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六歲。

    除夕，雪后的大街上白茫茫的一片，家家戶戶掛起的大紅燈籠格外美麗。

    漂亮又可愛的女孩，戴著毛茸茸的有兔子耳朵的帽子，穿著大紅色嬌俏的羽絨服，踏著溫暖的雪地靴，在父母的懷里，開心地挑選著街邊櫥窗里精美的禮物，女孩犯了難，不知道選哪一個，兩個都想要怎么辦？

    爸爸輕輕捏了捏女兒的圓臉蛋，笑著說道：既然喜歡，那就都買了吧。女孩高興地拍手歡呼，媽媽輕輕點了點女兒的額頭嗔怪，小貪心鬼。

    一家三口的臉上都洋溢著幸福溫暖的笑容，走進了街邊的店鋪。

    這一切落在了不遠處的另一個小女孩的眼中，小女孩看起來更瘦小，臉上臟兮兮的，身上穿著的灰褐色棉襖更像是用大人的衣服改的，縫縫補補了多處，腳上的鞋子也是灰色的布鞋，又臟又破甚至露出了腳指頭，而凍得通紅的小手上拿著個塑料瓶子。

    小女孩的眼中寫滿了羨慕，站在那里看了許久，不遠處有人喚了多次才轉身跑開。

    “阿妍，回家了。”老人提起了一個裝滿塑料瓶的袋子扛在了肩上。

    “奶奶，為什么爸爸媽媽不回來，阿妍也想要爸爸媽媽。”小女孩問道。

    “阿妍乖，爸爸媽媽在很遠的地方掙錢，爸爸媽媽也想阿妍，可爸爸媽媽趕不回來。”

    “哦。”小女孩揉了揉眼睛，可能是進了沙子。

    夕陽西下，一老一小深色的背影慢慢走在雪色的大街上，與喜慶熱烈的新年氣氛顯得格格不入。

    那年十六歲。

    小女孩長大了，讀中學，上學比較晚是班里的大孩子了。

    只是，“啪！”戴著黑色眼鏡的班主任將手中的教案重重摔在桌子上，語氣不善，嗓子又尖又細道：“于妍，如若明天再不帶著學費來學校，你就不用來上課了！”

    全班幾十個同學頓時鴉雀無聲，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女孩身上，女孩漲紅了臉將頭埋得更低了。

    放學回家，晚飯時間，女孩鼓起勇氣開口說道：“奶奶，我想輟學打工。”

    奶奶二話不說，不問緣由也不顧忌女孩是個大孩子了，撿起棍子就將女孩打了一頓。第二天，拿著靠收破爛攢了許久的一點學費，奶奶親自將女孩趕到了學校。

    那年二十六歲。

    公司的員工喝水區域，有時候會放上代餐粉，下午剛放上，女孩便過去借著喝水之便、側過身子、抓了一大把塞進自己的口袋，整個過程一氣呵成，女孩已經不是第一次做這種事了。

    下班的時間一到，女孩已經迅速收拾好了，匆匆離開。

    趕到餐廳的時候又被店長說了兩句，因為遲到了。原來女孩除了上班，下班以后還做著餐廳后廚的洗碗工工作。

    服務員將收好的盤子端了過來，見一個盤子里還剩著幾塊牛肉，女孩趁著四下無人，拿了個保鮮袋快速將牛肉裝起來，藏進了口袋中。

    回到家的時候，外面的大街上已經很安靜了，總算可以歇一歇了，女孩沖了杯代餐粉，點燃了半截蠟炬—祝自己生日快樂！吃起了藏在口袋的幾塊牛肉。

    這時，“叮……”手機響了，是醫院打來的，女孩接起，不一會兒又匆匆出了門。

    趕到醫院，奶奶的病床被推到了走廊上，護士對著女孩一頓劈頭蓋臉地說：你們已經拖欠醫院半個月的住院費了，醫院不是慈善機構，不可能義務幫你照顧家人，眼下有新病患要住進來，明天天亮之前，你再不想辦法湊錢把費用繳了，醫院只能把你們趕出去！

    護士走后，女孩坐在醫院的走廊上許久，拿在手里的手機卻不知道打給誰。最后，女孩推著奶奶的病床出了醫院。

    大街上很冷清也很安靜，只有車輪子在地上滾動的聲音，竟然有些吵鬧，奶奶被吵醒了，灌了冷風發出猛烈的咳嗽。女孩過去掖了掖奶奶的被角，又將自己脖子上的圍巾取下來將奶奶捂得更嚴實了。

    奶奶笑得慈祥，伸出一只手撫摸女孩的臉頰，“阿妍瘦了。”

    女孩將奶奶的手拿下來塞進被窩里，夜風有點大，得趕緊將奶奶推回家。

    可女孩又被叫住了，“阿妍”難得奶奶的臉頰竟然爬上了紅暈，一只手還是忍不住伸出來握住了女孩的手，語氣緩慢：“好孩子，長大了要好好照顧自己，好好吃飯，好好工作，往后啊找個好男人嫁了，奶奶年紀大了要先走了。”

    說完，眼神慢慢轉向了上方，嘴角的微笑甚至帶著幾分嬌羞，“看，你爺爺來接我了。”

    女孩順著奶奶手伸出的方向望過去，卻只是一片夜空，而下一秒，奶奶的手就在眼前垂了下去，女孩趕緊轉回視線，只見奶奶已經噙著笑意閉上了眼睛。

    女孩的大腦一片空白，怔怔地盯著奶奶看了好一會兒，見始終沒有任何動靜又手忙腳亂地探鼻息、聽心跳，種種跡象都表明，奶奶真的走了。

    這一刻，眼淚如同斷了線的珠子，怎么也控制不住。

    女孩癱坐在地上，所有埋藏在心底的痛苦和悲傷，如同開了閘的洪水傾瀉而出，卻來不及發泄堵在了胸口喘不過氣來，耳朵嗡嗡作響，眼前一片模糊，女孩攥起了拳頭揪緊了自己的胸口，終于“哇”的一聲，哭了出來。前二十六年都沒有孩子般的哭過，此刻第一次學會哭得像個小孩。

    風過無痕，時間不知道過了多久。

    仿佛周圍的一切都已遠去，徒留女孩孤獨的生命陷入悲傷的洪流中浮浮沉沉，無法自拔。女孩似乎忘了所有的一切，忘了自己是誰，忘了自己來自哪里，也忘了自己將要去往何方。只有痛苦時刻證明著自己的存在，如果存在只有痛苦的話，女孩想要放棄。

    “叮當……叮當……”彌留之際，女孩聽到了斷斷續續的鈴鐺聲，這聲音也是女孩的世界里唯一的外界聲音。

    女孩鼓起勇氣重新站了起來，如同抓著一根救命稻草，順著鈴鐺聲，慢慢走了出來。

    于妍清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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