露出瑩白如玉的小臂，隱隱可以看見一條淡色的疤痕。

    碧城有些厭惡的盯著那疤痕，覺得白璧染瑕，它的存在毀壞了世間最美的璞玉，實在可恨。

    “卿塵那里或許有拓本。”白衣女子沉吟。

    碧城在書架上翻動的手倏然止住，然后又繼續在竹簡間游走。

    “多謝了，小師妹。”白衣女子對碧城微微一笑，轉身朝閣外走去。

    “圣女慢走。”碧城看著她的背影道。

    是啊，這世上，除了那對人中龍鳳，誰還會有這樣出塵的風姿絕美的容顏？如此清絕的氣質，是楚天心無論如何也比不上的。

    碧城輕輕扣上閣樓木門，拿起之前扔下的簸箕掃帚，站到古木下。木葉索索落下，她清亮的眸子追隨著它們，風起，成百上千的翠葉飄然如精靈。碧城身形游走，身隨意動，風停時，簸箕中落葉已經有了厚厚一層。比前一次多了不少。

    碧城抬頭，透過古樹繁茂的枝丫，看向碧藍如洗的天空。

    不夠，還遠遠不夠。

    碧城回到綠蘿館的時候，已經是深夜。午飯和晚飯都沒有吃，饑腸轆轆。她不理會女弟子們看到她明顯不善的眼神，徑直走到自己床鋪旁，躺了上去。

    鼻端有肉餅的香味，碧城扭頭，看到枕邊一個油紙包裹。會心地笑了笑，碧城打開包裹，果真是兩塊泛著金黃油光的肉餅，她咬了一口，空癟的胃舒服了不少。

    吃完肉餅，碧城四顧尋找岑雪兒的身影，遠遠看到那個略顯嬌小的女孩正躺在床上，身體微微顫抖。碧城朝她走去，在她床頭坐下，問道：“怎么了？”

    岑雪兒扭過頭，看到是碧城，立刻皺了皺鼻子，指著自己右邊臉頰，道：“疼。”

    碧城凝目看去，只見她一半臉頰腫成饅頭高，驚道：“誰打你了？”

    岑雪兒搖頭，臉上滿是痛苦，“沒人打我。是牙疼……好疼啊……”她開始在床鋪上翻滾，小臉皺成一團。

    碧城看到床鋪上散落的糖紙，了然，笑道：“不僅你愛吃松子糖，蟲子也愛吃。”

    岑雪兒瞪她一眼，道：“我都要疼死了，你還打趣我。”

    “等我一下。”碧城對她道，起身去取了一塊毛巾，在涼水里浸透，回來敷在岑雪兒半邊臉上，安慰了她幾句，走出綠蘿館。

    已經是深夜，管事的女弟子吹熄了燃著的宮燈。外面夜色深寂，碧城取了盞氣死風燈，緩緩沿著草木夾雜的小路前行。

    小絨球在前面帶路，忽閃忽閃的，發出淡淡白光。

    山路難走，好在碧城有了經驗，跌跤的次數明顯減少。

    若耶泉在洛竹峰，離碧城所在的翠綃峰并不近。小絨球繞過紫藤花樹，停了下來。

    “到了嗎？”碧城問它。

    小絨球吱吱叫著，在空中上下浮動，“咻”的一聲，飛入她袖內。

    碧城往前走了幾步，果見一道清澈的泉水，從最高的靈蒼峰蜿蜒而下，仿佛九重天上迢迢流下的瓊漿玉液，在此處匯聚，泛著泠泠波光。

    碧城欣喜不已，前幾日在靈蒼峰頂，她隱約聽見洛卿塵和紫衣弟子的談話，知道若耶泉水有輔助療傷的功效，不管是刀傷劍傷，抑或肺腑之傷，都有奇效。岑雪兒只是牙疼，喝了這若耶泉水，應該是可以活血消腫的吧。

    她心下激動，又兼是夜晚，跑到池水旁才發覺此地并非她一人。

    那人站在若耶池畔，手中一捧泉水幻化出無數姿態，晶瑩流轉，美麗非常。他身形高大，身穿玄衣，頭戴墨玉冠，跟夜色幾乎融為一體，若不是那團泉水如水銀般在他修長的指間旋轉，碧城心急之下真的會視他為空氣。聽到聲響，玄衣男子轉身，清冷若寒星的眸子望向碧城。

    碧城腳下一頓，心中如擊鼓般亂跳，認出了他。

    “碰到個來偷泉水的小賊。”洛卿塵道，彎了彎唇角，他的聲音卻不像他的外表那樣冷冽，帶著暖意的清潤男音，讓人心生親切。

    雖然是深夜，那無匹的菁華仍舊讓人不敢直視。碧城移開目光，囁嚅道：“不是偷，是取。”

    “不問自取是為偷。你要來取泉水，可曾問過我的意思？”洛卿塵笑了笑，右手垂下，那團泉水落入池中，濺起數點水花。雖然是指責，他的語氣卻并不嚴厲。

    碧城忍不住抬眸看了他一眼。那日隔著鳳凰花海只遙遙望見，便被他的豐神俊朗吸引，如今兩人之間距離不過數尺，心臟更是如擂鼓般，幾乎跳出胸腔。

    “不知現在問洛師兄的意思算不算太晚？”碧城道。

    洛卿塵看她一眼，那眸光仿若有實質，令碧城臉頰微微發紅。洛卿塵今日心情頗佳，并不準備為難她，問道：“要取泉水，可帶了容器來？”

    碧城微微一愕，她著急忙慌的趕來，確實是忘了帶取水的瓶子，謹慎如她，也會犯這樣低級的錯誤。

    “看樣子是忘了帶。”洛卿塵笑道。探手入懷，拿出個七彩琉璃瓶，在空中畫了個半圓，一股銀色的泉水便從池中飛出，注入瓶內，仿若一道奇異的虹橋。

    洛卿塵將琉璃瓶遞給碧城。碧城怔怔接過，見他轉身要走，忙道：“洛師兄可是住在這洛竹峰？我……這瓶子看著挺珍貴的，明日我來送還給你。”

    “不必了，不是什么貴重東西。”洛卿塵沒有回頭，聲音消散在夜風里。

    碧城看著那抹玄色融入暗夜，袖中有嗡嗡顫動的聲音，恍然想起岑雪兒還在被牙痛折磨，忙握緊琉璃瓶，尋原路返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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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捉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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