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矣成，老頭竟然說要和我斷絕父子關系。”席落知躺在江矣成的身上看著燕城財經版的頭條。
“嗯，沒事，你和他是父女關系。”江矣成不以為意地摸了摸席落知的頭讓她安心。
席落知一個艱難地鯉魚打挺但以失敗告終地坐了起來：“重點是他要和我斷絕關系。”
“嗯，沒事，你現在有江家，你是江家三少夫人。”江矣成也跟著坐了起來。
“我們還沒領證。”席落知好心地提醒某位心大的大哥。
“哦，對，說起領證，我們找個時間領一下結婚證。”
“江矣成，你是不是忘記一件事情了，先不說我的戶口本還在我家老頭手里，我的身份證上的性別還是男的。”
……
“那我們趕緊去找岳父大人斷絕一下關系。”
“你.......”
**********
在席靖國公開說要跟席落知斷絕父子關系的前兩天，周醫生來找過他。
“我已經聽我姐把事情的前因后果都講過了。”看了看站在書房落地窗前只肯留一個背影給他的席靖國，周醫生思考了一下，決定繼續說下去。
“老席，論公，我是家庭醫生，你是雇主，我是沒有什么權利來過問你的家事；但是論私，我好得算是你的朋友。我想替她說幾句話。”
這個她，讓席靖國黯然的心微微顫動。
兩個男人都知道，這個她，是誰。
“我跟她是青梅竹馬沒錯。”
周醫生承認，他從小就喜歡那個她，但是那個她卻從來沒有喜歡過他，她的心里從頭到尾都是面前這個男人。
“但你也該知道她的心里從始至終都只有你而已，你以為她為什么會這么做？她只不過是怕失去你而已。”
是啊，那時的席靖國鮮衣怒馬少年郎，燕城多少的風流名家蜂擁而至，甚至還有不少名媛不顧身份顏面自薦枕席。
那么多人喜歡他，可他就偏偏喜歡那個追他追得狼狽至極的她。
彼時少年青春的周醫生找過席靖國，那時他們還算得上是情敵，他當時一句話就點醒了席靖國。
——不要以為被偏愛的就有恃無恐。
是啊，是他一直在有恃無恐，如果有一天，那個她不再圍繞著他打轉了，生活該多無聊呢。
“你別說了。”窗前的席靖國終于肯轉過身來，他將周醫生的話和自己的回憶集體打住。
他像是不被信任的委屈，又像是某種意由未明的內疚，又有著被期滿二十多年的憤懣，他問周醫生，她為什么瞞著他。
其實他知道的，就算是把她娶進門，她依舊沒有安全感。
那么風光的燕城席少，跟他站在一起，自己簡直太平平無奇了，就算他是屬于自己的，但是那種即使黑夜也發著光的魅力，讓她時時刻刻處于一種，身懷寶藏卻被人覬覦的恐慌里。
她怕他隨時不要她。
好在這個時候她懷孕了，她想，即使是看在孩子的份上，他也不會不要她的，很好，這樣很好，如果孩子是兒子的話，那一定就更好了。
……?
“我從沒想過不要她……”席靖國手扶著椅子，神情落寞，像是有層風霜蓋在他的身上，壓得他直不起身子。
周醫生點點頭，他當然知道。
在他放棄這段還沒開始的追求之前，他就知道，席靖國這個人，嘴里說的和心里想的不是一回事，男人的直覺告訴他，席靖國對她，喜歡極了。
所以在她和姐姐相繼結婚之后，他想，他最擔心的兩個女人都已經有了很好的歸宿，那么他，也就可以全身心地去追求他的事業了。
命運這般安排，似乎也很不錯。
直到遠在國外的他聽到她去世的消息，那已經是他背井離鄉十五后的事情了。
他沒來得及收拾行囊，只身帶著滿腔的質問和醞釀已久的怒火沖回國。卻在看見席靖國的那一瞬間，他什么話都說不出口了。
鮮衣怒馬少年時，一日看盡長安花。
那樣的席靖國仿佛已經是上輩子的事情了，此時此刻眼前的他，像是她去世那個時節，秋意瘆人；像是不小心被扯斷的水泥袋子，滿屋子的塵灰慢慢蒸騰，讓人胸腔起伏讓人呼吸急促讓人瀕臨窒息。
……
“都過去了。”周醫生不知道該說什么，趕緊將回憶收攏。
明明是他們兩個人的故事，明明他從來都是局外人，可是他們兩個就是這么殘忍地邀請他觀看這一場“折子戲”。
“老席，都過去了。”周醫生拍了拍席靖國的肩膀：“都過去了不是嗎？”
席靖國抬眼看他：“是我錯了嗎？明知道你喜歡她還是把她搶過來，明知道給不了她安全感，卻還是娶了她。”
周醫生輕聲笑了笑，這樣的席靖國就像是一個自認為犯了什么大錯的小孩，無助地讓人有些出戲，這樣子的情緒和行為太不適合他了，而這樣的他，周醫生只在當年她去世時候見過。
他席靖國啊，就該被萬人敬仰，就該被燕城銘刻，就該鮮衣怒馬少年郎春風得意馬蹄疾的，不然自己也不會特地來當他的家庭醫生。
他想，如果，他還來得及看她最后一眼，她會對他說的最后一句遺言，大約就是：替我看看照顧他們爺倆。
他畢竟跟她一起長大，他實在是太了解她了。
……
席靖國從未知道周醫生的這般心思，今天大概也是第一次聽。
他不是沒想過他來當席家的家庭醫生是因為她，卻不知道也還因為自己。
“我說都過去了，是不想因為我們上一代人的恩恩怨怨，讓下一代人難過。”周醫生說：“這整件事情的受害者，不是你，不是她，更不是我，只有落知一個人而已。”
落知~~席靖國的心像是被什么東西狠狠地揪住。
兒子一夜之間變成了女兒，還是在二十八年以后才知道，就算是放在尋常百姓家，都可以當做是社會新聞的頭條了，更何況，他們家是燕城的望族，多少名流圈的人在瞪大眼睛看這場戲。
這讓他如何是好。
“連你我都被騙過去了，你覺得落知是受了多少的苦，才能瞞過我們所有的人？”
席靖國無言以對。
“我姐說落知之前找過她一次，去檢查身體的。”
“落知怎么了？”席靖國聽到這突然急了眼，他想到了平時對他就是對兒子一樣對付的，一言不合就拳腳相加，還整天讓他出去應酬喝酒拿項目。
他的落知啊，本該是躺在他的手掌心里被拿來疼的小公主啊。
“你先別著急。”周醫生按捺住要暴走的席靖國：“沒什么大的問題，之前大概是為了瞞你，我姐和落知母親給她吃過一些絕經的藥，不過我姐盡量克制住量免得起副作用，上次落知來檢查的時候也沒有什么問題。”
席靖國這才松了一口氣。
“不過聽我姐的口氣，落知大概是想瞞著所有人生下孩子，然后當私生子帶回來給你當孫子吧。”
……
席靖國像是被當頭棒喝，想起了自己之前逼迫席落知相親，硬是讓他給自己生孫子的事情，想起了席落知在大年三十晚上跟他說的話，想起了她去非洲之前跟他告別時候的眼神。
“是我對不住你啊，孩子，我的落知啊~~~~”
“老席，我畢竟是個外人，能說的就這有這么多了，接下來的事，不是我能插手的了，就靠你自己了。”
周醫生拍了拍席靖國的背，所有的話點到為止，他想，她的在天之靈大概會保佑他們的。
*******
周醫生離開后，席靖國整個人終于松垮了下來，一下子癱在了椅子上，目光剛好落在書桌上的一家三口的合影，上面的席落知才五歲，穿著一條背帶褲，留著一個小平頭，嘴角抿著笑，雙眼炯炯有神地看著鏡頭。
這張照片是落知生日時候拍的，照片洗出來以后是她幫他放在書桌上的，他從沒換過，也好像從來沒拿起來過。
席靖國拿起相框，鬼使神差地想把照片取出來仔細看看，才發現，里面藏著一封很長很長很長的信。
阿靖：
我很希望你看到這封信，但又希望你永遠不要看到這封信。
我怕你怨我恨我討厭我，本來我該在你的心里以美好的形象永遠被懷念著的，但是現在，你如果看到了這封信，大概對我很失望吧。
沒關系，為了我們的落知。
阿靖啊，我最近老在做夢，夢見我們相遇的時候，那時候你在酒會上意氣風發地說著話，燕城所有的姑娘都擠在前面想跟你跳上一支舞，那時候的我還不認識你，我在宴會的角落吃著黃油曲奇。
“這個好吃嗎？”
我沒想到你會突然出現，更沒有想到你會愿意主動跟我講話，我當時的表情一定很糗吧，但是那晚的黃油曲奇真的很好吃，我到現在都還記得呢。
我想我大概是花光了這輩子所有的勇氣和運氣才能跟你在一起，我真的好幸福啊，但是阿靖，我也好害怕，你常常出差應酬讓我有些不安，我知道你在打拼你的事業江山，但是我總擔心著有一天你會不會遇見更好的人，然后就不要我了。
這么想以后我真的好害怕，尤其是你不在家的時候，我總擔心著你這次離開會不會再也不回來了，這種不安陪著我度過了一個又一個的晚上，直到落知來到我的肚子里。
你不在的時候我真的勇敢了很多，我想著他的眉眼長得像你，他的嘴角可能長得像我，他一定是一個性格能力都很像你的男孩子，你一定會把他培養成優秀的席氏繼承人。
其實，上天對我很殘忍也很公平，他給了我一個女兒，也給我一個機會，是我自私自利地把落知變成你以為的兒子，我看著你抱著奶媽兒子那高興的表情，我就想，這輩子都不能讓你知道這個秘密。
但是阿靖，我最近覺得身體很不對勁，好像我的病情惡化了，我不敢告訴你，我怕你擔心，但我更怕你不擔心。
阿靖，對不起，是我把我們倆的婚姻經營得這么差，差到瞞著你我們孩子的性別，因為怕你拋棄我，我不是一個好妻子，更不是一個好媽媽，是我對不起落知。
如果有一天，你真的知道了這個秘密，那一定不是落知的錯，是我的錯，我每天活在擔驚受怕庸人自擾里，所以我才會得繼發性心臟病，這些都是因果報應，我想我差不多該解脫了。
阿靖，你知道嗎？落知出生的前一個晚上我做了一個夢，夢里有一大片的桃花，風一吹，那些花都落了下來，然后我就看見一個可愛的小姑娘笑著向我跑來。第二天起來的時候，你還沒回國，那天早上我開窗一看，原來前一晚下了一整夜的雨，我們家的院子里落了一地的花。
孟浩然的詩怎么說來著，夜來風雨聲，花落知多少。我們的孩子就叫席落知好不好.....阿靖，你最近身體好嗎？落知有沒有聽話，你們兩個有好好相處吧。
我真的好想念你們。
……
席靖國顫抖著，再也拿不住那封時隔十三年的信，信的落款時間，是她去世的前一天。
－－－－－－題外話－－－－－－
嗷嗚，我自己在寫這一章的時候都快哭惹~~（不過落知的女追男基因，大約遺傳了她麻麻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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