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秀的身世甚是奇怪,過去瓊芳從未想過,為何顧倩兮嫁入楊家不過四五年,兒子卻有十歲?直到今日淑寧等人百般奚落,她方才醒起這事,這孩子絕不是楊肅觀親生,可他的父親是誰呢?為此瓊芳也曾心生奇想,以為阿秀是盧云的孩子,可如今聽顧倩兮一,阿秀的身世非但與盧云無關,恐怕也不是顧倩兮親生,這孩子另有來歷。此行前往紅螺寺,卻是要去見阿秀的“生母”,眼見顧倩兮低垂鳳目,似在養神睡。瓊芳頗為識趣,自也不會在這當口多問,便也閉眼歇。車向北行,不久便至安定門。突聽道旁傳來一聲高喊:“停車受檢!”瓊芳心下一驚,趕忙睜眼來看,但見前方馬蹄隆隆,奔過了一隊兵馬,當前騎兵手舉旌幡,卻是“神策”二字。不旋踵,又是一列步卒快跑而過,人人腰間帶刀,背縛箭筒,還提著又大又重的盾牌,竟是幅武裝。瓊芳滿心詫異,忙問車夫道:“這是怎么了?怎地有這許多兵卒?”那車夫搖頭無語,想來也不知情了。城下人聲喧嘩,似有大批人馬聚集。但見前方道路壅緊,二輪車、四輪車、馬車騾車牛車樣樣俱,排列長達里許,等著受檢,守城官差卻是神兇貌惡,逢人便是吼叫,不少車輛不耐久候,都被迫折了回去。一名百姓氣不過,便吵了起來:“到底搞什么?永定門、阜城門都封了,連這兒也不讓走么?”“演軍!西郊大演軍!”那軍官提起馬鞭向地一抽,喝道:“沒有出城文書,誰也不許出入京師!快快折回去!”那百姓也氣了,戟指痛罵:“折你媽的頭!狗一樣的鄉下團練、也敢來京門作怪!快快報上名來!大爺寫狀子到兵部告你!”那軍官厲聲道:“速速去告!將勤王軍前鋒營神策師神策前衛都司段奉節!記好了么?”那百姓愕然道:“什么玩意兒,那么長一串?”一名兵沖了上來,暴吼道:“咱是張緣根!連我一起告啊!”一腳踢上馬車,嚇得那百姓急掉車頭,落荒而逃。瓊芳心下暗暗納悶:“怪了,城外演軍了?我怎么沒聽?”近十年天下大旱,民變四起,朝廷怒蒼也為此連年交戰,然而無論前線戰事如何吃緊,京師硬是不戒嚴,后方百姓年照過、酒照喝,硬是比景泰朝還強上幾分,只是眼前軍馬入城,卻又是怎么回事?瓊芳心下微生警戒,正想找顧倩兮商量,她卻蜷起雙腿,竟然睡著了。顧倩兮累了,她昨晚先與瓊芳夜話,其后又照顧老夫人,睡不到兩個時辰,難得可以憩,自不免倦極而眠,只是車外軍馬往來盤查,卻該如何打發?瓊芳是見過場面的人,自也不會因此束手無策,她左顧右盼,忽
見城下還開了個側門,想是供大官行走,更妙的是守門的都是官差,不見武將,忙指揮車夫:“從側門過去。”那車夫聽命行事,便將馬車駕出了等候隊伍,行不過半晌,聽得腳步急躁,大批官差圍攏而來,大聲道:“兀你這廝!誰要你走這兒的,到后頭去!”還在訓斥間,瓊芳已探首出窗,淡淡地道:“你們頭兒何在?請他過來話。”那官差微微一驚,凝目來看,卻見到了一個大美人兒,身著新裝,不由冷笑道:“請他過來話?怎么?你肚里孩兒是他的?卻要來認爹啦?”兩旁官差哈哈大笑,瓊芳卻已沈下臉去,道:“你再多一字,我擔保你后悔一世。”那官差笑道:“瘋婆子。”待要將她抓下車來,卻見此女目光嚴凜,毫無畏懼之色,似有千百個法子整死自己,不由咦了一聲,改口道:“您……您稍待片刻……我……我去瞧瞧……”天下最怕事的,便是這批官差,正所謂“不忍則亂大謀”,想人家忍氣吞聲一輩子,所求不過一個“升”字,萬一開罪了皇親國戚,一切辛苦豈不付諸東流?這便慌不迭走了。瓊芳傲然閉目,正養神間,車外腳步慌張,來了一個差頭,顫聲道:“人來了,敢問是哪一位?”瓊芳斜目一瞧,來人卻是個捕快,也不知是刑部的,還是北直隸的,她也懶得認了,冷冷便道:“你職級太,認不得我,找你『最』上頭來。”那差頭驚嚇不已,便又奔了回去,不多時,來了一個腦滿腸肥的,瓊芳雖不認得這人是誰,但看他體胖過人,想來官位必高。正冷視間,果然那人見得瓊芳的面,先是咦了一聲,之后苦思半晌:“您……您好像是……”瓊芳淡然道:“我姓瓊。”那官員大驚失色,狂叫道:“原來是少閣主!下官有失遠迎啊!”咚地一聲,大頭目雙膝跪下,滿場官差自也趴了一地,人人叩首不已,四下百姓自是議論紛紛,竟還有人隨之下拜,八成以為是皇上光臨了。瓊芳甚是滿意,淡然道:“這位大人,我要出城面謁皇上,勞你放個行。可以么?”那官員大驚大喜:“可以!當然可以!”轉頭暴喝道:“來人!速放道路!恭送瓊少閣主出城!”剎那之間,面前道路已是空空蕩蕩,通暢無阻,眾官差敲鑼打鼓,奏起了絲竹管弦,為少閣主送行。瓊芳掠了掠秀發,吩咐車夫道:“還等什么?走吧。”車輪滾動,馬車再次出發了,兩旁官差躬身肅敬,恭送大人離開,堪堪將出北門,卻聽一人道:“且慢。”馬車又讓人攔下了,瓊芳內心不悅,探頭出窗,只見道上來了一名軍官,高坐馬背,冷冷地道:“出城文書呢?”那官員忙道:“這位是
國丈孫女,免驗文書。”那軍官哦了一聲:“怎么?這兒你了算?”那官員顫聲陪笑:“您……您了算。”那軍官冷冷地道:“知道就好。我前鋒營奉命鎮北門,便算天王老子來了,也得繳驗文書。”看這軍官似才打過仗,衣甲骯臟,臉上也有血漬,模樣雖狼狽,卻反而多了幾分殺氣,他喝退了差人,便又駕馬趨前,來到車邊,俯身道:“姑娘,繳驗文書,不然下車受檢。”瓊芳沈下臉來,道:“軍爺,我不想下車。”那軍官道:“那也行,你拿出城文書來,那便不必下車。”瓊芳昨夜出門得急,別什么出城文書,連文碟都沒帶著,哪來什么東西繳驗?轉看顧倩兮,卻是鼻息細細,早睡得不醒人事了。她哼了一聲,索性發起蠻來:“我沒有文書,偏又不想下車,那該怎么辦啊?”那軍官高坐馬背,淡然道:“那別怪我拖你下車,把你狠狠搜上一遍。”話之間,把手一招,聽得嘩嘩之聲大作,城外奔來了一隊步卒,只等著抓人搜身。瓊芳卻也不怕,只冷冷地道:“軍爺,你曉得我姓什么?”那軍官道:“你姓什么,得問誰睡過你娘,不必問我。”四下兵卒嘻嘻哈哈,竟都笑了。瓊芳心下大怒,砰地一聲,踢開了車門,縱下地來,冷冷地道:“我乃國丈孫兒、皇后侄女,英國公八世孫紫云軒少閣主瓊芳,您把方才的話再一遍,我定然一字不漏,轉呈家姑。”眾兵卒笑容僵住了,一發躲了開來,瓊芳瞪視那名軍官,道:“軍爺高姓大名,可否讓我知曉?”那軍官也知道惹上權門人物了,當即翻身下馬,略作欠身:“在下姓耿,雙名國珍,勤王軍麾下『神策師』督師便是。”這“神策督師”并非官,而是天子親軍四品要員,背后倚仗更是“臨徽德慶”四王,只是瓊芳乃是皇親國戚,卻又何必怕誰?心道:“好你個勤王軍,誰不好惹,卻惹上了我?大家走著瞧,來日我必要報仇。”當下坐回了車上,吩咐車夫:“沒事了,走吧。”車輪才動,耿國珍卻又把手一攔,道:“且慢。”瓊芳把手重重拍上車門,吼道:“你什么?”耿國珍道:“姑娘,我前鋒營奉命鎮北門,無論何人在此出入,都得備妥文書,以供查驗。”瓊芳冷冷地道:“然后呢?”耿國珍道:“沒什么然后。莫您是英國公之孫,便算英國公人在此,也得取出信物,驗明正身,否則休怪我將你的人車扣下,帶回營中搜身查驗。”瓊芳氣得炸了,大聲道:“你要搜身?要不要脫我的衣裳?”耿國珍默然半晌,道:“如有必要,末將也不會客氣。”對方玩真的了,瓊芳深深吸了口氣,
想起荊州戰場的處境,總算也知道怕了。她氣餒了幾分,只能搖醒了顧倩兮,低聲道:“顧姊姊,你……你有帶著文碟么?”顧倩兮睡眼惺忪,揉著眼道:“沒有。”瓊芳情知要糟,便吩咐車夫:“咱們……咱們掉頭回去……”那車夫正欲掉轉車頭,卻讓耿國珍攔住了,沈聲道:“姑娘,西郊正在演軍,情勢非常。你擅闖北門,依法若提不出文書,便得隨我回營,將不能擅自放你離開。”瓊芳每回遇上武人,總有吃不完的苦頭,也是無計可施了,只得軟下了口氣:“這樣吧,勞煩你去一趟紫云軒,找一位傅師范……他便有文書給你……”耿國珍不耐煩了,沈聲道:“姑娘,我對你已十分客氣了。我再一遍,你若有信物,那便早些交出。其余贅言,多無益。”霎時提氣一喝:“來人!圍上去!”瓊芳無路可走了,卻又不愿隨他們回營,看這“勤王軍”乃是天子親兵,將驕兵諂,雖有正統軍的傲氣,卻沒有人家的骨氣,一會兒若給拖入營中,誰知道會生出什么事來?自己一身武功,還能大打一場,可顧倩兮嬌貴柔弱,屆時幾十個大男人圍著她搜索查驗,后果豈堪設想?好漢不吃眼前虧,瓊芳心急如焚,只想著脫身法子,她調勻氣息,先讓自己定了定神,道:“軍爺,我這這樣吧,不看僧面看佛面,您為難我也就罷了,可您曉不曉得我身旁這位夫人是誰?”耿國珍聳肩道:“我管她是誰?”把手一揮,道:“把她倆拖出來。”瓊芳厲聲道:“大膽!她便是當今中極殿大學士五輔楊大人的夫人,你們誰敢動她一根寒毛,便是與楊肅觀為敵!”眾兵卒聽都懶得聽,一發涌上前來,正要將兩個女人揪下車來,卻于此時,背后伸來一只手,搭上那武將的肩頭,道:“軍爺,請你『滾』到一邊去,好么?”勤王大軍在前,卻有人公然挑釁,莫非活得不耐煩了?耿國珍怒目回望,眼里卻見到一只黃金指環,自在面前昭然閃耀。耿國珍微起錯愕,向后退開一步,定了定神,只見面前站了一個老家丁,滿頭白發,偏偏腰上懸著長劍,模樣甚是古怪。耿國珍冷冷地道:“你是什么人?”那老家丁不言不答,只緩緩行向車邊,眼見瓊芳怔怔望著自己,便將兩手攏入袖中,藏起了指環,躬身問向顧倩兮:“夫人要出城么?”來人恭敬有禮,顧倩兮卻是頭也不抬,只輕輕點了點頭。那老者彎腰致意:“夫人早去早回,一路平安。”著向瓊芳點了點頭:“走吧,有我在此,天下沒人能為難你們。”來人正是方才在楊府見到的那名老家丁,瓊芳過去也曾在揚州見過此人,自知他六親不認,遇官
毆官、見民欺民,曾一口氣掃平揚州渡口幾百人,直似家常便飯,孰料今日卻成了自己的護法?瓊芳有些哭笑不得,便低聲吩咐車夫:“趕緊走吧,一會兒我多給你些銀子……”那車夫想也怕得很了,低頭縮身,悄悄提起韁繩,大車方才一動,卻聽刷地一聲,耿國珍已然拔刀出來,冷冷地道:“放肆。把他們圍起來。”號令一下,大批兵卒便包圍過來,目光兇狠,耿國珍行到老家丁面前,森然道:“朋友,你官拜何職?敢在這兒發號施令?”那老家丁垂下頭去,輕聲道:“我不是官。”耿國珍冷冷地道:“你不是官,那你憑什么在此話?不怕我殺了你么?”那老家丁默然半晌,慢慢從衣袋里取出一物,交到耿國珍手里。他低頭一看,手中卻是一塊令牌,陰刻神鷹,雙翼展,睥睨縱橫,大書“鎮國鐵衛”四字!乍見令牌現身,瓊芳雖已明白對方的身分,還是不禁倒抽一口冷氣,那耿國珍更是面色鐵青,微微發抖,一旁兵卒把這令牌瞧入眼里,卻是一頭霧水,人人交頭貼耳,想來不解來歷。天下最高的令牌,出于“摩婆娑宮阿修羅王”之手,唯它的使者方有資格佩戴。因非凡間之物,故唯智者能識。老家丁淡然道:“軍爺,還有疑問么?”耿國珍臉色難看,瞧了瞧車上的顧倩兮,似想問些什么,良久良久,終于讓到了路邊,低聲道:“傳令下去,放開道路。”瓊芳暗暗駭異,看這“鎮國鐵衛”威望崇隆,似比帝王權柄還讓臣民們敬畏。眼看老家丁朝自己望來,瓊芳忙拍了拍車夫的肩頭,道:“走了、走了。”那車夫宛如驚弓之鳥,把腦袋縮到衣領里,提韁駕繩,便又再次啟程了,噠噠蹄聲中,已然行至門下,堪堪便要出城,卻聽一人道:“國家……”“已經亡了嗎?”兩匹白馬嘶聲驚嚇,竟讓人擋了下來。只見城下慢慢走出了一名軍官,看他征甲凌亂,滿面血污,腰上系了條龍紋紅帶,轉看雙手,赫然卻是一幅精鋼手銬。他慢慢來到大車前,低聲道:“朋友……停車受撿……”這人好似是個俘虜,偏又身著戎裝,模樣甚是古怪。瓊芳反復打量幾眼,忽覺此人有些面熟,卻想不起在哪見過。正思忖間,兩旁兵卒已嚷了起來:“熊俊!退下去!這里是勤王軍,不是正統軍!輪不到你來發號施令!”聽得“熊俊”二字,瓊芳不由張大了嘴,正所謂不是冤家不聚頭,年前自己大鬧荊州戰場,便是遇上這個“熊俊”,那時雙方在一座廟里大打出手,鬧得不可開交,如今自己重返京城,偏又撞見這個怪物,委實倒了三輩子的大霉。熊俊低垂了臉面,對喝問一概不理,只擋到
了車前,輕聲道:“朋友,停車受檢。”眼看這幫武人前仆后繼而來,彷佛瘋子一般,那老家丁自也笑了,耿國珍怕惹出事來,忙上前相勸:“熊將軍,人家是朝廷要員,不是怒匪細作,你快快退下。”“怎么?”熊俊別開了臉,慢慢斜吊雙眼:“國家已經亡了嗎?”耿國珍也惱了,大聲道:“姓熊的!你昨夜大鬧京畿大營,屢次犯上,還嫌不足?快讓開,否則休怪軍法伺候!”熊俊搖頭道:“老耿,誰觸犯軍法,誰貪贓枉法,你自己心里有數。”看這人也真頑硬,把手一揮,居然推開了眾兵卒,隨即走到車邊,正要將顧倩兮拖下車來,卻見一只蒼斑大手逼近而來,擋住了自己。場都靜了下來,瓊芳也是掌心出汗,老家丁淡淡地道:“軍爺,還要看我的令牌么?”熊俊低聲道:“不必,我知道你們是誰。”老家丁笑了笑,道:“既然如此,你何不『滾』到一邊去?”“怎么……”熊俊抬起頭來,輕輕地問了:“國家已經亡了嗎?”熊俊的話很少,因為他殺人如麻,所以從不爭辯。至于那老家丁,想他連郡王也打得,又怎么肯讓?兩邊委決不下,誰也不讓誰,一方是“大掌柜”人馬,一方隸于伍定遠麾下,恐怕要打起來了。朝廷治下最兇的兩頭虎,便是眼前這兩只。瓊芳自離開京城后,先是撞見“正統軍”,其后又遇上“鎮國鐵衛”,一個兇過一個,俱都冥頑不靈,見誰打誰,從不退讓。如今二虎相爭,卻是誰勝誰負?瓊芳心情有些緊張,也是擔心顧倩兮害怕,百忙中抽空來瞧,卻見她解開了阿秀的包袱,竟然讀起了三字經,好似車外的人是瘋子,無須縈懷。此時不只勤王軍圍觀,連百姓官差也在指指點點。瓊芳深深吸了口氣,自知一切紛爭是自己惹出來的,奈何情勢如此,縱想出面調解,那也是心有余力不足了。良久良久,兩人誰都沒動,熊俊等候半晌,好似知道自己沒勝算了,便轉過身去,眾人松了口氣,突聽鐵鏈當瑯瑯大響,熊俊雙手橫擊,手銬鐵鏈一發揮了過來,那老家丁側身閃過,右指隱發寒氣,正中膻中穴,熊俊渾身冷顫,腳下發軟,卻突然暴吼一聲,腦袋直撞了過來。砰地一聲大響,熊俊胸前挨了一腳,已然倒飛出去,壓倒了十來名勤王兵卒,想來螳臂擋車,武功大為不及。那老家丁提起熊俊的腳,正要將他拖離城門,耳中卻聽得冷笑:“老狗,你死定了。”眾人定睛一看,這熊俊手中不知從哪兒摸來的十字弩,嗤嗤連聲,射出了一排箭羽,逼開了老家丁,隨即右手暴長,便從兵卒腰間奪過號角,耿國珍大驚道:“快攔住他!”“嘸嗚……嘸嗚……”熊俊提起號角,鼓氣高鳴,聲音三長一短,似在向什么人求救,聲響遠遠送了出去,剎那之間,遠處也有號角響應。“嘸嗚……嘸嗚……”城下響起嘩嘩腳步聲,遠處移來一面火紅大旗,見是“北威”二字,聽得兵卒們喊道:“北關第三鎮開到,哪路兵馬求援?”“荊州三百師在此!”熊俊凜然怒吼:“弟兄們!速來應援!”轟踏!轟踏!轟轟踏!轟轟踏!數百名兵卒左手提盾,右手舉刀,已然結陣而來,熊俊把號角遠遠扔開,刷地一聲,也已摯刀在手,厲聲道:“正統軍!向前推進!”熊俊不是江湖好漢,他是武將,所以從不單打獨斗,打一開始,他便等著結陣開打。勤王兵卒大驚失色,數避了開來。熊俊厲聲道:“著來人下車!棄械投降!隨我回營受審!否則殺無赦!”顧倩兮見此地亂得不成話,心下厭惡,正要下車離開,卻聽老家丁喝道:“瓊姐,拉住夫人!別讓她下去!”著,便從胸前提起了一只笛子,奮力吹了起來。瓊芳咦了一聲,只覺耳邊隱隱約約,彷佛傳來幽幽笛聲,頗為悅耳,那熊俊卻已掩住耳孔,痛苦道:“抓住他!別讓他向外求援!”眾兵卒奔上前來,已要逼近馬車,老家丁護主有責,便也拔劍出鞘,雙方涌上前來,猛聽“當當當當”一片脆響,兵卒們的鋼刀盡成兩段,指揮軍官并不慌亂,立時放聲吶喊:“來人兵器有異,提盾護身!”第一排兵卒提起圓盾,護住了臉面,矮身掩近,背后將士卻提起了長茅,從盾牌中刺襲而來,那老家丁深深吐納,提劍斬出,但見眼前金光吞吐,盡是金碧輝煌,長槍如數折斷,只是正統軍盾卻是百煉神鋼,鍛造得既韌且強,金光幾番啄襲,竟都刺之不破。步卒們攻守大有章法,發逼近馬車,聽得一名軍官厲聲道:“第一排舉威武棍!打!”馬鳴啡啡,
兩匹白馬受驚而竄,那老家丁卻擋到了車前,劍光揮舞,宛如八臂金剛,單劍敵上數百只鐵棍,一舉擋下了大批兵馬,只是敵勢浩大,人數又眾,腳下還是一步一步地退后,眼看馬車便要陷入包圍,卻聽四下笛聲大作,城頭上跳落了一個又一個黑影,手持刀械,團團護衛了馬車。“鎮國鐵衛”大援已到,老家丁劍交左手,亮出了指上的黃金戒環,沈聲道:“鎮國鐵衛!聽我號令!”黑影們沉默無聲,卻都握緊了兵刃,猛聽刷地一聲,老家丁劍尖揚起,厲聲道:“保住車馬!推進出城!”“殺啊!”援兵抵達,來了三十多名黑衣人。霎時雙方殺聲大起,但見幾百只軍棍敲下,此起彼落,黑衣人個個都是武功高手,人人以一擋十,兀自不落下風。城門下火光四濺,一方要將顧倩兮、瓊芳抓下車來,一方則要保著她倆出城,雙方正面開戰,誰也不讓誰。只是這場打斗毫無來由,要是瓊芳傲慢弄權,犯下大錯,不如是“鎮國鐵衛”托大自負,遇上了瘋狗也似的熊俊,雙方一再錯判形勢,終致于大肆械斗,只不知“威伍文楊”接到消息,卻要如何收拾善后了。那勤王軍愣在當場,一來插不上手,二來也不知該幫誰,便遠遠避了開來。百姓們倒是高聲喝采,當成好戲來看。那熊俊甚是悍勇,抄起了單刀,使得瘋虎出柙也似,只是黑衣人個個武功精強,實在拾掇不下,霎時拉長了嗓音,喊道:“軍……散開,預備……牛弩……”牛弩重達百斤,一發便能將馬車射翻在地,老家丁厲聲道:“瓊姐!快上去前座!快!”事已至此,投降也是無用,瓊芳曉得機不可失,便跳上駕座,從車夫手里搶過韁繩,大喊道:“讓開!前頭讓開!”“殺啊!”、“擋住他們!”、“把這雌兒拖下來!”操爹干娘的罵聲中,可憐瓊芳位在前座,彷佛眾矢之的,幾次刀槍斬來,雖有黑衣人為她擋架,仍不免險象環生,她又驚又怕,頻頻抽動馬鞭,喊道:“快跑啊!”兩匹白馬吃痛狂奔,百名將士撲前阻擋,數十黑衣人也一涌而上,漫天漫地是白晃晃的兵刃,彷佛墜入了刀山劍海,瓊芳嚇得花容失色,捂面慘叫:“救命啊!”叮叮當當之聲不絕于耳,身旁清脆連聲,似有一面大盾牌罩住了自己,瓊芳卻什么都不知道了,只管閉眼尖叫,拼死抽動馬鞭,就怕馬兒逃得不夠快,但聽蹄聲轟然,上下顛撥不止,似已沖出城門,瓊芳卻還是掩面尖叫,怎么也不敢睜眼來看。也不知過了多久,殺伐聲漸漸遠去,自己喉嚨也漸漸啞了,卻還不敢張眼。猛聽喀喀幾聲,車輪漸慢,好似行上了一座土坡,瓊芳總算睜開眼來,喘道
:“我……我還活著么?”一朵一朵雪花落了下來,讓人大感清涼,瓊芳游目四顧,只見自己身在一處山丘,離城門已有十來里,自己非但闖了出來,尚且毫發無傷,轉看駕座,卻只剩自己一人,那車夫卻已不知去向,想來情勢大亂,早已自行逃命去了。瓊芳驚魂甫定,忙翻下駕座,回身來問:“顧姊姊,你……你沒事吧?”急急去看車內,就怕見到一具死尸,天幸顧倩兮還俏生生地坐在那兒,一邊低頭讀書,一邊拿著包子吃,聽得問話,兀自眨了眨那雙鳳眼,驚訝道:“已經出城了嗎?”瓊芳又是好氣、又是好笑,看適才城門下殺聲大起,鬧得天翻地覆,顧倩兮卻是一派從容,好似車外盡是孩兒打架,壓根兒不看一眼。瓊芳苦笑幾聲,自也不好罵她,便反身去看來處,瞧瞧適才發生了什么事。這一望之下,不由微感悚栗。只見城北十里連營,層層迭迭,不知有幾十萬人在此,正中大營上書“前鋒營神樞”。遠處另有一面較旌旗,紅底金字,見是“北威”,卻是適才入城抓人的“北關第三鎮”。看北郊滿是兵卒,正統軍、勤王軍都到了,瓊芳滿心驚疑,暗忖道:“這……這是怎么回事?不是西郊演軍,為何北郊也聚集了大軍?”一晚睡醒,京城卻似天翻地覆,情勢之嚴峻,直追當年正統復辟之時,她不知發生了何事,便想去城西察看,可回思適才的驚險萬狀,卻又讓她打住了念頭。方才安定門下一場大戰,若非援兵及時來到,不定自己和顧倩兮早讓人拖進營中,連衣服也讓人剝光了,何苦還在此自找麻煩?搖了搖頭,便也不再理會了,自管行到車邊,道:“顧姊姊,方才那些黑衣人是什么來歷,你知道么?”顧倩兮終于吃完了包子,便收起了書,道:“那些人是外子的部屬,住在府里后院。”瓊芳點了點頭,心道:“原來顧姊姊早就見過這批人了,難怪不怕他們。”今早在楊府親眼所見,那幫黑衣人對楊肅觀恭敬順服,似把他當成了首領,依此看來,這人若非是大當家,便是二頭目,想起爺爺還自稱是什么鎮國鐵衛的“三當家”,瓊芳不由微微苦笑,只覺得這個天下好亂好亂,什么事都弄不明白了。此時安定門早已恢復了平靜,看大門處百姓排隊受檢,等候出城,側門邊上卻似歷經了一場大戰,正統兵卒相互攙扶,四下撿拾盾牌,城內的黑衣人也是肩搭著肩,蹣跚離開,想來熊虎相爭,誰也沒壓過誰,便落得兩敗俱傷了。正發呆間,卻聽顧倩兮道:“妹子,咱們是不是該出發了?”瓊芳點了點頭,這才想起自己還等著上紅螺山,她返回駕座,執起馬鞭
,突然眼光一掃,卻又瞧到了一個人。丘下白雪藹藹,覆蓋了一片深林,但見林間藏了一個男子,他頭頂大氈,披掛整齊,卻是方才那位“馬車夫”。瓊芳咦了一聲,心里忽有異感,只見那車夫解下了大氈,朝自己笑了笑,看那長方臉蛋、劍眉入鬢,豈不就是白水大瀑里的那只“大水怪”!瓊芳啊地一聲,叫了出來。直至此時,她才曉得那“馬車夫”是誰了,原來盧云一直隱伏在身邊,護送自己和顧姊姊離城。若非如此,方才是誰替她擋下刀林劍雨?又是誰保得自己毫發無傷?兩人遙遙相望,瓊芳滿面通紅,眼眶也微微發紅,只見盧云朝自己笑了笑,隨即豎指唇邊,長揖到地,當是求她守密了。慢慢的,腳下一步步退后,卻又回入了林間。瓊芳怔怔看著樹林,忽然間哽咽出聲,淚水撲颼颼地落了下來。正哭間,背后一人扶住了她,輕輕問道:“妹子,你怎么了?”瓊芳吃了一驚,這才發覺顧倩兮來了,趕忙再看盧云,這“大水怪”好快的手腳,果然又消失不見了。眼見顧倩兮凝望自己,一雙鳳眼帶著詢問之意。瓊芳趕忙低頭拭淚,道:“這兒風好大……砂子……砂子吹進我眼里……”顧倩兮取出了手帕:“來,讓我替你瞧瞧。”正要替她擦拭眼角,瓊芳卻向后避開,突然失聲哭叫:“不要了!勉強不來的!”眼看瓊芳腳步退后,不住回避自己的目光,顧倩兮便停下手來,道:“妹子,你來。”眼見瓊芳不肯動,顧倩兮又道:“妹子,顧姊姊請你過來。”瓊芳聽她連番叫喚,終于依言轉身了,聽得顧倩兮道:“你心里有疙瘩,對嗎?”瓊芳轉望丘下,慢慢擦拭了淚水,道:“是。”顧倩兮道:“你想嗎?”顧倩兮看出來了,她知道瓊芳心里有事瞞她,索性單刀直入,把話開,絕不多一分作態。上午晴空萬里,中午卻又天色陰霾,瓊芳怔怔地嘆了口氣,想她也是豪爽之人,無奈遇上顧倩兮之后,樣樣都不對勁了,非但暴躁易怒,還變得好生計算。她伸出手來,接下天邊飄落的片片雪花,幽幽地道:“顧姊姊,你不還急著去紅螺寺,非得現下么?”顧倩兮垂下鳳眼,輕聲道:“當然。今日不,以后也不會了。”好一個聰慧女子,難怪世間男子搶著要了。瓊芳心下微起嘆息,她凝眸望著眼前這位“顧姊姊”,心里那分妒意忽然清楚了起來。兩人各自無言,誰也沒話。瓊芳瞧著盧云的藏身處,也不知這男人躲哪兒去了。她輕輕嘆息,抬起頭來,仰望灰蒙蒙的天際,道:“顧姊姊,你爹過世那年,你多大年紀?”顧倩兮道:“二十有四。”瓊芳低
低嘆了口氣,道:“那你已經是個大人了。”她頓了頓,低聲道:“我爹爹是自殺死的。他過世那年,我只有十歲。”顧倩兮微微一動,轉過了身來,只聽瓊芳幽幽地道:“那一晚,我躲在家廟外,看著他把毒酒喝下去,然后血就從他的眼睛、鼻子里冒出來……他臨死前看到了我,就放聲哭了起來……”這么多年來,瓊芳首次透露自己的身世之痛。雖已事隔多年,還是不禁眼眶微微一紅。她遙望城下的百萬軍,低聲道:“打那天起,我便學到了一件事……人生一切、如浮光掠影,一眨眼就過去了……”她慢慢轉過頭來,凝視眼前的顧倩兮,道:“所以凡遇上我所愛的、要的,我便奮不顧身去爭它,失手就算了,我也能狠得下心來放下。”人生苦短,短得抓不住,故而瓊芳比誰都大膽,一旦抱定決心,便要放手一搏。過去瓊芳來到顧倩兮面前,總是裝成了一個妹妹,挺可愛似的,如今出了心底話,自也痛快了許多。北方冷冽,吹亂了兩個女人的頭發,顧倩兮靜靜望著面前的瓊芳,但見她眼里帶著一抹倔強,雙頰更似帶了一團烈火,天邊雖飄著雪,卻也要融消了。她情不自禁伸手出來,替瓊芳理了理發稍,輕聲道:“妹子,你太急了。”瓊芳避開了她的手,沈聲道:“什么意思?”顧倩兮道:“人生許多事,都是急不來的。你得耐心等、慢慢瞧,方能等到你要的。”瓊芳暗暗揣摩她的話意,道:“要是等不到呢?”顧倩兮搖頭道:“不會的。人生一切事,有始必有終,你只要耐心等候,一定會看到一個結果。”人生在世,苦多樂少,許多事急也急不來。只消心里存了信心,哪怕路程再艱辛、再遙遠,還是能等到一個結果。瓊芳怔怔思索,忽道:“錯了,人生不是那樣的。”顧倩兮道:“那是什么樣呢?”瓊芳伸開手心,展示掌里消融的雪花,道:“人死之后,那就什么都沒了,還等什么?”兩人靜了下來,各自望向遠方的京城,誰也沒話。雪勢漸漸加大,山丘上更顯冷清,只聽瓊芳道:“顧姊姊,我實話實。我昨夜來拜訪你,其實是為了做一個決定。這個決心一下……”她凝視丘下深林,道:“我的一生就不同了。”顧倩兮道:“我知道,你心里一直有事想問我,對么?”顧倩兮很聰明,什么事都瞞不住她。瓊芳自也不是第一回見識了。點了點頭,坦然道:“是,我想請教你幾件事,你若為著我好,便請實話,可以么?”顧倩兮點了點頭,道:“你問吧。”話到口邊,瓊芳反而有些緊張了,她反復踱了幾步,方才道:“顧姊姊,你……你
嫁給楊大人之前,還有個未婚夫,是嗎?”顧倩兮道:“這是誰告訴你的?”瓊芳道:“你別管。反正我就是想知道這人的事。你愿意么?”顧倩兮折起了手帕,淡淡地道:“他叫盧云,是北方人,以前做過我父親的幕賓。”瓊芳道:“他死了,是么?”顧倩兮掠了掠發絲,神色寧靜,看不出什么喜怒哀樂,口中自也沒有應聲。瓊芳等了一整晚,終于把話出口了,自也不會在此停下。她深深吸了口氣,又道:“顧姊姊,當年你嫁給楊大人,是心甘情愿的嗎?”顧倩兮道:“什么意思?”瓊芳道:“我心里一直很好奇,倘使你的未婚夫好端端地留在你身邊,你還會嫁給楊大人么?”這話有些冒犯了。顧倩兮沉默半晌,慢慢低下頭去,道:“妹子,你看輕我了。”瓊芳聞言一怔,卻聽顧倩兮道:“我并非蔡文姬、也不是文君。我是顧嗣源的女兒,顧倩兮。”瓊芳愣住了,不解其意,顧倩兮卻僅點到為止,不加一字解釋。這“蔡文姬”是東漢大儒蔡邕之女,曾三度改嫁,先嫁一夫,后又遠嫁匈奴,最后被曹操贖回,賜給一名叫做董祀的都尉,受盡了命運捉弄,故以“悲憤詩”明志。那位“文君”卻恰恰相反,她曾為丈夫司馬相如盡棄所有,簧夜私奔,當壚賣酒,只是司馬相如飛黃騰達后,卻又另結新歡,她忍無可忍之下,便以“訣別詩”相贈。蔡文姬是無可奈何,文君奮力掙扎,卻還是不能奈其若何,依此看來,顧倩兮定是害怕受男人擺布,所以壯士斷腕,自行揮別了過去。瓊芳點了點頭,道:“這么來,當年嫁給楊大人,是你自己的決定?”顧倩兮默默望著她,忽道:“妹子,你知道我哪點強過你。”瓊芳斜她一眼,心道:“這女人真狂。”口中卻道:“顧姊姊有話請,瓊芳洗耳恭聽。”顧倩兮道:“我這個人有個好處,生平從不抱怨。”瓊芳心下一愣,沒料到她是這個意思。沈吟道:“不論遭遇什么事,你都不抱怨?”顧倩兮道:“是。”眼前這女人享過榮華,吃過大苦,得過所愛,卻也失過至親。如今聽她自道心事,似對命運起伏已能逆來順受。瓊芳搖了搖頭,輕聲便道:“顧姊姊,你不該這么。當年你父親撞死在獄中,遺棄了你,難道你也不埋怨嗎?”這話實在太重,顧倩兮聽在耳里,卻未現出忤色,只靜靜地道:“妹子,你并不曉得,這世上有許多人,他們打一出生便知道自己是什么人,也明白自己該做什么事。也因此,他們從不抱怨、更不會悔恨,不論結果是甘是苦,他們都會一件一件、把該做的事情一一做完。”瓊芳道:“即使結果是死路一條,也要做下去嗎?”顧倩兮道:“是。因為若不這么做,這一生等于白活了。”瓊芳深深吸了口氣:“你也是這樣的人嗎?”顧倩兮道:“是。”不知不覺間,瓊芳想到了飛蛾撲火,低聲便道:“這是你的脾氣使然,對嗎?”顧倩兮道:“這不是脾氣,這是我的天命。”瓊芳失聲低呼:“天命?”顧倩兮道:“天命如此,所以不必抱怨、也犯不著后悔,我只能鼓起勇氣,一路向前,直到上蒼賜給我一個答案。”瓊芳喃喃地道:“你……你等到上天的答案了嗎?”顧倩兮低下頭去,便又不做聲了。瓊芳呆住了,她以為顧倩兮是個婦人,一生無權無勢,至多不過是求個好丈夫、找個好歸宿,故而拿當年婚嫁之事來詰問她。豈料到這位女子懷藏隱志,竟是如此的自負?天命者,使命也。宛如飛蛾撲火,焚毀殘軀。命運之起伏跌宕,在她不過是場笑話。她是故意撞上去的。瓊芳怔怔望著她,忽道:“顧姊姊,我……我的天命是什么?你可以告訴我么?”顧倩兮搖頭道:“對不住了。一個人的天命,須得自己尋找。”知天命與畏天命,這便是君子成道的最后一關。一個人找到天命后,這一生便不會后悔了。從此便能知其不可為而為之,成為大勇之人。“夫子之文章,可得而聞也”、“夫子之言性與天道,不可得而與聞也”,瓊芳等于被訓了一頓,她輕輕嘆了口氣,便也不多問了,低聲道:“那楊大人呢,他的天命是什么,你知道么?”顧倩兮默然半晌,道:“他是英雄。”瓊芳愕然道:“英雄?”顧倩兮道:“平心而論,外子確是當世英雄,能夠肩擔整個天下。放眼當今世上,并無第二個男人可以企及。”她凝視遠方京城,輕聲道:“有朝一日,他若失勢下野,我會代天下萬民啜泣。”瓊芳驚呼出聲,萬沒料到楊肅觀在她心中有如此崇高地位。她深深吸了口氣,道:“那……那你以前的未婚夫呢?難道也比不上楊大人么?”顧倩兮道:“他志不在此。”瓊芳道:“是嗎?那他志在何方?”顧倩兮道:“你、我。”瓊芳愕然道:“什么?”顧倩兮道:“你與我,我與他,都是兩人之間的事。”仁者,二人也,天下眾生億萬萬,其實追根究底,都只是兩人之間的事。瓊芳聽她語藏機鋒,好似一語雙關,不由有些錯愕,還想再問,卻聽顧倩兮道:“走吧,我帶你去見如玉。當年發生的許許多多事情,她比我還清楚。”瓊芳心下一凜,不知這“如玉”是誰,顧倩兮卻自行上車了,瓊芳明白她不會再了,點了點頭,正要行上駕座,顧倩
兮卻搶先執起了馬鞭,道:“換我駕車吧,你也該歇歇了。”瓊芳怔道:“顧姊姊,你……你知道如何駕車么?”顧倩兮握住她的手,露出了笑容:“你別瞧我不起,當年我也是離家出走過的。”瓊芳感到她掌心的粗糙,不由微微一凜:“是了,她也是操勞過的。”正想間,顧倩兮已提起馬鞭,朝半空輕輕揮打,啪地一響,馬兒醒了過來,霎時噠噠蹄響,便已出發了。天寒地凍,瓊芳向手上呵著暖氣,眼角卻向后回望,似在留意背后是否有人尾隨。正瞧間,顧倩兮卻握住她的手,柔聲道:“冷么?”瓊芳嗯了一聲,點了點頭,顧倩兮道:“坐過來,兩個人暖和些。”不待瓊芳答應,便從車里找來一張毛毯,先披到她的肩上,又朝自己肩上攏了攏。兩個女人比肩而坐,望來便如一對親姊妹,親親熱熱的,瓊芳感受到她的體熱,一時之間,只覺得自己很是不該,始終都在算計她,只轉開了臉,低聲道:“顧姊姊,對……對不……起……”瓊芳生平少這三字,不免得結結巴巴。顧倩兮微笑道:“好端端的,為何向我道不是?”瓊芳低下臉去,搖了搖頭,口中卻未應聲。顧倩兮也不多問,只提鞭駕車,便向紅螺山而去。馬車北上,噠噠蹄聲,頗為悅耳,只是至今沒人想過一件事,她們還沒付車資。這輛車所費不貲,馬是白馬,車是新車,雙馬并轡,至少值得百來兩銀子,只是來奇怪,現下馬車夫不見了,兩個女人卻自己駛走了人家的車子,豈難道不會心存內疚?瓊芳心有旁騖,自始至終沒有留意馬車的來歷,自也沒發覺顧倩兮手里的馬鞭刻有字痕,卻是“中極殿大學士.楊府”八個字。官家之物,多有徽章印記,以防竊盜。原來這輛車是打楊府而來,想來有人向“中極殿大學士”借了這輛好車,一路載著人家的老婆出門,心保護、細細照拂,最后還不忘物歸原主,把馬車還給了人家,把人家老公的活兒干光了。凡人坐上自家的車兒,便算暈倒車上,也有知覺。顧倩兮手執馬鞭,駕得順手,指尖也該觸到了馬鞭上的刻字,難道就沒發覺這輛車自何而來?沒發覺,盡管自家馬車落入外人手,還來街邊拉伙載客,賺錢營生,顧倩兮也是一問三不知。也許是城里太亂了,天氣又太冷了,反正事情再奇怪,她也似阿秀考狀元,想都沒想過。正月十六,尚未正午,城里城外都是亂烘烘的。可此地卻是一片悄靜,聽不到一點聲響。好冷、好冰……四下冰冷潮濕,阿秀慢慢醒轉過來,睜開了眼,只見眼前昏暗一片,望來蒙蒙隆隆,他茫茫然起身,猛然之間,摸到了一柄火槍
,霎時心下一醒,這才想起自己偷走了“霍天龍”的火蛇槍,卻又不幸掉到了地洞里。他害怕起來,正要放聲大哭,突然一只大手伸了過來,掩住自己的口鼻。“嗚嗚……嗚嗚……”阿秀害怕無已,只是想哭,偏偏口鼻氣悶,那大手卻還不放,正要張嘴狠狠去咬,腦袋卻又讓人拍了拍,帶了幾分安撫之意。那人的手掌很燙,送來了火焰般的氣息,似能把人的紅血燒熱。不知不覺間,阿秀膽氣一壯,心下略寬,眼珠稍稍偏轉,卻見到高鼻鷹目的一張臉,以及額上的“罪”字。眼看欽命要犯現身了,阿秀自是嚇得魂飛天外,這才想起自己非但掉入地洞里,尚且落入魔頭手中,正要大哭呼救,卻聽地窖上方傳來話:“怪了,方才明明見到那孩子,怎又不見了?”聽得話聲,阿秀便又靜了下來,自知那“蛇槍”霍天龍還在追著自己,他吞了口寒沫,循著聲音來處去看,卻見頭頂上隱隱有光,正從一處縫隙里透了出來。阿秀稍一忖念,暗道:“對了,是那塊匾額。”自己昏厥前曾見到一面匾額,上書“征西大都督府”。沒想才鉆到匾額后頭,卻意外掉到了這處地洞里,依此看來,那匾額后頭必然有個大洞。“***臭鬼!”正想間,猛聽頭頂上傳來一聲怒吼:“老子抓住了他!非得把他煮來吃不可!”這嗓子粗魯,想來是那“張胖子”的聲音了。又聽砰砰啪啪之聲,看此人手提板斧,八成是在砍些東西泄恨。阿秀嚇得沒魂了,就怕讓張胖子發覺自己的蹤跡,不免要送掉一條命,正發抖間,腦袋卻又讓人拍了拍,自是魔頭在安慰自己了。阿秀心下一寬,自知這兒躲了個大魔頭,張胖子若是沖了進來,不免被他吃掉。正感安心間,卻又想道:“我高興什么了?他吃不到張胖子,一會兒便要把我煮來吃了。”外有狼、內有虎,阿秀不知自己做了什么壞事,竟落到這個田地,一時哽咽流淚,奈何口鼻讓人掩住了,想哭也發不出聲。正悲哀間,頭頂上卻是砰砰大響,想來上頭那幫人還在翻箱倒柜。那張胖子找了半天,始終瞧不到阿秀的身影,不由暴怒道:“這可好了,蛇槍讓人盜走了,咱們要怎么做掉那廝?”阿秀心下后悔,自知萬萬不該去偷人家的火槍,以致惹上這群兇神惡煞。正悔恨間,卻聽霍天龍道:“不怕,我隨身帶有一柄短槍,勉強湊合湊合,還能應付著,可惜射程不及蛇槍遠……”聽得霍天龍還有一柄槍,阿秀自是松了口氣,那張胖子也是大喜道:“早嘛,瞧我擔心得……”暴喝一聲:“走了!先辦正事,一會兒再找這鬼算帳!”大吼過后,腳步漸遠,想來一行人已要離
開了,阿秀放心下來,卻又怕他們走遠了,一會兒不免要獨自面對地窖里的大魔頭。他又怕又急,只想找個辦法讓這幫壞人同歸于盡。正慌間,猛聽一人喊道:“老大、霍公子,你們快來看,這兒有塊匾額。”聽得藏身處被人識破,阿秀自又嚇得魂不附體,果然腳步急急,眾人轉了回來,那張胖子喃喃地道:“征西大都督府……”憤然道:“什么爛玩意兒,砸了!”這張胖子性情殘暴,等他一斧頭砍下,匾額破開,把頭一探,卻見到自己在這兒打盹,那是什么個下稍?阿秀颼颼發抖,正等死間,霍天龍卻阻攔了:“張胖子,把你的斧頭放下,別闖禍了。”張胖子拂然道:“不過砸破一塊破匾罷了,能闖什么禍?”那霍天龍道:“瞧瞧匾額下頭的落款。”屋外傳來窸窣聲,那張胖子好似蹲了下來,讀道:“武英十五年九月寅午,嘿……這兒***還有個印章……”霍天龍道:“話檢點些。這個章可是天子之寶。”阿秀微微一奇,外頭眾人也愣了,紛紛問道:“什么?這是玉璽?”霍天龍道:“懂了吧?這匾額是誰的落款?”張胖子愕然道:“怎么?這……這是正統皇帝的御筆?”霍天龍道:“你對了,今圣御筆,要是讓你隨手砸了,難保不惹上麻煩。”眾人茫然道:“不對吧,既是皇上的御筆,為何不好好掛起,怎就胡亂扔在這兒?”霍天龍嘆道:“這就來話長了。這破屋子叫『武德侯府』,主人乃是武英朝第一功臣,立過無數汗馬功勞。皇上感念他的辛勞,這才親筆賜匾,只可惜天妒英才,這塊金匾還沒機會掛上,這屋子便讓人查封了。”眾人訝道:“為什么?”霍天龍道:“御駕親征失利,皇上兵敗被俘,此間主人也落得滿門抄斬的下稍。”張胖子驚道:“好家伙,這房子的主人到底是誰?”霍天龍道:“這宅子的主人姓秦,便是武英朝第一忠臣,征西大都督秦霸先。”眾人驚呼一聲:“秦霸先?啊……難怪這匾額掛不得……”霍天龍嘆道:“聽過年前皇上還曾來此間憑吊,見了自己題的金匾,觸景傷情,著實哭了一場。可即使是他自己,也不敢把這匾額移回宮去。只能擱在這兒生灰塵了。”眾人喃喃地道:“這也難怪了,誰要他生了那畜生……”張胖子道:“瞧不出來啊,看你霍公子年紀輕輕,卻也知道這些前朝往事。”霍天龍嘆道:“我孩提時便住在左近,街坊都管這兒叫『城西鬼屋』,看這屋子破敗了四十多年,如今總算也要拆了……”感慨了幾聲,張胖子卻無心多聽了,便道:“走了、走了,少這些閑話,不定咱們著,天狗李那
子卻已去找人啦!”眾人紛紛稱是,正要離開,忽又聽一人道:“等等,這若是秦家的舊宅,會不會秦仲海便躲在這兒?”“秦仲海”三字一出,眾人一發靜了下來,阿秀心下也是一驚,就怕那廝也躲在這兒,正左右張望間,卻見身旁還蹲著一個怪人,不由內心大駭:“這人就是秦仲海么?”阿秀嚇得險些暈了過去,看自己什么人不好遇,卻遇到了“怒王”秦仲海,一會兒還有性命在么?他閉緊雙眼,就盼自己能昏厥過去,來個不醒人事,偏偏頭頂上又傳來霍天龍的嗓音:“這話不無幾分道理。張胖子,你去掀開匾額,查查后頭有什么。”此言一出,萬籟俱寂,阿秀固然心里發慌,頭頂上的眾人卻也靜了下來。猛聽嘿嘿兩聲笑,張胖子森然道:“霍公子,你當張胖子是第一天出道么?要掀你去掀,別來支使我。”霍天龍道:“你恁也多心了。你沒聽西門嵩,那廝受了重傷,正午前動彈不得,你卻怕什么?”張胖子冷笑道:“既然如此,你又怕什么了?”阿秀聽他們相互推拒,自也曉得這幫壞人心存畏懼,誰也不肯動手來揭。良久良久,猛聽張胖子大喝一聲:“好啦!咱們誰也別動!徐,你來!”外間傳來牙關顫抖聲,一人結結巴巴地道:“我……我昨兒搬貨,扭傷手了……”張胖子暴吼道:“放你媽的屁!整日見你摸著女人,也不見手酸,什么時候扭傷手了?過來!”頭頂傳來耳光轟擊聲,隨即又有哀號哭泣。想來這幫壞人沒什么用,阿秀慢慢定下神來,偷眼打量那名怪人,心道:“這人就是怒蒼大魔王么?可早上不才有個騎妖馬的進城?那又是誰?”阿秀打愛聽鬼故事,自也聽玩伴們提過“怒王”的形貌,都這人身高一丈二,長了三顆頭,左邊長瘤,右邊長角,中間一顆生了大大的獨眼,吃人前還會流淚,可面前這人卻是兩只眼睛一張嘴,模樣不大像,依此看來,不定是假扮的。正胡思亂想間,卻聽頭頂傳來喊叫聲:“老大!老大!快出來!官差已經率隊出發了!”張胖子嘿地一聲:“好個天狗李,總算有點動靜啦!大家快走!”一名漢子道:“老大,那這匾額還揭不揭……”張胖子罵道:“蠢材!便算要揭,也得讓官差揭!不然你來揭啊?”屋里腳步聲大作,一行人奔了出去,至于匾額后有什么,卻是誰也懶得管了。腳步聲漸漸走遠,那只大手總算也移了開來,阿秀一脫桎梏,立時大口呼吸,一邊奮力去推那人的身子,正要逃竄而出,卻聽“砰”地一響,龐然大物撞到了墻上,竟是轟然有聲。阿秀吃了一驚,沒料到自己這般神力,轉頭去
看,卻見地下倒了一條大漢,死活不明。阿秀咦了一聲,心道:“不會吧?我打死怒蒼魔王了?”他撿起一顆石頭,朝那人的尸體扔了扔,待見他伏地不動,好似死透了,便又大著膽子走回,俯身察看。那大漢打著赤膊,面向地下,露出光溜溜的后背。阿秀眼里看得明白,這人背上卻有一幅刺花,上頭有只飛天老虎。一旁還有詩詞,低聲便讀:“他日若阿阿阿志,敢笑阿阿不丈夫。”念了半天,不覺愕然道:“什么怪詩啊?”正茫然間,卻聽噗嗤一聲,那大漢趴在地下,竟是嘻嘻笑了。眼看死人復活了,阿秀自是拔腿就跑,那大漢卻也沒追來,只慢吞吞地爬起,靠墻而坐,模樣有氣無力。阿秀心道:“這人武功真差,一定不是秦仲海。”話雖如此,還是不敢找他話,一時東張西望,看看有無法子離開此間。察看半晌,已知自己身處于一座地窖,墻邊有座石階,毀敗大半,想來便是出路了。忙奔了上去,望上跳了跳,盼能攀出去。那石階只剩級,地窖卻深達數丈,阿秀自是心有余力不足,連跳了十來下,氣喘吁吁,正想再試,猛然腳下一滑,哎呀一聲,正要仰天跌下,背心卻又讓人揪住了。阿秀回頭驚看,卻是那壞人救下了自己,只見他一雙眼珠卻在自己臉上打轉,似在察看什么。阿秀心里犯怕,只想叫聲大爺什么的,猛見那壞人雙眼大睜,伸出指尖,徑朝自己的眉心摸來,阿秀嚇了一大跳,忙把身子一縮,急急逃開,顫聲道:“你……你想干什么?”那大漢沒有話,只反復打量自己,阿秀怕得發抖,便也縮到墻角,不敢稍動。兩人對峙不動,誰也沒話,猛聽“哈嗤”一聲,那大漢居然打了個噴嚏,垂下了兩道鼻血。尋常人打噴嚏、流鼻水,那大漢流得卻是鼻血,望來紅通通的,隨著呼吸一收一放,黑暗間還隱隱散出火光,望來極為古怪。阿秀呆呆看著他,忽道:“你……你很少吃果子,是么?”那大漢愣了愣,有些聽不懂了,阿秀喃喃又道:“我娘不吃果子的人火氣大,天冷就會流鼻血。”正想勸他多吃果子,奈何緩不濟急,大叔的鼻血都快垂到地下了,忙伸手入懷,取出娘親為他準備的手帕,怯怯地道:“哪,拿去用吧。”看那大漢打著赤膊,渾身上下只剩一條褲子,料來是個貧苦人,定沒錢買草紙擦,誰知他瞄著手帕,卻只裂嘴一笑,“嗨”地一聲,運起了鼻血鼻涕,一發吐到了地下。阿秀呆住了,沒料到好心沒好報,竟只收回一口痰?無怪娘親平日總瞪著自己,原來是這個心情了。眼見那大漢眼里帶了一抹輕視,好似見到了娘們,阿秀心里暗暗生氣,當下仰鼻吸氣,便也運起一口濃痰,啐到地上,絕不示弱。正得意間,那大漢竟也深深吸氣,嘿嘿一笑間,又朝地下狠狠啐出一口痰,又多又濃,氣勢遠勝阿秀。阿秀吃了一驚,萬沒料到竟有人敢找自己比吐痰?那不是班門弄斧是什么?也是面子放不下,當即仰天啊啊,運起了滿嘴的口水,一發吐到了地下。“噗!”、“吐!”一大一眼瞪眼,面對面,霎時你一口、我一口,便相互吐起痰來。吐了半天,阿秀沒了口水,那大漢卻還吐吐不休,料來是他贏了。阿秀呸道:“算了!讓你一回。”眼看壞人大叔閉目養神了,阿秀便也哼了一聲,轉身離開,自在地窖里尋找出路。北方人家多半建有地窖,有的拿來放腌菜,有的拿來收藏寶物,若是有錢人家,多半還建有密道,阿秀打便聽叔叔提過這些事,一時便在地下摸摸找找,瞧瞧有無密道機關。正察看間,卻聽嘩啦啦聲響大起,臭氣熏天,那大漢竟然脫下褲子,對著墻壁尿了起來,一時間尿水竄溢,便朝腳下漫來,阿秀驚怒交迸,東跳西躲,也是忍無可忍,便罵道:“你……你尿什么?”那大漢抖了抖屁股,放出了一個響屁出來,惡臭熏天,阿秀心道:“你能放屁,難道我不會么?”運起氣力,狠狠一放,這個屁竟是又響又臭,中人欲嘔。地窖密不通風,此時又是尿、又是屁、又是痰,連坐的地方也沒了。那大漢捂著口鼻,想來也覺得臭了,阿秀戟指罵道:“知道我的厲害了吧?”那大漢并不答話,俯身拾起火槍,低頭把玩,卻是阿秀冒死偷來的那柄“百步穿楊蛇火槍”。阿秀躲在遠處窺看,罵道:“那是我的東西,你別玩。”那大漢不甚希罕,只獰住了鼻頭,哼地一聲,鼻血混了鼻涕,數噴到了墻上。阿秀看得呆了,這招倒是沒見過,正想模仿間,那大漢隨手把火槍一扔,撲通一聲,卻是拋到了尿水里。阿秀終于火了,便沖上前去,朝那大漢踢了一腳,怒罵道:“操!”轟然巨響之中,那大漢竟然仰天倒下,腦袋正撞在石階上,傳出雞蛋破碎聲。阿秀嚇了一跳,一沒料到自己這般神力,二沒想到那大漢如此不堪,他躡手躡腳,正想靠近察看,那大漢卻又坐了起來,只見他拍了拍后腦勺,落下了涔涔灰粉,那石階受這人的腦袋一撞,竟爾破爛粉碎,那人倒是通體無傷,唯獨鼻孔還滲著血,望來委實古怪。阿秀見自己險些弄傷了他,心里略有歉意,嘴里卻還著狠話:“活該,這就是欺侮我的下稍。”正冷笑間,那大漢霍地起身,似要打人了,阿秀大驚失色,哭道:“不要、不要。”噗
嚕一聲,那大漢又放了個響屁,隨即枕臂躺下,不忘翹高了腳,在那兒抖啊抖的。阿秀呆呆看著,只覺此人怪上加怪,實乃生平所僅見,當下便也大起了膽子,打量來人的面貌。天光隱隱透入,面前的大叔生了兩道粗豪濃眉,黑白間雜,像是壞掉的毛筆,額間還有一個“罪”字,看他這般形貌,賣米賣面都不好,天生就該做壞人。阿秀心里有些害怕,想起那霍天龍的話,低聲便問:“大叔,你……你到底是誰?該不會就是那個秦……秦……”魔名為忌諱,呼喚不得,支吾幾聲,竟都不敢出,那大漢也只閉眼翹腳,渾不應答。阿秀吞了口唾沫,眼看那人的左腳隱隱發光,好似是鐵造的,忍不住有些好奇,便伸長了手,打算摸上一摸。正捏間,那人雙眼忽地睜開,兩道精光暴射而出,直嚇得阿秀慘叫一聲,急急轉身逃命,還沒跑上兩步,卻聽那人輕輕地道:“沒種。”陡聽這兩個字,阿秀愣住了,慢慢轉回頭來,咬牙道:“你……你什么?”那大漢閉眼枕臂,對問話不理不睬,阿秀卻已快步奔回,大聲道:“你方才什么?”那大漢瞇開眼縫,道:“我什么都沒。”阿秀恨恨地道:“有!你了!你……你有種再一遍!”那大漢道:“我你真帶種,是條好漢。”阿秀怒道:“放屁!你方才不是這么的。”正要揮拳打人,忽見那大漢眼神飄來,隱隱帶了幾分笑意,淡然道:“兄弟,你很受不得激啊。”阿秀心下一醒,這才曉得自己中計了,想來請將不如激將,要讓他乖乖回來,便得激一激。那人拍了拍身邊地下,道:“過來坐下,咱倆話,認識認識。”眼前這人來路不明,十之八九是個壞人,阿秀腦袋一清醒,心里便有些怕他,正欲轉身離開,卻讓那人一把揪住了背心,倒拖了回來。阿秀大哭道:“不要打我、不要打我。”阿秀膽子再大,畢竟只是個十歲童,正受驚哭嚎間,那大漢已然放開了手,道:“兄弟,當我是壞人么?”阿秀回過頭來,怯怯地點了點頭,那大漢翹高了腳,懶懶地道:“也好,趕緊逃吧,這般沒種,別讓我嚇死你啦。”阿秀一聽此言,心火犯上,霎時什么都不顧了,咚咚奔到那大漢面前,大聲道:“誰沒種了?你只不過仗著個子大,有什么了不起?要是你在我這個年紀,還不是成日讓人家打著玩?又有什么好嘴的?”想起今日所受的種種委屈,又是淑寧載儆、又是跑堂伙計,一時淚水潸潸,竟已嗚嗚地哭出了聲。那大漢皺眉道:“好好的怎么哭了呢?可是有誰欺侮你啦?”阿秀低下頭去,淚水一滴一
滴落下,卻只使勁搖頭,什么也不肯。那大漢淡淡地道:“兄弟,別哭。江湖風波險惡,哭是沒用的,有人欺侮你,咱們便該想方設法,將來也好報仇。你是不是啊?”一聽此言,阿秀渾身便燒起了怒火,大聲道:“對!我定要報仇!”那大漢笑道:“是了,就是這幅精神,我在你這個年紀,便已殺人放火了。來,跟大叔,誰欺侮你了?”阿秀再也按耐不住,大哭道:“好多好多人,他們罵我,還……還打我……”著將自己如何被伙計欺侮,如何請霍天龍相助之事源源了一遍,卻掠過自己挨了爹爹的打,離家出走一節。那大漢點了點頭,瞧向尿水里的那柄火槍,道:“難怪那霍天龍要追你了,你偷了他的吃飯家伙,他還能不著急么?”阿秀大聲道:“誰要他打我?我告訴你!這世上不管是誰打我、看輕我、欺侮我,我便要恨著他!一生一世都要報仇!”那大漢凝視阿秀的眉心,一邊聽著他的哭叫,慢慢低下了頭,嘴中卻沒應聲。地窖里靜了下來,阿秀發泄了一頓,心里也好受多了。他擦拭了淚水,道:“大叔,你……你認得那個霍天龍么?”那大漢微微一笑:“我不認得他,不過他卻該認得我。”阿秀喃喃地道:“為……為什么?”那大漢笑了一笑,道:“那還要?這姓霍的是個角色,咱卻是舉手摸得著天的五岳人。”那大漢的嗓音有股不出的氣勢,聽在耳里,誰都要為之信服。阿秀呆呆看著他,顫聲道:“大叔,你…你真的是秦……秦……”那大漢躺于地下,左手支腮,微笑道:“兄弟,我若告訴你,我便是那個秦仲海,你會不會怕我?”阿秀呆了半晌,隨即笑了起來,道:“你騙人。”那大漢愣道:“我……我騙誰了?”阿秀笑道:“你當我是傻瓜么?秦仲海那般高的功夫,你要真是他啊,老早出去殺人放火啦,干啥還和我這個孩躲在這兒?”此言甚具服力,看秦仲海號令萬軍,天下景從,乃是堂堂怒蒼七十萬大軍之主,不他麾下高手如云,單憑自己一身武功,也足以掀翻武林、震動京畿,豈會在此坐困愁城?落得與三歲孩相顧對泣?那大漢愣了半晌,道:“這……這話挺有道理……”阿秀哼了幾聲,傲然又道:“大叔,勸你以后別假冒他了,心讓人扭送官府啦。”那大漢哈哈大笑,笑不片刻,卻又嘆了一聲,搔了搔頭:“唉……隨你了,倒是你叫什么名字,可以嗎?”阿秀道:“我叫……我叫……”正想出名姓,卻覺不妥,喃喃便道:“我……我叫楊二郎。”那大漢訝道:“什么楊二郎?怎么,你哥
哥是武大郎么?”阿秀臉上一紅,這楊二郎乃是取意“二郎神”,自也不好明,便道:“你管我,你……你叫什么名字?”那大漢道:“秦仲海。”阿秀呸道:“又假冒了,快,你叫什么?”那大漢嘆道:“怒蒼秦仲海。”阿秀打了個哈欠:“好累啊,遇上瘋子了,先睡一睡吧。”那大漢忙道:“好吧,我……我姓倪,叫做……”阿秀道:“叫做倪親爹,對不對?我還叫倪爺爺呢,三歲孩的把戲,虧你拿得出手。”那大漢微微發窘:“真是,什么都讓你識破了,這下可沒名字用了。”阿秀笑道:“誰你沒名字?我來給你取一個,你就叫……”沈吟半晌,驀地雙手一拍,喊道:“鐵腳大叔。”那大漢愣道:“什么大叔?”阿秀指著那大漢的左腿,笑道:“鐵腳大叔啊。你看,你這腳是鐵的,不叫你鐵腳大叔,卻該叫什么?”那大漢哈哈大笑:“得也是啊。”他伸手出來,朝阿秀背后拍了拍,阿秀也提起手,朝他肩膀敲了敲,兩人并肩而坐,竟是相視一笑。也奇怪,阿秀原怕極了這人,此刻與他相處片刻,卻又覺得投緣了,他嘻嘻一笑,道:“大叔,你為何躲在這兒啊?”那大漢嘆道:“這就叫『天有不測風云,人有旦夕禍福』吧,我昨晚讓一個高手點了穴道,中午前都不能發怒,實在沒法子,只能藏起來啦……”阿秀茫然道:“不能發怒?那不是挺好嗎?”那大漢道:“我練的武功有些不同,心里火氣大,身上氣力強,可我的死對頭也真厲害,硬是朝我的心包經里添火,現今咱心脈里藏了一把火,身經脈灌滿氣力,你想我若再動脾氣發怒,卻是如何下場?”阿秀駭然道:“會中風嗎?”那大漢苦笑道:“便不中風、也得驚風,總之七竅生煙、雙目流血、一命嗚呼去也。現下便挨了仇人的耳光,也只能『你生氣、我客氣,今朝忍他一時氣』啦。”阿秀醒悟道:“難怪你老是流鼻血,原來是這個緣故了。”那人哈哈大笑,不過這么一動,鼻孔又垂下了兩條紅鼻涕,便提手擦了擦,抹到墻上去了。阿秀呆呆看著他,只覺這大漢武功時高時低,作風忽正忽邪,既不像朝廷高手,也不似怒蒼反賊,委實莫名其妙。他怔怔忖念,忽道:“大叔,你……你是華山派的,對么?”那大漢茫然道:“什么華山派?”阿秀道:“你是華山三怪之一。對嗎?”那大漢嗤嗤笑了:“子,你別有眼不識泰山,老子行不改名、坐不換姓,怒蒼秦仲海便……”話還未完,阿秀已打了個大哈欠,道:“好累啊,又要睡了,真煩。”正要找地方躺平,那大漢忙道:“好啦、好啦,我不是秦
仲海,我……我是他的朋友,以前和他喝過酒。”阿秀半信半疑:“真的嗎?你和他喝過酒?那……那他長得什么樣?”那大漢想了半天,沈吟道:“我想想啊,他……他長得很高很大,又英俊,又聰明……”隨即做了個手勢,道:“兩只拳頭有這么大,還有還有……”拉來了阿秀,在他耳邊嘀嘀咕咕,阿秀駭然道:“哪有這種事?那還能穿得下褲子嗎?”那大漢興奮道:“當然可以。你不曉得,女人一看到他啊,裙子就自行掉了下來……”正胡間,阿秀卻搖了搖頭:“才不是,我聽到的秦仲海不是那樣。”那大漢茫然道:“那……那他是什么樣?”阿秀左右張望一陣,確信秦仲海并未躲在一旁,方才低聲道:“我跟你喔,秦仲海有三顆頭,八只手。左邊那顆沒有耳朵,右邊那顆不會笑,中間那顆只有一只獨眼,還會放雷電出來。”那大漢呆了半晌,隨即罵道:“胡八道,長成那模樣,那還算是人嗎?”阿秀低聲道:“他來就是鬼。所以咱們才不能提他的名字,只能稱他做『那廝』。』”那大漢拂然道:“什么這廝那廝?講得這般難聽。這些鬼話是誰跟你的。”阿秀忙道:“是管家伯伯的,他那廝壞得邪門,要是有人白天提到他的名字,晚間他便會從黑灶里爬出來,將你一把抓走!”那大漢愕然道:“有這種事?”阿秀鄭重囑咐:“當然有。華妹和我過,山東、河南每年都發生幾十回,所以平日絕不可那廝的名字,不然便要失蹤了。”那大漢嗤嗤而笑,道:“他***,一群混蛋……可以去書了……”他擤了擤鼻涕,又道:“對了,你的那個華妹,可是伍定遠的女兒?”阿秀吃了一驚:“你……你也認得伍伯伯?”大漢道:“當然,他還欠了我兩『肉蒲團演義』,你我認不認得他?”阿秀驚道:“什么?伍伯伯也看那種書么?”那大漢嘆道:“廢話。他又不是太監,不看那種書行么?”阿秀呆了半晌,喃喃地道:“難怪他搜走我的『金海陵縱欲身亡』,至今都不還……原來是自己留著看了。”正氣憤間,卻聽那大漢道:“等等,什么是『金海陵縱欲身亡』?”阿秀忙道:“就是那種帶圖的啊,四色套印,你都沒看過么?”大漢喃喃地道:“沒有,我都是看字的。”阿秀笑道:“看字的?那可是老掉牙啦。大叔,你一定很久沒來京城啦,現今大街巷都有賣哪。”聽得此言,那大漢竟是為之一怔:“是啊……真是很久很久沒回來了……”他撫了撫臉,露出難得的正經之色,久久無語。阿秀訝道:“鐵腳大叔,你……你
哭了么?”那大漢醒覺過來,趕忙“嗨”了一聲,朝地下吐了口痰,道:“放屁、放屁。老子只會笑、不會哭。”阿秀與這“鐵腳大叔”相處一陣,只覺得他風趣好笑,不似尋常大人那般嚴肅,不覺多了幾分好感,可這人卻又是個壞人,不可不防。當下壓低了嗓子,道:“大叔,你……你看來為人不錯啊,為何變成壞人了?”那大漢惱道:“誰我是壞人了?”阿秀伸出手來,朝他的額頭指了指,那大漢愕然苦笑,摸了摸額間刺字,卻也無話可了。自古惟有身犯重罪之人,方受這鯨面刺字之刑,那大漢嘆道:“你別把我當壞人,我跟你,事情是這樣的,有一天早上,皇帝的老娘脫光了衣服,走到老子面前,問我,大哥,你每日老用那三個字罵著皇上,卻沒有身體力行,今天要不要……”正要胡扯一通,阿秀卻是雙手一拍,大聲道:“我知道了!我知道你犯什么罪了!”那大漢茫然道:“什么罪?”阿秀低聲道:“你是一個逃兵。”那大漢呆呆地道:“逃兵?”阿秀忙道:“你你認得伍伯伯,還住過北京,所以我猜你一定是個『正統軍』,對不對?”著,便又滿面關切:“大叔,你……你為何要當逃兵啊?是不是伍伯伯虧待你了?”那大漢笑了起來,道:“也罷,算你對了一半。咱以前確實是個武人,不過不是在正統軍麾下。”阿秀道:“那你是勤王軍。”大漢道:“什么勤王軍?天女兵?咱年輕的時候,朝廷可沒這套玩意兒。”阿秀茫然道:“是嗎?那你是什么軍?”大漢坐了起來,俯身前傾,道:“我效命于柳門,乃是『征北大都督』柳昂天手下第一大將。”阿秀咦了一聲:“征北大都督?有這個人么?”大漢皺眉道:“怎么?你沒聽過他?”“沒……沒有……”阿秀茫然搖頭,道:“那是誰啊?”那大漢嘆了口氣:“他是前朝的老英雄,算是我打仗的師父,我啊,你爹啊、還有你嘴里的伍伯伯啊,都在他手底下辦過事。”阿秀咦了一聲:“什么?你……你也認得我爹么?”那大漢道:“當然。你爹少年時是『征北大都督』的幕賓。我則是柳門的頭牌先鋒虎將,你想咱倆認不認得?”阿秀聽他得煞有介事,不由咦了一聲,喃喃地道:“好怪啊,都沒人和我過這些事……”茫然半晌,又道:“大叔,這個『柳侯爺』現在住哪兒啊?還在京城么?”那大漢道:“望西天去了。”阿秀訝道:“西天?”那大漢嘆了口氣,道:“死了。”地窖里靜了下來,那大漢后背靠墻,默默無言,阿秀也是滿心納悶,不知那大漢所言是真是假。他低頭坐著,便又左顧右盼起來,道:“大叔,這兒有地方出去么?”那大漢啊了一聲,道:“你……你要走了嗎?”阿秀道:“是啊,我想回家找姨婆了。”那大漢默然半晌,只是不言不動,好似有些失望了,阿秀心里有些擔憂:“大叔,你……你不讓我回家么?”那大漢醒覺過來,忙道:“不是這樣的,我……我現下功力未復,使不出力氣,等午時一到,自能帶你離開。”阿秀皺眉道:“你……你不會騙我?”那大漢忙道:“我為何要騙你?你很值錢么?”阿秀喃喃便道:“好吧……姑且信你一次,那我便留著吧。”聽得此言,那大漢便露出欣慰之色。轉開了臉,自在那兒搔頭。那地窖深達數丈,若要一躍而上,自是大為不易。阿秀曉得自己出不去了,便在地窖里巡視一圈,道:“大叔,我方才在上頭見到一個匾額,叫做……叫做……”那大漢道:“征西大都督府。”阿秀道:“對對對,這個人是誰啊,怎么也是個大都督?難道是自封的嗎?”那大漢拂然道:“別胡。這位『征西大都督』姓秦,雙名霸先,爵號武德侯。方才那霍天龍了半天,你都沒聽到么?”阿秀喃喃地道:“沒仔細聽……”左右探看一陣,又道:“大叔,你為何會躲到這兒來啊?難道你也認得那個秦……秦什么的大都督么?”那大漢笑了一笑,道:“他是該認得我的,不過我卻不認得他。”阿秀茫然道:“為什么?”那大漢伸手朝地下比了比,道:“我還這么的時候,他便抱過我了。”著把手望上一提,舉得天高,笑道:“可我長到這么大的時候,他卻一命嗚呼了。”見得這個手勢,阿秀不由“咦”了一聲,情不自禁想到城頭上見過的那位“三眼大叔”,他心頭怦怦一跳,忙道:“對了對了,大叔,我想和你打聽一個人……你聽了可別笑……”“哈哈哈!”那大漢笑了幾聲,道:“好啦,已經笑過了,要找誰便吧。”阿秀低聲道:“我……我想找我的……我的……”那大漢笑道:“怎么吞吞吐吐的?年紀,便想找老婆啦?”阿秀臉上一紅:“才不是,我……我想找我的……”低下頭去,細聲道:“親生父親。”那大漢還呵呵直笑,聞得此言,笑容便已僵住了。阿秀怯怯地道:“你……你聽了可不能笑。我……我時候和我娘住,后來她嫁到了人家家里,便把我帶了去……”那大漢撫了撫面,口中并未作聲,阿秀忙道:“大叔,你在聽我話么?”那大漢點了點頭,道:“我在聽。你娘嫁的便是楊肅觀,對吧?”聽得爹爹的名字,阿秀忽然眼眶濕紅,嗚
嗚地哭出了聲,那大漢道:“姓楊的待你不好?”阿秀低頭哽咽,搖了搖頭,那大漢道:“他家里刻薄你了?”阿秀大哭道:“沒有!他們都待我很好!可是……可是我不要跟著他!”那大漢道:“為何如此?”阿秀垂淚道:“我爹常打我,可他不會無緣無故打我,我曉得他真把我當成兒子看。可是我……我就是不想留在他家里。”那大漢道:“他的親戚欺侮你了?”阿秀哭道:“我才不管那些人!大叔,我只想知道,我自己的爹爹為何不要我了!”那大漢深深吸了口氣,倚到了墻上,口中卻沒作聲。只聽阿秀哭道:“每個人都有爹,偏我一個人沒有,我住到楊家里,人家暗地里都笑我娘,她給楊家送了一個便宜兒子……我每回聽了這些話,就好想哭,我好想問問我自己的爹爹……他為何不要我?”那大漢默然半晌,低聲道:“也許……也許他不知道有你這個孩子,那也未可知。”阿秀大聲道:“騙人!他知道的!他知道的!我今早還見到他了!”那大漢愕然道:“你……你見到他了?”阿秀霍地掀開額發,道:“看這里!”那大漢抬起頭來,已然見到阿秀額間那處傷印,他深深吸了口氣,伸出手來,輕輕摸了摸他的眉心。阿秀焦急道:“你瞧,這是咱的天眼,打生下來就有的,我猜我爹爹定也有一個!大叔,你……你要認得誰也生了這只眼兒,定得和我,我要趕緊去找他……”那大漢微微苦笑,嘴中卻沒作聲,阿秀急道:“大叔,你……你話啊!你可知道誰也生了這只神眼,便快快跟我……”那大漢低聲道:“我……我認得一個人,他也有這只眼兒。”阿秀歡容道:“誰?”那大漢嘆道:“盧云。”阿秀愕然道:“盧云?”一時之間,只覺這名字好生耳熟,似在哪兒聽過,喃喃便道:“這個盧云,就是……就是我爹爹么?”那大漢輕輕地道:“我不知道,不過只要你愿意,我可以帶你去找他。”阿秀歡喜大喊:“真的嗎?你可不能騙我?”那大漢道:“放心。我這人向來話算話。”阿秀欣喜欲狂,一時上蹦下跳,那大漢卻呆呆坐在地下,眼角微紅,若有所思,阿秀還高興著,待見這幅愁容,不由茫然道:“大叔,你……你怎么了?”大漢擤了擤紅鼻涕,擦到了墻上,道:“沒事,身子不大舒服。”阿秀低聲道:“大叔,你……你自己有沒有孩啊?”大漢道:“也許有吧。”阿秀喃喃地道:“什么意思?”那大漢道:“外頭下了種,幾年后冒了出來,誰弄得清楚?”阿秀咒罵道:“壞人。誰當你兒子,都是前輩子造了業。”大漢笑道:“我哪
里壞了?”阿秀瞪眼道:“還不壞?你自己想想,要是你爹爹也這般待你,你難道不傷心么?”大漢聳肩道:“我是無所謂。反正我這輩子沒見過他。”阿秀訝道:“什么?你沒見過你爹?”那大漢道:“咱一生下來就孤零零的,親爹老娘,只在夢里見過。連他們是死是活都不知道。”阿秀心下惻然,低聲道:“那……那你一定很想找他們了?”大漢淡淡地道:“不必咱去找他們,他們便自己找上門了。三十四歲那年,有人揭露咱的身世,把我父母的名字了出來。結果幾天之內,我便丟了官職、坐到牢里,砍掉一條腿不,連頭上也刺了字。哪……你瞧……”著撥開額發,展示“罪”字,道:“弄到今天四十好幾,還是妻離子散,六親不認,我兒子若是見了我,八成也是冷眼一翻,罵我一聲操你娘。”阿秀干笑道:“那……那還真慘,大叔,你……你是怎么長大的?靠自己偷東西吃么?”那大漢嘆道:“世間涼薄,凡事都想靠自己,那是死路一條。告訴你吧,我有一個師父,待我如同親生。”阿秀興奮道:“師父!是教武功的么?”那大漢悻悻地道:“不然教什么?嫖妓么?”阿秀一輩子沒見過這般粗魯之人,不由呆了半晌,喃喃又道:“那……那你師父呢?現下在哪兒啊?”那大漢道:“咱倆翻臉了。”阿秀愕然道:“翻臉啦?為什么?”大漢道:“我師父當我是壞人,不屑為伍。”阿秀低聲道:“那……那你還有什么親人?”那大漢道:“親人死光了,朋友也跑了,仇人倒是不少。若不是咱的死對頭戳我一指,我也不會呆在這兒,陪你這些廢話。”阿秀起疑道:“死對頭……等等,打傷你的人,是不是一個叫『大掌柜』的?”那大漢哦了一聲,訝道:“你是怎么知道他的?”阿秀嘿嘿一笑,看他先前在酒鋪里偷聽話,這會兒果然便成了包打聽,他有些得意了,道:“我就知道!他們想抓的逃犯就是你!”那大漢訝道:“怎么,你打聽了什么消息?”阿秀儼然道:“跟你喔,我方才在外頭看到一個告示,上頭畫了你的頭,連你這個『罪』字也貼上去了,抓到你以后,便可以官封……官封……”那大漢道:“官封萬戶侯,領黃金十萬兩,賜鐵券丹書。”阿秀喜道:“對對對,你也知道啦。”那大漢嘿嘿一笑,卻不話了。阿秀又道:“現下有好多好多人都等著抓你,我還聽官差們找了一個『天狗李』,專來聞你的味道,不定這會兒便上門來啦……”著,不覺微微一驚,忙左右張望,就怕“天狗李”真上門了。那大漢笑了笑,道:“子別發愁,
這事我早就預料了。不然我何必在這屋里撒尿?”阿秀錯愕不已:“什么啊?那……那味道不反而更大了?人家怎會聞不到。”大漢道:“我就是要天狗李聞到。味道大好,最好三里外便嗅得一清二楚,他才不會過來。”阿秀茫然道:“什么?你……你是天狗李聞到你的味道,反而會逃走?”那大漢微笑道:“是。這天狗李又不是傻子,朝廷給了他什么好處?干啥來我面前賭命?”阿秀見他雙手抱胸、一幅睥睨天地的神氣,不由微微一驚。彷佛這人真是當代梟雄,不可一世。滿心敬畏中,便又再次猜起這人的來歷。眼前這人甚是古怪,若他是秦仲海,武功偏又低得緊,半點不像。可若他不是,偏又狂得緊,誰也不放在眼里。也是猜想不透了,低聲便問:“大叔,你……你是不是寧不凡啊?”那大漢哈哈大笑:“別猜了,你不是咱是個逃兵么?那就當逃兵好了。”哈哈笑了幾聲,也不顧上身赤膊,徑自躺上了冰涼地板,把眼一閉,似想睡覺了。阿秀見他這幅模樣,料來不只是個逃兵,八成還竊盜公款,偷拿了不少軍糧。這才引得幾百名官差圍捕。他心里有些擔憂,又道:“大叔,外頭好多人要抓你,你都自身難保了,還能帶我去找我爹爹么?”那大漢道:“誰我自身難保了?一過午時,我便能從容離開此地。你想找嫦娥仙子,我也能拖她出來。”阿秀訝道:“你……你不怕遇上那幫官差么?”大漢閉著雙眼,淡然道:“午時一過,這些人見我就哭、拔腿便跑,天下誰敢攔我的路?”阿秀掩嘴偷笑:“吹牛。你要是天下無敵了,又怎會被那個『大掌柜』打傷?”那大漢臉上一紅,忙道:“那是不心的,我沒料到他預備了怪招對付我……下回保證不會再犯。”阿秀儼然道:“再犯怎么辦啊?要不要打手心啊?”那大漢嘻嘻一笑,伸手搔了搔阿秀的腋下,道:“癢死你。”阿秀哈哈歪笑,便也回搔那人的腋下,只是這人實在臟臭,搔沒兩下,便摸到一抹黏汗,腋下還長滿粗硬黑毛,忙縮手回來,不敢再玩了。那大漢訝道:“怎么?一下子就認輸啦?”阿秀嚅嚅嚙嚙:“算……算你贏吧。”他聞了聞自己的手,只覺惡臭難當,便苦著一張臉,一邊在那兒擦抹,一邊問道:“大叔,到底那個『大掌柜』是什么人啊?武功好像挺厲害的。”那大漢嘿嘿笑道:“這子確實硬得很。赤手空拳,天下就沒幾個人打得贏他,若再讓他手持神劍,天下誰能抗手?”阿秀茫然道:“什么是神劍?”那大漢比出拳頭,道:“那是一顆鐵膽,差不多這般大,大概一兩百斤重,你若用
力捏它,便會生出一只劍來。”阿秀滿心狐疑,料想鐵腳大叔又吹牛了。便也不想多問,又道:“大叔,這人為何叫『大掌柜』,可是開飯館的么?”那大漢哈哈一笑:“算是吧,這天下幾千萬張嘴,嗷嗷待哺,你要他是開飯館的,那也真像。”阿秀一臉困惑:“什么啊?天下人不都靠皇上喂么?難道……難道這『大掌柜』便是皇上?”那大漢道:“沒見識。皇上算什么東西?堯舜禹湯下臺鞠躬,夏桀商紂粉墨登場,這幫丑角兒來來去去、去去來來,沒啥了得。真正厲害的是『大掌柜』,這人獨力撐住了整座戲臺,他若不死,正統朝不會散。”阿秀年紀雖,卻因出身官家,自知朝廷有五輔六部、諸大學士,卻沒聽過“大掌柜”這個官職,茫然道:“好難懂啊。到底這個『大掌柜』是好人壞人?”那大漢淡淡地道:“他是好人、也是壞人,端看你守不守他的規矩了。”阿秀愕然道:“什么意思?”那大漢道:“你若愿意乖乖聽話,按他的心意辦事,他便是天大的好人,樣樣都給你好的。可你若要找他的麻煩、事事與他作對,那你會恨不得自己沒從娘胎生出,省得受這個活罪。”阿秀呆呆地道:“這人……這人和我爹好像啊。”那大漢哈哈大笑,直拍大腿,笑道:“沒錯!還真是像啊!”聽著笑聲,阿秀心中卻想:“這樣看來,那個『大掌柜﹄是個好人。”這位鐵腳大叔雖然風趣,對自己也算不錯,可他仍舊是個欽命要犯,自是壞人無疑。看那位“大掌柜”出手打傷了他,必然是天下壞蛋的大敵,自然算是好人了。阿秀喃喃忖想,忽然心下一驚:“糟了,和壞人為敵的,都是好人。那我變成壞人的朋友,不是成了壞人么?”正擔憂間,忽然想到霍天龍、張胖子,卻又隱隱覺得不對。先前阿秀與張胖子等人狹路相逢,受盡了屈辱,險些喪命,這幫人欺侮弱,自然是真正的壞人,可他們與鐵腳大叔為敵,難道便能算是好人了么?不對,與壞蛋為敵的,未必是好人。壞蛋的朋友,自也未必算是壞人。阿秀想通了道理,忽然心念一轉,又想:“等等,壞人的敵人,未必是好人,那好人的敵人呢?是不是該算是壞人?”阿秀喃喃忖忖,驟然間心下一驚,想到了伍定遠。今早在城頭親眼所見,正統軍兇霸霸的,提刀驚嚇百姓。城外那些餓鬼其實也沒做什么壞事,他們不過是肚子餓罷了,正統軍憑什么欺侮他們?欺侮好人的人,還有臉自己是好人嗎?阿秀呆呆想著,只覺得來難懂了。好似普天之下是壞人,不定弄到后來,連自己也成了一個壞蛋,那可就糟糕了。正呆滯間,
卻聽那大漢道:“怎么啦?為何發起呆了?”阿秀忙道:“大叔,城外來了很多很多餓鬼,你聽了么?”大漢嗯了一聲,搔了搔頭,道:“聽了。”阿秀低聲道:“他們……他們為何跑來京城啊?”那大漢懶懶地道:“那還要問?這幫人沒東西吃,那便跑來京城要飯了。”阿秀顫聲道:“他們……他們會吃人么?”大漢聳肩反問:“你呢?你吃不吃人?”阿秀慌道:“當然不吃。”那大漢道:“這就對了。你不吃,我不吃,人家為何要吃?”阿秀呆了半晌,喃喃又道:“大叔,這些餓鬼是跟著秦仲海來的,對么?”那大漢吐了口濁氣,道:“是。”阿秀憂聲道:“大叔,秦仲海是不是要殺光咱們啊?”那大漢搖了搖頭,道:“不是。”阿秀茫然道:“是嗎?那……那他干啥弄來了這么多餓鬼,不是想殺光咱們,那是干什么?”那大漢道:“不曉得。”阿秀皺眉道:“大叔也不曉得?你不是什么都知道么?”大漢道:“你沒聽懂咱的話,我是秦仲海自己也不曉得這要干啥。”阿秀大驚道:“什么?連他自己不知道要干啥?那……那他還造什么反?”那大漢道:“這你就不懂了。一個人要造反,便沒打算要干正經事。否則他何不去懸壺濟世、耕田織布,造福鄉里,為何在那兒殺人放火?”阿秀喃喃地道:“不對啊,我聽孟夫子,造反的人都是為了當皇帝,難道……難道他連這個都不想嗎?”大漢道:“老夫子們懂個屁?真正有反骨的人,生來就不受教,他不想讓人管,可你要他管別人的閑事,他也不來勁。正是這樣,秦仲海才立了間山寨,一不讓別人管,二也不想管別人,只想大塊吃肉、大口喝酒,一輩子打劫維生,誰曉得老天不賞臉,山寨一開,便鬧得天下大旱……”阿秀拼命頷首:“我知道、我知道。我打到大,只看過幾次下雨。”大漢長嘆一聲,道:“這就是啦。冬日冷、夏季干,老天不下雨,有錢人都變窮光蛋了,山寨搶不到錢,反而來了大批餓肚子的,人人哭哭啼啼,硬是要入伙,那姓秦的給人日夜糾纏,也是煩得發狂了,只好望朝廷狠打,瞧瞧有無食糧掉出來。”阿秀呆呆地道:“后來呢?打出食糧了么?”那大漢道:“食糧是種出來的,不是打出來的。”阿秀愕然道:“那……那該怎么辦?”那大漢伸手掏了掏褲子,摸出了一團黑巴巴的東西,道:“弟,吃過午飯了嗎?”眼見這東西是打褲襠出來的,好似一塊黑泥巴,阿秀哪里敢碰?顫聲道:“不、不用了。”那大漢笑道:“怕什么?吃給你看。”剝了一塊,呼嚕嚕地嚼了起來,阿秀見他瞇眼含笑,一派好吃模樣,不由心生好奇,喃喃地道:“這……這真能吃么?”那大漢剝了一塊爛泥,交到阿秀手上,道:“來,吃吃看吧。”阿秀驚道:“不要了,我……我吃飽了。”那大漢冷笑道:“沒種。”阿秀見他眼神滿是輕蔑,霎時氣往上沖,張開了嘴,扔泥入口,大怒大嚼:“怎么樣?這不是吃了么?是誰沒種啊?”那大漢豎指妙贊:“好樣的!好不好吃?”阿秀逞一時之快,把爛泥巴吃下去了,正等著作嘔間,忽然嘴里傳出一抹甜香,不覺咦了一聲:“哎呀,好像不大難吃啊。”那大漢笑道:“豈止不難吃,根就是好吃。還要再來一口么?”阿秀眨了眨眼,那大漢這回倒真的沒吹牛,那黑泥非但不臭,尚且入口即化,帶來滿嘴蜜甜,比什么花糕甜糕都好吃。阿秀忙道:“好,我……我再吃一塊試試。”接過了黑泥,望嘴里又塞一口,猛一下便化開了,他有些不足,便又再要了一口,不覺再來一口,終于贊嘆道:“這到底是什么啊!這般好吃!”那大漢道:“這叫做神力草。”阿秀訝道:“神力草?什么啊?”那大漢道:“這是怒蒼山的軍師發明出來的。近年天下大旱,地下種不出東西,怒蒼上下便掘泥煮草,弄出了這玩意兒。災民們吃了后,人人都夸贊。”阿秀喜道:“好厲害啊!以后我每天吃這個吧,不用吃飯了。”那大漢道:“那可不行。”阿秀皺眉道:“為什么?”那大漢道:“這只能騙肚子。”阿秀茫然道:“騙肚子?什么意思啊?”大漢道:“神力草是泥土干草煮出來的,吃了以后肚子發脹,感覺像是飽了,其實還是空的。久而久之,你的肚子便凸了起來,手腳卻來細弱……”阿秀喃喃忖忖,道:“肚子凸、手腳細……”不覺大驚道:“那不是大肚餓鬼嗎?”大漢淡淡地道:“沒錯,吃多了神力草,久了便成餓鬼。”阿秀顫聲道:“這可不得了,那……那秦仲海還喂他們吃,那不是騙人么……”那大漢悠悠地道:“被騙又如何?一天一株神力草、從早到晚心情好,拿來騙騙肚子。心里多少還留了點希望,總強過上吊自盡吧。”阿秀喃喃地道:“原來如此,那……那些餓鬼為何還跑來京城?”大漢道:“神力草吃完了。”阿秀駭然道:“吃完了?”大漢道:“雖是泥巴雜草,可也有煮完的一天。偏偏老天爺不賞臉,硬是不下雨,卻能怎么辦?可憐他們煮了十年,終于也把泥巴煮完了,山寨上下聽消息,這便大亂了起來。人人都曉得『神力草』是災民的寶貝,一旦聽吃完
了,勢必上山來鬧。寨上弟兄人人發急,都問怒王有何打算……你想你若是秦仲海,你該怎么向餓鬼?”阿秀喃喃地道:“就實話啊。”那大漢道:“你還是年紀啊。常言道:『吃菩薩、著菩薩,灶里無柴燒菩薩』,你想餓鬼聽好吃的沒了,還能不把老秦煮來吃了嗎?”餓鬼數達千萬,連朝廷也畏之如虎,若要拆毀一座怒蒼山,八成也不是什么難事。阿秀苦笑道:“后來呢?秦仲海便打來了?”那大漢搖頭道:“打是打不贏的。正統朝便似一塊大石頭,敲不破、推不倒。除非能除掉幕后首腦,否則絕無勝算。”阿秀寒聲道:“那可怎么辦?投降嗎?”那大漢拂然道:“你便和陸孤瞻一樣沒見識。什么叫『天下大旱』?是普天之下盡缺水,又不單是西北一地。你要向朝廷投降,京城這幫死老百姓就肯分你一口飯吃了?到時候還不是悄悄挖個大坑,把人一個一個推下去,死一個、少一個。”阿秀聽他罵得兇,自是一臉茫然,喃喃又道:“投降也不成了,那……那秦仲海該怎么辦?”那大漢道:“還能怎么辦?當然是跑啊。”阿秀大驚道:“什么?秦仲海他……他跑了?”那大漢悠悠地道:“這幾年怒蒼山上擠滿了災民,每日里又哭又鬧,委實煩人。秦仲海早就想跑了,如今神力草數吃完,他也走投無路了,再不來個一走了之,難道還要陪他們上吊不成?”阿秀顫聲道:“他……他想跑到哪兒?”那大漢道:“宜花院。”阿秀驚道:“宜花院!那不是窯子么?”那大漢道:“是啊,那兒有吃有喝,還有姊姊妹妹,乃是人間天堂,秦仲海若能鉆了進去,至少能躲他個十年八年……等老天爺下雨以后再出來……”阿秀喃喃地道:“那……那怒蒼山怎么辦?他們沒有老大了,不是完了嗎?”那大漢淡淡地道:“去你媽的狗雜碎、少兩句不嫌吵。”阿秀愣道:“大叔,你……你干啥罵我?”那大漢臉上一紅,道:“不是我罵你,是姓秦的罵你。”阿秀哼了一聲,也不知自己為何挨罵,冷冷地道:“算了,不和你計較。后來呢?餓鬼為什么又來北京了?”那大漢嘆道:“這就叫『人生不如意事、十常八九』吧。那廝自造反以來,運氣始終不好,天天都倒霉著。好容易下定決心,打算一走了之,豈料才溜下山去,便讓餓鬼發覺了,于是人人追著他,都要討東西吃,老秦見自己身陷重圍了,只能把隨身干糧就地發散,哪知餓鬼們還是不肯走,反而聚多,都要他繼續發放神力草……不然不放他離開。”阿秀訝道:“這……這草不是吃完了嗎?他拿什么發?”
那大漢苦笑道:“照啊。一天一株神力草,從早到晚心情好。這話還是老秦發明的,可他沒了神力草,又無食糧可發,只好掉頭就跑,餓鬼們哪肯放過他?便在后頭追著,他們追人多,一時爹招娘、娘招兒,一個拉一個,一村傳一村,最后西北的百姓都尾隨著他,一路從怒蒼追到了荊州,又從荊州追到霸州,最后擠上北京來啦……”造反者,人必反之,聽得“那廝”下場頗慘,阿秀自是目瞪口呆,顫聲道:“大叔,你……你怎么知道這些事的?”那大漢苦笑道:“我是包打聽,天下事無所不知、無所不曉。”阿秀不大相信,喃喃地道:“是么?那……那我叫什么名字,你知道嗎?”大漢露出了笑容,道:“當然知道。”阿秀哼道:“吹牛。我才不信。你,我叫什么名字?”那大漢微笑道:“你叫楊神秀,你娘是顧倩兮,外公叫顧嗣源,你時候住在豆漿鋪,那時還叫『顧神秀』,對么?”阿秀張大了嘴,駭然道:“你……你怎么知道的……”那大漢道:“我會算命,只消掐指一算,什么都知道了。”著張開手掌,上下抖了抖,做法道:“嗯,我算算,你上個月還偷看你娘換衣服,對不?”阿秀臉上一紅,低聲道:“你……你好厲害,真的什么都知道……”那大漢哈哈大笑,甚是歡暢,正想追問些偷看細節,卻突然止住了笑聲,隨即坐了起來,面色轉為嚴肅。阿秀低聲道:“大叔,怎么了?”那大漢深深吸了口氣,道:“鎮國鐵衛來了。”阿秀咦了一聲,不知什么是“鎮國鐵衛”,忙道:“是那個『大掌柜』來了么?”那大漢搖頭道:“不是,我現今便像是一個火藥桶,隨時能炸死幾千人。他豈會過來與我賭命?現下來的都是些角色,無足輕重。”阿秀松了口氣:“那還怕什么?”那大漢并不多話,只掀開腳下一塊石頭,道:“兄弟,過來。”阿秀俯身一看,卻見墻邊有處洞穴,那大漢附耳道:“從這兒出去,可以一路通到后院,你快走吧。”阿秀笑道:“大叔,你還真壞,有密道也不。硬把我留在這兒。”鉆入洞里,果然見到一條甬道,長寬二尺,比想象來得寬敞些,他向前爬了幾尺,不見那大漢跟來,便又退了出來,茫然道:“大叔,你不走么?”大漢搖頭道:“不了,我出去只有更糟,還是躲這兒好。”阿秀情知如此,便點了點頭,正要鉆入洞里,卻又停下腳來,那大漢皺眉道:“怎么不走了?忘了東西嗎?”阿秀走上兩步,握住那大漢的手,道:“大叔,你要答應我,你一定要活著出來喔。”那大漢在擤鼻涕,陡聽此言,不
覺啊了一聲,露出了笑容:“你……你希望我活下來嗎?”阿秀用力點了點頭:“是啊,你……你要好好的活著,將來我還要靠你去找我爹呢。”那大漢俯身下來,單膝觸地,伸手輕撫著阿秀,輕聲道:“孩子,你已經找到了。”阿秀愣住了:“什么啊?”那大漢別開頭去,拍了拍他的屁股,道:“走吧,別在這兒耽擱。”阿秀嗯了一聲,扭捏地道:“那……那我走了……”大漢不愿再看他,只背著身子,不言不動,阿秀也沒再回頭了,只一路鉆進洞里,正爬間,背后洞穴慢慢掩上了,聽得鐵腳大叔輕輕地道:“再見了,阿秀。”阿秀咦了一聲,回望來路,想要再看他一眼,鐵腳大叔卻已封住了洞口,再也看不到了。一時之間,阿秀心里覺得怪怪的,只想爬將回去,再陪他話,可甬道窄,此時已難回身,茫茫然間,只能一路爬將出去。鉆出了密道,一股清涼空氣撲面而來,隨后見了一口大鐘,然后又是幾座羅漢像,阿秀松了口氣,知道自己已經重回人世了。他來到院中,正要找路離開,突聽墻外傳來話:“前頭停下。”阿秀嚇了一大跳,不知誰在喊著自己,正要停步,卻聽墻外傳來腳步頓地聲,嘩地一聲,又是一聲,一波接著一波,由近而遠,彷佛無止無盡,墻外不知來了多少人。話那人又喊道:“帶天狗李。”后頭又有人道:“帶天狗李。”“帶天狗李……”、“帶天狗李……”喊聲一波接一波下去,阿秀心下大驚,知道追兵已經來了,忙藏身羅漢像后,不敢稍動。墻外腳步跌跌撞撞,好似來了一人,聽那話之人道:“天狗李,此地可有異味?”墻外傳來一個害怕嗓音,想來便是天狗李了,聽他低聲道:“有啊,那味道是望城東去了,我方才便聞到了……”話那人道:“是嗎?那這兒有股尿臊味,你怎么沒聞到?”墻外傳來聞嗅聲,大隊人馬嗅了幾嗅,紛紛喊道:“是啊,有股怪味。”不只墻外聞得到臊氣,連阿秀也覺得臭了,心中便想:“完了,鐵腳大叔撒尿太臭,味道可飄出來了。”人人掩鼻喊臭,那天狗李卻似鼻子壞了,只拼命嗅聞,不見其它,過得好半晌,終于改口道:“嗯,真有一股味道,我也聞到了……來,大家跟我來……這味道是往……”腳步聲響,想來大隊人馬都要隨他離開了,走不數步,猛聽一人破口大罵:“天狗李,你怎么又望酒鋪去了?”天狗李道:“那氣味望酒鋪去了啊……你聞……不信你聞……”正胡間,猛聽一個冷峻嗓音道:“天狗李,你一直在兜圈子,以為咱們不知道么?”阿秀聽這
話聲好熟,不由心下一驚,已認出這是“霍天龍”的嗓音。天狗李倒也乖覺,便陪笑道:“那廝……那廝一直跑著,我……我也沒法子……”“放你媽的屁!”群情聳動間,大隊人馬喊了起來:“這子是怒匪細作!咱們殺了他!”天狗李犯了眾怒,已要慘遭圍毆,猛聽背后傳來喊叫聲:“讓路!宋公邁宋老爵爺要過來了!”腳步嘩嘩,人群好似分開了,阿秀撇眼去看,墻頭處露出一頂官帽,看這人個頭大得不能再大,帽頭居然高過了墻頂,阿秀微微一驚,心道:“完了!宋神刀來了,鐵腳大叔死定了。”宋公邁名氣很響,京城百姓幾乎無人不知,阿秀自也聽過他的故事,曉得這人年輕時和怒匪打過仗,武功很是厲害。喧嘩聲中,非但宋公邁到了,墻外還來了大批武林高手,好些人擠不下,便一一翻上墻來,坐于墻頭歇息,想來輕功都不在那“霍天龍”之下。那“宋神刀”嗓音有些疲憊,道:“幾位差爺,咱們找了一整夜,現下都快中午了,還要再找下去么?”墻外傳來嚅嚙嗓音,官差們好似慌了手腳,竟都答不上話,良久良久,終于聽得一人道:“宋老爵爺,請您稍安勿躁,咱們就快找到人了。”“放屁!一個時辰前你也是這么!到底還要找到什么時候?”、“是啊!好多人都溜啦!咱們為何還要留在這兒?”四下咒罵聲大作,人人都喊了起來,這話倒也提醒了宋神刀,忙道:“對了,高天威呢?怎么不見了?”聽得一人嘆息道:“昨晚就跑了,和呂應裳溜去喝酒啦。”“禽獸!畜生!貪生怕死的東西!”墻外轟轟吵嚷,什么三教九流都來了,人人都在破口大罵。忽聽一人道:“師父,峨嵋、點蒼都走了,咱們武當又何必再撐下去?這也走了吧。”這聲音平平淡淡,卻蓋住了四下喧囂,話聲送過墻來,院里的大鐘更微微嗡鳴,阿秀心下一驚:“好厲害!這是誰啊?”正想間,墻外卻傳來輕咳,道:“楓兒,你別話。”這聲音也很玄妙,明明墻外話,卻似在耳邊發聲,再清楚不過了。霎時之間,墻外便傳來吶喊聲:“大家讓條路出來!武當掌教真人元易道長要過來了!”阿秀心下一驚,他雖年紀幼,卻也聽過武林兩大泰斗,一是少林,一是武當,沒想這位“武當掌教”竟也在隊伍中。人群騷動一陣,想來那“元易道長”已到了隊伍前頭,聽他道:“幾位差爺,實不相瞞,咱們今夜還得上紅螺寺面圣,沒法這般無止無盡地找下去,你們給點主意吧,咱們還要上哪去?”“是啊!找了一整夜!連個鬼影子也沒有!”、“快!咱們還要上哪?”眾
人氣憤大吼,都拿官差們出氣了。幾名差人受逼不過,只得怒喊道:“天狗李!滾過來!”天狗李真可憐,聽得腳步聲大作,墻外拉拉扯扯,想來又讓人拖了過來,聽得差人們喝問道:“天狗李!咱們方圓十里內都繞遍了,你到底聞到味道沒有?”“有啊……有啊……跟你了,是望城東去了……”、“城東?城東便是永定河!難道他跳進永定河里去了?”、“是啊……不定真是……”猛聽一人暴怒道:“臭子,不給你一點苦頭吃,不出真話來,來人!用刑!”腳步聲大作,眾官差想來都圍了上來,聽那“天狗李”殺豬似的叫了起來:“饒命啊!饒命啊!人真已竭盡力了!別打我啊!”一片豬鳴狗叫間,忽聽一個老邁的嗓音道:“鞏正儀呢?還沒走吧。”宋公邁又話了,四下便靜了下來,聽得一個怯怯的嗓音道:“爵爺,的在此。”這話聲帶了幾分懼意,阿秀雖未見到人,便覺得此人不稱頭。聽得宋神刀道:“鞏老弟,咱們有話直,餓鬼已經到了吧?”乍聞“餓鬼”二字,墻外突然無聲無息,聽不到半點聲音。只聽“鞏正儀”輕聲道:“是。餓鬼黎明時已經圍城了。”此言一出,好似點燃了火藥,墻外頓又炸了起來:“王八蛋!你怎不早?”、“混帳!難怪西郊一早盡在敲鑼!”、“操!”、“干!”一片吵鬧中,不知是誰喊了起來:“逃吧!逃吧!京城守不住啦!大伙兒快逃出城啊!”“都給老夫……住口!”猛聽一聲狂嘯,其聲如雷,排山倒海,直震得屋瓦喀喀作響,阿秀也急忙掩上耳孔,颼颼發抖。聽得宋公邁深深吸了口氣,道:“鞏老弟,城外是伍定遠的地頭,他守得住、守不住,宋某管不著,我這兒只請問一句,你『上頭』到底要咱們找到幾時?便這般無止無盡地搜下去?”“嗯……這個……這個……”鞏正儀支支吾吾,始終沒作聲,宋公邁冷冷便道:“鞏老弟,你要不吭氣,老夫現下便走。”過得良久,那鞏正儀總算應聲了:“回……回爵爺的話,咱們……咱們上頭確實有個吩咐,客棧弟兄只需找到正午,午時一過,那也不必找了……”眾人愕然道:“不必找了?”鞏正儀嗯了一聲:“找到了也沒用……”一片驚疑間,墻外人人議論不休,卻又聽一聲怒吼傳來:“鞏正儀!睜開你的昏花老眼看看!你的上頭便是我啊!誰咱們只需找到正午的?我咱們得找到晚間!”、“為何是晚間?干脆找到明年元宵!豈不是好?”、“***!你是官、我是官?”吵罵聲中,墻外卻又傳來叮叮當當的聲響,竟有人械斗起來,阿秀眨了眨眼,這才曉得天下為何會亂成這樣,原來亂源便出在這幫大俠身上了。眾人打起了群架,宋公邁卻是平靜如常,道:“也罷,就聽你的。現下什么時候了?”一人答道:“差不多午時了。”宋公邁道:“如此也好,等鐘樓敲響,午時一到,大伙兒便做鳥獸散,想逃的便逃,想走的便走,不必在此磨耗。元易道兄、靈音大師,你倆以為如何?”聽得“靈音大師”也在此地,阿秀心下暗驚,知道這人便是爹爹的師兄,武功高得離奇,一會兒鐵腳大叔若是正面遭遇了,豈有生路?他心里暗暗害怕,只想為大叔通風報信,可官差們就在墻外,萬一被人發覺,反而是此地無銀三百兩。正煩惱間,突然墻外傳來追逐聲,聽得有人叫道:“抓住他!天狗李跑了!”砰地一聲,有人摔倒在地,隨即傳來踢打聲,聽得一人吼罵道:“想跑?這么多高手在這兒,你能望哪跑?快聞!這兒有沒那廝的味道?”墻外傳來嗅聞聲,聽那“天狗李”低聲道:“有啊……那味道望大明門去了!”“放你媽的屁!方才是去城東!現下又去了大明門?我還去了南天門哪!”、“操你媽,老子整夜沒睡,先殺你出氣!”耳光抽打之中,“天狗李”哭了起來:“等等、等等、我聞到了,那味道就在對街……”腳步雜沓,大隊人馬認明了方位,便又要開拔了,只見那頂高高的官帽經過了圍墻,隨即微微一頓,聽得宋公邁沈吟道:“等等,咱們經過這廢宅幾次了?”一人接口道:“從昨晚到今日,已是第六回。”宋公邁道:“咱們進去搜過幾次了?”此言一出,墻外沒聲音了,想來人人都察覺不對。猛聽“砰”地大響,圍墻轟然坍塌,泥沙紛飛中,現出了一名和尚,看他身穿袈裟,雙掌平推,這人阿秀竟也認識,卻是爹爹的師弟“靈玄大師”,不旋踵,墻上又翻過幾人,有似壁虎游墻者,有似飛鳥掠空者、有似螞蚱蹦跳者,各有領、各懷異能。轟隆之聲此起彼落,圍墻坍了一大片,各路人馬都現身了,阿秀偷眼去看,只見宋公邁當頭走著,背后跟隨無數高手,有仙風瘦骨的道士、有一襲長袍的大俠,更多的是各路衙門的官差,至于那“蛇槍”霍天龍、張胖子,自也隨在隊伍當中,望來并不起眼。滿場高手如云,提拂塵、負長劍,持火槍,數進駐了后院,威勢非常。只見一名大捕頭跨入院中,凜然道:“來人!帶天狗李!”背后官差喝道:“帶天狗李!”“帶天狗李……帶天狗李……”喊聲相繼而下,不旋踵,院外傳來喊聲:“天狗李跑了!”“天狗李跑了……天狗李跑了……”呼喊接踵而回,一名差人回
報道:“啟稟捕頭,天狗李已經跑了。”那大捕頭暴怒道:“跑了不會去追嗎?混蛋!”眾官差慌慌張張,正要追人,卻見一人舉手攔住,阿秀眼里看得明白,此人正是宋公邁。聽他道:“不必追了,那廝便在此地。”眾人恍然大悟,才知天狗李何以大兜圈子,他早就知道“那廝”藏身在此,故而遠遠避開。場都靜了下來。那大捕頭行上一步,沈聲道:“諸位大俠!蝗蟲若要起飛,必有一只向導領路!為了千千萬萬的京城百姓,我等務須在此奮戰,雖死無憾!”當當當、當當當,遠處不知誰敲起了銅鑼,已然下令開打。宋公邁暴喝一聲:“元易道長!請你守住后門!靈音大師,請率眾僧過去前門!余人隨我上前!”奮起八十老身,便朝鬼屋走入,豈料走了幾步,背后遲遲聽不聞聲息,回頭去看,武林高手們竟是你看我、我看你,鴉雀無聲。宋公邁心下惱火,轉身訓斥:“少壯不負英雄志,俠者之誓,為民除害!你們卻是怕什么?”還待罵人,卻聽背后傳來靜靜的嗓音:“得好。”眾人凝目急看,宋公邁背后竟多了幾個黑衣人,前后左右各一名,總計六人。藏首蒙面,個個攜兵帶械。“魔王來啦!”眾人發一聲喊,正要掉頭逃命,宋公邁急忙喝道:“且慢!”他向后一縱,拉住一名官差,低聲道:“鞏正儀,這是你們的人么?”那官差駝背彎腰,苦著一張老臉,卻原來便是先前話的那位“鞏正儀”。只見他點了點頭,朝宋爵爺耳邊了幾句悄悄話。宋公邁臉色大變,忙退開幾步,深深吸了口氣。余人更是驚疑惶恐,遲遲不出話來,最后還是元易道長咳了一聲,拱手道:“幾位朋友,你們若有什么吩咐,還請示下如何?”“奉上喻!”六名黑衣人肅身挺腰,同聲大喝,眾人嚇了一跳,不知他們要做些什么,卻見一名黑衣人離眾上前,淡然道:“奉上喻。我等特來轉告一條消息,請諸位同道細聽了。”傳聞中的黑衣人現身話,場自是靜如深夜,誰也不敢作聲,那人藏住了面貌,只露出一雙冷眼,環顧場,靜靜地道:“昨夜子時,我方已于萬福樓截獲此人,雙方大戰一場,點子受我軍力圍攻,業已負傷。”聽得此言,江湖群豪矍然一驚,人群里已是議論紛紛。宋公邁沈聲道:“朋友此言當真?”黑衣人道:“千真萬確。那廝正午之前,經脈癱瘓,武功廢。爵爺若是不信,只管去問『大掌柜』。”話聲一出,人群里竟是轟轟吵響,猛聽一名官差喊道:“朝廷有旨!誰能砍下那廝的腦袋,爵賜關內侯、賞黃金十萬兩!富貴榮華,就在眼前!”“沖啊!殺
啊!”宋公邁腳步還沒動,霎時各路大俠狂奔上前,反而把他擠到后頭去了。落水狗在前,人人爭先恐后,一路殺入了鬼屋中,霎時破屋壞墻,奮不顧身,都在搜捕要犯下落,那霍天龍、張胖子也忙了起來,一個尋找放槍之處,一個磨刀霍霍,只等著坐收漁利。俗話:“樹倒猢猻散、墻倒眾人推”,眾家高手如狼似虎,人人拼了老命,等著當那“關內侯”,阿秀心里擔憂,更加不能走了,便躲在羅漢像后,暗暗為那位“鐵腳大叔”祝禱。破屋里人聲喧嘩,宛如鬧市,料來無須片刻,便能找到鐵腳大叔的蹤影。正吵鬧間,猛聽“碰”地一聲,地底深處傳來敲打聲,似有什么東西要爬將出來,眾人嚇了一跳,便又一發逃出屋外,躲到宋公邁背后。“砰”地一聲,又是一聲,地底異響頻傳,彷佛魔王將出。人人心跳加快,掌心出汗,那張胖子還等著撿便宜,此刻也逃入草叢之中,渾身發抖。轉看霍天龍,早已攀到對過屋頂上,誰知是要放冷槍、還是要拔腿跑?病死的駱駝比馬大,一片寒蟬間,眾高手誰也不敢妄動,猛聽一聲清嘯,一名少年眾而出,朗聲道:“武當郁丹楓在此!還請朋友現身相會如何?”猛聽“轟隆”一聲大響,地下沙塵飛揚,好似竄出了什么怪物,眾人“啊呀”驚呼,紛紛向后退開,那郁丹楓也不禁雙手護住臉面,雙足向地一點,向后飄開了三丈。一陣驚天動地過后,四下卻沒聲響了,唯有漫天沙塵飛舞,眾人驚疑不定,都不知發生了何事,阿秀也是大感駭然,正察看間,肩頭卻讓人拍了拍,回頭一望,驚見一條大漢豎指唇邊,示意噤聲,隨即慢慢爬入了長草堆里,打算一路溜逃。阿秀呆住了。看那大漢實在高明,一招“聲東擊西”使出,弄個震天價響,自己卻來個“金蟬脫殼”,打算悄悄逃命。只見他心爬入草叢,爬不數步,長草嘩嘩,一名胖子卻從中竄了出來,嘴里高聲慘叫:“壞人來了啊!救命啊!快來人啊!”眾人回頭急看,驚見草叢里蹲著一人,鬼鬼祟祟,背后還滿是刺花,豈不便是“那廝”是誰?“殺啊!”幾名道士飛身而上,半空拔劍出鞘,身法精彩之至,那靈玄大師更是雙掌前撐,喝地一聲過后,運起了“大力金剛掌”,其余大批官差、武林耆宿也提起兵器,將敵寇層層包圍。阿秀明白那大漢即將身死,霎時便也掉頭飛奔而去,忍淚閉眼:“鐵腳大叔,再見了。”正要灑下淚來,耳中卻聽得狂笑聲大作:“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阿秀呆呆回頭,只見鐵腳大叔昂首大笑,從草堆里站了起來,只見他魁梧高大,約莫八尺四五,背
后更刺了一幅飛虎,其勢豪邁之至,卻也不免兇狠之極,宛如猛虎出丘,大踏步而來。“糟了……”眾人怕了起來,原出招的停手了,原停手的退后了,至于就在退后的,則是就地趴下,把自己偽作了一具死尸。一片驚恐間,那大漢昂首闊步,仰天豪笑,一路行向了人群,突然目光一掠,停在了一個高大老者的臉上,嘿嘿笑道:“宋爵爺,久違啦。”四下是牙關顫抖聲,宋公邁也是臉色鐵青,嘶啞地道:“將軍……別來無恙。”在眾人的注視下,那大漢扭了扭頸子,道:“好了,廢話少,你們要輪著上?還是一起上?”阿秀暗暗詫異,適才聽鐵腳大叔自己提起,明明他正午前武功失,這當口怎又精力彌漫、主動搦戰?仰頭來看日輪,那太陽躲在雪云之后,也不知是否升到了天頂,一旁宋公邁自也驚疑不定,其余高手更是面面相覷,誰也不敢輕舉妄動。此時此刻,誰也不清楚是否正午,也沒人曉得“那廝”究竟有無負傷,只知他赤膊上身,環顧場中,透出一身霸悍之氣,雖有千百人在此,竟無一人敢上前應戰。萬籟俱寂中,忽聽腳步聲響,一名少年步出人群,微微吐納,道:“老頭,武當郁丹楓在此,陪你玩個兩招。”那大漢目光斜飄,笑道:“什么楓?”那人道:“郁丹楓。”那大漢懶懶地道:“聽都沒聽過。”那“郁丹楓”怒容大現,正要大步上前,卻讓一名中年道士攔住了,聽他附耳道:“不要輕舉妄動,仔細看看周遭。”那少年微感納悶,左右望了望,突然發覺一件事,那六名黑衣人不見了。不只黑衣人不見了,連那“鞏正儀”也消失了,此刻不單郁丹楓起了疑心,其余高手也察覺了不對勁。“那廝”若真個負傷了,這幫黑衣人為何不自己上?卻反而把場面交給了別人?莫非“那廝”身上有毒?還是地下埋了一桶炸藥?還是怎地?那中年道士便是武當掌教“元易”,他見眾人望著自己師徒,當即一聲清嘯,喝道:“楓兒!武林里長幼有序,屬應然。你雖想鏟奸鋤惡,為百姓做番事業,豈難道幾位前輩就不想么?”把手一擺,朗聲道:“天下武功出少林!論資排輩,我武當真武觀自該禮讓嵩山少林!”眾家好漢聞言一愣,看武當與少林爭雄百年,平日明爭暗斗,這當口卻讓賢了,那“靈玄大師”咳了一聲,便道:“也好。這場便由我少林打頭陣。”行上前去,正要出手,待見那鐵腳大漢舔了舔嘴,嘿嘿獰笑。靈玄心頭大感不祥,便又退了回來,合十道:“阿彌陀佛,將軍世之虎將,素有英名,僧妄圖以一對一,不免有辱將軍盛名。”那大漢
笑道:“好啦,廢話少,你要上多少人?”靈玄默然低頭,背后同門行了上來,齊聲道:“我等少林十二僧,聯袂向將軍請教!”聽得十二僧同上,那大漢卻是神色自若,徑道:“靈音大師呢?也要一起上么?”一名矮老僧步出人群,合十道:“阿彌陀佛,為了京城百姓,貧僧斗膽,也來拜領施主的高招。”話間微微吐氣,雙手微微向前一推,指節內收,正是了他的成名絕技:“大悲降魔杵”。眼看靈音潛運神功,場內自是一片嘩然,那靈玄也把掌心向上,扎下馬步,拿出了佛門根掌印:“大力金剛掌”。少林高僧打了頭陣,人人士氣大振,只見霍天龍縱上了對過民房,手持短槍,遠處官差也提起了弓弩,對準了場內,都要為少林僧眾援手。那元易道長卻拉住了徒弟,示意他不可妄動。雙方正要決戰,那大漢卻笑了笑,道:“靈音大師,動手之前,我想請教你一事,可以么?”靈音合十道:“阿彌陀佛。只消無害于天下萬民,無礙于京城百姓,老衲自當回答。”那大漢微笑道:“你別擔心,我只想請問你三個字……”霎時手指穹蒼,暴吼道:“何謂佛!”吼聲一出,四下滿是回音:“何謂佛……何謂佛……何謂佛……”靈音自也愣了,沒料到他有此一問,正要合十回話,靈玄卻附耳過來,低聲道:“師兄,這廝善使邪術,定是要擾你心神,千萬不要應答。”靈音微見遲疑,欲言又止間,那大漢又道:“靈音大師,你少林寺里是假仁假義的賊禿,白日拜佛,夜間宿娼,只有你一個真和尚。你吧,何謂佛?”靈音咳了一聲,答道:“信心即佛。”那大漢冷冷地道:“何謂信心?”靈音道:“佛曰,汝等諸人,各信自心是佛,此心即是佛心。”那大漢哦了一聲,又道:“何謂佛心?”靈音雙手合十,道:“禪是佛心,教是佛語,教則惟傳一心法,禪則惟傳見性法……”阿秀一旁偷看,只見那大漢嗯嗯點頭,不住稱是,眼角卻在留意腳下影子,霎時心下一醒:“好啊!鐵腳大叔要磨耗時光!”阿秀雖是十歲孩,腦袋卻比這幫大人清楚,自知那大漢要東拉西扯,只等熬過午時,便能恢復武功。那靈音卻猶在夢中,兀自長篇大論:“是故達摩南天竺國,來至中華傳上乘一心法,令汝等開悟,以使眾生得佛性……”了良久,終于雙手合十,行禮道:“阿彌陀佛,善哉、善哉,僧法已畢,還請施主賜招。”午時未到,佛法卻提前完了,阿秀滿頭冷汗,正感擔憂間,那大漢卻是笑了笑,道:“可惜啊可惜,似大師這般得道高僧,死一個、少一個,
我倒舍不得動手了。”靈音道:“人生在世,各有緣法,施主不必客氣。”那大漢哈哈大笑,雙手握拳,正要大步行來,忽又道:“等等,大師適才到佛心,可否再解釋明白些?”靈音不疑有它,正要再佛法,一旁靈玄卻已按耐不住,暴喝道:“兀你那廝!休來戲弄我師兄!且吃靈玄一招!”雙手一晃,運起了“大力金剛掌”,正要劈出,卻聽那大漢厲聲道:“靈玄!你為何要害死天絕神僧?”那靈玄大吃一驚,饒他功力深厚,腳步還是向后摔跌,顫聲道:“你胡什么?”那大漢冷冷地道:“靈玄,你們少林長年嫁禍于我,什么天絕大師死于我手……”嗓音一提,厲聲道:“你吧!你為何要害死天絕大師!”靈玄駭然道:“我……我不知道……”那大漢森然道:“不知道?就憑這三字,你便想騙過自己的良心?靈玄!你明知密謀在先,袖手旁觀于后,任憑天絕大師死于人之手,卻與你親手所弒何異?你過來吧!殺了我之后,你便能杜了天下人的悠悠眾口!”靈玄慌張害怕,竟是語帶哭音:“不是我、不是我干的……我什么都不知道……”“哈哈哈哈哈!”那大漢仰天狂笑,甚是豪邁,正要再加訓斥,突然鼻中一熱,流下兩行紅血,望來直若鼻涕也似。眼看眾人愣住了,阿秀則是心下慘然:“完了,露出馬腳啦。”練武之人,氣血內藏,什么時候會流鼻血了?果不其然,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霎時都醒了過來,暴怒道:“這家伙要磨耗時光!”靈玄氣得牙關顫抖:“兀你那廝……今番殺不了你,我豈有顏面見我天絕師叔于地下?”“為了天下萬民!”元易道長拔劍向天,厲聲道:“大伙兒——并肩子沖啊!”“殺啊!”、“沖啊!”眼看那大漢原是紙糊的,什么武功都沒有。官差生氣了,張胖子發怒了,連元易道長也拔劍了,人人奔向前來,刀光劍閃,槍戳掌擊,當真無所不為,那霍天龍更是守株待兔,只等著亂軍中射上一槍。這下完了,那大漢流了鼻血,已然道出一切秘密。眼看刀劍齊施,隨時都要命喪黃泉,猛聽“當”、“當”之聲大作,鐘聲竟已響起了。“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午時到了,大漢雙手叉腰,仰天狂笑,聲勢直上九重云霄,怕連嫦娥仙女聽見了,也要花容失色。“媽呀!”眾人放聲吶喊,收招的收招、止步的止步,跑得慢的還摔倒在地,哭爹叫娘。午時一過,“那廝”經脈開,陰陽六經已然龍虎交會,水乳交融,登使他再次攀上天頂五岳,成了當世第一大魔頭。眾人驚惶哭喊,正要竄逃,猛聽一人喊道:“等等!大家瞧那兒!”眾人把目光一轉,驚見一名孩童臉色蒼白,手持石塊,站在一口大鐘旁,卻是他在那兒亂敲了。張胖子暴怒道:“又是這鬼!”眾官差怒道:“該死的東西!”眼見鐘聲是打這兒來的,人人都是惱羞成怒,哭叫的拭淚了,拭淚的眼紅了,眼紅的拔刀了。“為了十萬兩黃金!”張胖子提起了大斧頭,第一個奔上前去,暴吼道:“殺啊!”“殺啊!”、“沖啊!”、“我的關內侯啊!”眾人連番讓人愚弄,個個奮不顧身,已如發狂也似,都等著將這人五馬分尸。那大漢沒救了,這兒是武當高手,那兒是少林高僧,兵刃紛至沓來,棍棒如雨而下,如何還有命在?猛聽“碰”地一響,槍聲大作,霍天龍搶先開出了一槍,正要捷足先登、第一個拿下“關內侯”寶座,突然間,槍聲略顯黯淡,遠方傳來了幾聲……“當……”、“當……”遠方鐘聲悠揚,當地一聲,又是一聲,帶來了清幽古意,眾人不由為之一愣,轉看阿秀那鬼,卻只呆坐在地下,離得那口大鐘老遠,并未偷雞摸狗。這鐘聲是由北門的“鐘樓大街”而來,這條街上有一口巨鐘,相傳是“永樂大帝”所鑄,高掛城樓,按時報訊,百年如一日,從未誤差。當當巨響之中,眾人吞了口寒沫,還沒來得及開溜,卻聽那大漢嘴里喀喇喇地咬著東西,含渾地道:“該吃午飯啦……”噗地一聲,槍子兒從嘴里吐了出來,只見那大漢滿身紅光,微微暈擴,復又收攏,深深一個吐納過后,便上下揮舞著手臂,自朝靈玄大師招了招手:“老弟,吃過午飯了嗎?”靈玄咬牙道:“我……我……”那大漢學著他的口氣,畏畏縮縮地道:“我……我……你……你……”呵呵笑道:“有話想,去跟天絕老賊吧。”抓住了靈玄的衣襟,喝啊一聲怒吼,便將他舉過肩頭,咻地一聲,遠遠拋了出去。一聲悶哼過后,遠處傳來“啊”地一聲慘叫,阿秀轉頭去望,只見霍天龍從房頂上掉落下來,轉看靈玄大師,卻還半空飛著,不知要墜到何處。那大漢朝掌中呵了呵暖氣,寒顫道:“怪怪,都正月了,還這么冷。”他舔了舔嘴,突然望向一名官差,道:“喂、你,把衣服脫了。”那官差身發抖,還在那兒東張西望,那大漢怒道:“還看別人?就是你!快把衣服脫了!”那官差哭道:“壯士饒命!我……我不懂那套……”那大漢厲聲道:“快脫!”怒吼一出,宛如龍吟虎嘯,連阿秀也害怕不已,趕忙遮住雙耳。幾十名官差欲哭無淚,便在大捕頭的帶領下,人人當眾脫衣解褲,蔚為奇觀。那大漢打著赤膊,自在地
下挑選合身衣裳,正試穿間,忽聽背后呼吸聲有異,聽得一人森然道:“朋友……你把咱們當成什么了?”金光大現中,耳中聽到:“武當郁丹楓……”一人奮起雙掌,厲聲道:“恭請賜招!”砰地一聲大響,那廝身子直飛了出去,堪堪過了兩丈遠近,這才撞上了那口大鐘,隨即滾跌在地。宋公邁見機不可失,忙提了寶刀,飛身過去,厲聲道:“神刀勁!”宋神刀老而靡堅,運起畢生功勁,提刀縱砍,猛聽“嗡”地大響,“那廝”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手里竟然提著那口大鐘,擋下宋公邁的寶刀。巨鐘嗡嗡大響,震得人人耳鼓發麻。看這口大鐘重逾千斤,卻讓那廝單手提起,天下有這等神力的,屈指可數。滿場駭然間,只見“那廝”提了口真氣,右臂向后,大鐘也隨之后掠五尺,一陣烈風撲面而至,千斤大鐘便朝宋公邁臉上撞來。“神刀勁!”宋公邁凄厲怪吼,提刀對砍,正等著刀斷人亡,卻聽“當”地巨響,眼前火光四濺,宋公邁身邊多了一名老僧,手持鐵杵,正是達摩院首座“靈音大師”出手了。看靈音來得好快,眼看宋神刀難以為繼,當即一個箭步搶上,與他并肩擋下這驚天動地的一擊,只是“那廝”神力驚人,聽他深深吐納,身散發火焰般的氣息,把大鐘一提,再次撞來。“當當當當當當!”一連九聲,巨鐘嗡嗡大響,連撞九記,一波未息、一波又至,兩名前輩接得了一招,接不了第二招,虎口早已發麻,腳下更是連連后退,竟連片刻也抵擋不住。“神刀勁!”、“神刀勁!”宋公邁仰天大吼,卻是叫沒勁,他自知命在旦夕,只能回目向后,盼有同道出手相助,哪曉得一望之下,背后同道或拔腿狂奔、或翻墻而走,義氣點的還來攙扶跌倒的,不忘喊道:“老張!我倆一起逃!咱絕不會舍下你的!”“神刀勁!”宋公邁悲傷吶喊,似成人間絕響,正等著斷送老命,卻聽背后傳來怒喝聲:“老頭別哭!讓我來助你一臂之力!”當地一聲金響,一人雙手張開,架住了巨鐘,厲聲道:“武當——純陽功!”喊聲一出,內力排山倒海而來,一時間“明堂穴”金光大現,衣袍寶光竄流,仗著天下隱仙第一神功,竟然抱住了巨鐘,壓得大魔頭逐步后退。“楓兒!”那元易道長躲得老遠,口中卻還拼命吶喊:“千萬別淌這混水!快走!”初生之犢不畏虎,長了犄角反怕狼。來人正是郁丹楓,也是他血氣方剛,年少沖動,便對師父的喊聲不理不睬,當下拿出了英雄肝膽,便與靈音、宋公邁共御強敵。這三大高手各有各的護身絕學,一是八十耆宿,一是少林神僧,還一個是
武當不世出的少年奇才,三人成虎,力達萬斤,誰也抵擋不住。郁丹楓深深吐納,自知機不可失,須得趁勝追擊,霎時“喝”地一聲,竟將整口巨鐘舉過了肩,正要拋將出去,背后卻讓人拍了拍,贊道:“年輕人,力氣不啊!”郁丹楓大駭回頭,只見“那廝”早已放開巨鐘,無聲無息來到背后。轉看“宋神刀”,卻已翻過了圍墻,駭然狂走,身法快得不可思議。至于那位靈音大師,則是低頭念彌陀,好似替自己念起了往生咒。郁丹楓又驚又急,正要反足踢出,突然手上一個脫力,整口大鐘落了下來,將他罩到了里頭,只聽“那廝”笑道:“來,送你去見張三豐。”把腳一踢,咚地隆咚,整口大鐘滾出了圍墻,來到了下坡路,轟隆隆地直滾下去,消失不見了。“楓兒!楓兒!”那元易道長大驚大喊,也是怕愛徒英年早逝了,忙一路追了過去。眼看場跑得一個不剩,鐵腳大漢哈哈大笑,便又撿起官差脫下的衣裳,自顧自地穿了起來。阿秀膽戰心驚,正要從草叢里悄悄爬走,突然背心一緊,竟讓人一把提了起來,聽那大漢笑道:“兄弟,咱倆又見面啦。”阿秀發抖苦笑:“鐵……鐵腳大叔,你……你好啊……”那大漢笑道:“方才謝謝你了。若沒你這和尚為我撞鐘,恐怕他們真為我送終啦。”阿秀陪笑道:“不謝、不謝,大叔您隨便逛逛,京城很好玩的,我……我先回家了……”正要開溜,卻又被拖了回來,大驚道:“大叔,你……你要干什么?”那大漢笑道:“別怕,你方才不是要找你爹么?咱這就帶你去找人吧。”阿秀此時魂飛魄散,哪還管誰是他爹?顫聲道:“不……不用了……我……我要去找我娘……”“好啊!”那大漢喜道:“我剛巧也要找你娘,來,咱倆一起去紅螺寺玩玩吧,一會兒找到你娘,便來個合家大團圓。”阿秀寒聲道:“合……合家團圓?”“沒錯。”鐵腳大漢微笑道:“你每到年初一,不都得去紅螺寺見個人?那是誰?”阿秀大驚道:“湯圓姑媽?你……你怎么認得她的?”大漢道:“宜花院里相好的。”“哈哈哈哈哈哈!”鐵腳大漢仰頭直笑了起來,不顧阿秀還在哭著,便將他夾到了腋下,鐵腳向前一踢,轟隆巨響傳過,圍墻已然倒塌,隨即大踏步走了出去。街上行人見了,莫不哭爹叫娘、四散奔逃,想來明早都要上廟里收驚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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