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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雄志 英雄志 - 楔子 第五章 人生何處不相逢(上)

作者/孫曉 看小說文學作品上精彩東方文學 http://www.nuodawy.com ,就這么定了!
    人生如寄,命運兩濟,有時早上還賣著面,下午便改行駕車了,只是近來運氣奇差,好容易在北京拉了第一樁生意,載上兩名漂亮女客,卻又遇上官兵打架,車兒竟讓人駕了走,再不過來守株待兔,等著「楊夫人」現身還車,卻該如何呢?

    別人睡覺夢的是大魚大肉,這盧云卻是惡夢連連,正夢到落榜逃亡、掉入水瀑、尚且遭遇餓鬼圍京之時,忽聽遠處傳來喊聲:「秦仲海來啦!秦仲海來啦!」一聽喊叫,盧云嚇醒了過來,饒他武功有成,身子還是一晃,重心頓失,便朝深谷墜去。

    「嚇」地一聲,盧云發出掌中黏勁,穩住了身子,正要攀回樹上,方才那喊聲卻消失了。

    迷迷糊糊間,盧云也不知自己是噩夢了,還是耳鳴了,他揉了揉眼,心道:「真是,居然睡著了……」仰望天際,卻見天色朦朧昏暗,細雪紛飛,瞧不太出時辰,便從樹上抓了把白雪,抹了抹臉,振作了精神。

    盧云累了,昨晚他奔波勞累,徹夜未宿,一早又見到了千萬餓鬼圍城,其后更在城門口遭遇官軍盤查,大打出手,再不抓緊時光憩片刻,卻是該什么時候闔眼?正哈欠間,突聽樹下隆隆巨響,隨即傳來吼叫之聲:「讓開!前頭讓開!」

    盧云吃了一驚,轉頭去望,但見樹下飛沙走石,大批軍馬飛馳而來,正中一面旌旗,上書「勤王」,左右各一面長幡,左是「驃騎營」、右是「德王薊」。正中一名混天都督,正是今早指揮城門大戰的德王爺。

    「勤王軍.驃騎營」開抵紅螺山,看鐵雜踏而過,至少百騎在此,諸人顧不得佛門清靜,一路馳上山道,已然闖入了山門。如此十萬火急,必是為面見當今天子而來。

    清晨黎明,西郊爆發了大戰,盧云親眼目擊,無以計數的災民涌向京師,遂在阜城門外與朝廷兵馬推擠,這一仗折掉了勤王軍大元帥,號為「徽王」的大都督朱祁。幸得伍定遠坐鎮城門,方才制住了場面。

    眼見百騎火急上山,盧云忍不住嘆了口氣,便又想到當今第一大反賊,「怒王」秦仲海。

    城外是災民、城內都是百姓,這邊是「鎮國鐵衛」,那邊是「怒蒼山」,另還有個添亂的「義勇人」,世道如此,卻該怎么辦?盧云仰起頭來,凝視上天,心道:「老天爺啊老天爺,為何您總是不下雨呢?您是要考驗咱們什么嗎?」

    天絕死前遺言:「金水橋畔龍吐珠、少林佛國大旱年」。自離水瀑以來,所見所聞,這個正統朝真已是天荒地旱,草木反背。看紅螺寺今日冠蓋云集,不又是為來年祈雨而來?然則此刻都已過了元宵,卻還冷得嚇死人,到了立春,沒有雨水,只有霜雪,百姓卻該怎么播種插秧?

    想到了義勇人,盧云不由又嘆了口氣,看三日之內,自己便得去見那位「琦姐」,自己究竟做不做這個「荊軻」,下不下這個苦海,都得拿個主意出來。

    殺了楊肅觀,上天就能下雨么?那位「琦姐」自稱為天下卜了三卦,難不成最后一卦便是殺一人以慰上天、血濺項頸以祭鬼神?

    盧云深深吸了口氣,心煩意亂間,再也無心歇息了,左右瞧了瞧,眼看四下無人,當即縱身下樹,踏入了「紅螺寺」。

    看這紅螺寺雖大,山門卻只有一個,想自己只消守株待兔,便能見到顧倩兮,誰知人算不及天算,自己居然在樹上睡著了,不定倩兮早已入寺,那也未可知,也是別無辦法查證,也只能混進寺里看看,碰碰運氣。

    也奇怪,這該警衛森嚴的山道上,這會兒卻是空蕩蕩的,一班守卒竟不知跑去了哪兒。盧云反正身無長物,一無文碟、二無關防,眼看無人盤問,自也樂得清閑。正哈欠間,忽聽路邊傳來啡啡之聲,轉頭一看,卻見了一匹青蔥馬,孤零零站在道邊。

    盧云心下一奇,走近了幾步,只見這青蔥馬毛色玉凈,四蹄若雪,當是匹好馬。想必是哪個大官的座騎,可不知為何,此刻卻是拴也沒拴,便扔在了路邊,主人也已不知去向。

    盧云略感納悶,走到馬旁察看,只見馬鞍旁斜掛一只飽鼓鼓的大麻袋,上書「王寶大印篆」,想來里頭必定裝有金銀。

    盧云猛吃一驚,看大筆財物在前,怎會有人棄之不顧?莫非有何意外不成?也是他古道熱腸,忙四處去喊:「有人在這兒嗎?」喊了幾聲,無人應答,心下更感擔憂:「莫非有人墜馬了?」

    馬背疾馳,最是費心勞神,稍有顛撥不慎,往往便摔下馬去,輕則斷腿骨折,重則一命嗚呼,盧云想是不對,忙轉身四看,只見山道旁生滿長草,覆蓋了白雪,長得怕有一人高,若有什么人摔下山谷,怕是十天半月也無人察覺。心念于此,趕忙袍袖一拂,掃開了草上積雪,正想撥草察看,忽然身涼颼颼的,竟是沒來由的一凜。

    不知不覺間,盧云向后退開了一步,直覺草叢里藏了一頭猛獸。

    草叢里有虎?有獅?還是趴著一只巨熊?盧云微感躊躇,看這紅螺寺人煙稠密,應不會有野獸出沒,可四下深林幽暗,若有熊虎窩藏,怕也難。

    想著想,盧云便再次去撥長草,哪知手才伸出,突然異感更為熾烈,好似草里藏的不是獅虎,而是妖魔一類。

    盧云深深吸了口氣,想他武功已高,便真遇上大貓,也不至來怕,可若是怪力亂神,那就不能不心了,他向后退開,眼見地下有些碎石,便隨手撿了起來,藏于掌中。

    俗話「打草驚蛇」,草里既有怪物,便得打上一打,驚它一驚,不愁逼它不出。心念于此,盧云便是「咻」地一聲,扔出一顆石頭,但聽「咚」地一響,石子墜入草叢,無聲無息,自也不見猛獸怪物竄出。盧云微一沈吟,便又再扔一顆,另加了兩成力。

    當地一響,火光四濺,石頭反彈出來,好似打中了什么硬物,隱隱還有「哎喲」一聲。盧云大感詫異,不知草里到底藏了什么?當下呼吸吐納,運起了劍芒內力,屈指扣石,正要力激射而出,草叢里嘩嘩聲響,似有什么東西要爬出來了。

    盧云微微一凜,趕忙向后退開。可腳下才退,草叢立時安靜下來,野獸似又冬眠了。

    盧云更驚奇了,暗道:「這……這到底是……」眼見地下有根樹枝,便提了起來,正想過去抽上幾鞭,卻聽山道上車輪大響,又有人來了。

    盧云在等候顧倩兮,一聽聲響,便感緊張,轉頭張望,只見山門方位駛來一輛大車,兩匹白馬拖行,好似真是顧倩兮。霎時腳步急急,奔到一株大樹后,先把自己藏了起來。

    大車來勢極快,顛撥晃蕩,忽見駕座上一頭虎漢,卻是個江湖人物,哪里是顧倩兮?

    盧云自知認錯了人,正要搖頭離開,卻聽車蓬里傳來老婦的斥罵聲:「這么大年紀,車都駕不穩個?可是練功練壞腦袋個?」這老婦是山東口音,恰與盧云同鄉,便如聽娘話也似,分外親切,忍不住便駐足下來,又聽另一名老婦罵道:「練功壞不了腦袋,喝酒卻難個,通明!和二娘!你昨夜又上酒家干啥個?」聞得「通明」二字,盧云不由微微一笑,果見駕座上那人粗眉大眼,渾身繃帶,滿面是傷,正是宋通明。

    昨夜萬福樓一場大戰,這「神刀」打了個頭陣,讓黑衣人砍得頭破血流,孰料一晚過去,卻還是一臉晦氣?聽得娘親數落,便只搔了搔腦袋,嘆道:「娘……」

    「娘什么個?」話聲未畢,車里吼聲大作:「哪一個娘清楚個?眼里只大娘一個,便沒二娘三娘四五娘個?枉費拉拔你這么大個,大姊,這畜生真是你親生個?」

    宋通明辯解道:「我……」才了個「我」字,老婦們又吼了起來:「我什么個?你心里就只有『我』個!『我』個!『我』一個!就沒旁人個?自私自利!心眼最個!」

    盧云沒去過「老神刀」府里拜訪,自也不知他有幾個老婆,總之車蓬里好似坐滿了老婦,罵聲不絕,宋通明難以招架,只能改口道:「你……」

    「你?」老婦們暴怒起來:「『你』個!『你』個!你什么個,連娘也不叫個?每日就是你個你個,沒大沒、目無尊長,不忠、不孝、不仁、不義,口袋里還沒錢個!你還是人個?」

    這群老婦好似也練過什么陣法,明明四五人話叫罵,卻如一人發聲,分進合擊,一時間好似三娘教子,數落不盡。宋通明無法爭辯,便從駕座旁提起水壺,正要咕嘟嘟來喝,眾娘親便又吼道:「渴什個么?咱們了這多話個,都沒哈水個,你渴啥個?你爹都八十歲的人個,你還這么孤家寡人個,都不替他想個……該死………養你這么禽獸個……」

    車蓬里伸出手來,十只手輪番拉車,不忘偷襲耳光,宋通明忍無可忍,猛地大吼一聲:干!滾一邊個!」拿出暴漢面貌,操干兩聲,棄車而逃。

    「神刀勁!」身影閃動,五名老婦飛出,抓住了宋通明,扯住四肢,又揪住了發髻,自在那兒奮力拉扯。宋通明力氣也大,頓時怒吼回擊,喊道:「神刀勁!」震開老婦,向前一滾,匆匆奔逃。眾老婦駕車直追,吶喊道:「且慢個!」

    女人便是如此,少女時嬌憨可愛,出嫁后喜怒難測,到了老來,卻成了這千篇一律的模樣。盧云聽她們叨念一陣后,心里竟是暗暗害怕,不知不覺間,對顧倩兮的思念居然減了幾分。

    正啞然失笑間,忽又想起那匹青蔥馬,便又回頭過去察看。

    路旁空空蕩蕩的,那馬兒竟然不見了?盧云愣住了,趕忙回到草叢里察看,反復看了幾遍,卻又不見人影,也不知是馬兒的主人回來了?還是怎地?

    世道衰微,怪事益發多了,盧云茫然呆立,搖了搖頭,便又朝寺里進發。

    雪勢加大,望出去白茫茫的一片,盧云向前行走,約莫過了百來尺,見到了長長一道階梯,寬敞正大,想來直通殿前廣場,正要信步而上,卻又見階梯兩旁各有一條山路,看地下還有車輪痕跡,想來宋通明母子便是從這兒進去的。

    人生就是如此,每逢遇上岔路,一個走偏,往往就是幾十年歲月虛擲。盧云望著眼前歧路,不免有些遲疑,想著想,便又付之一笑,忖道:「都罷了,人生都到了這個田地,還有什么好忌諱的?」袍袖一拂,便沿階行了上去,不多時,便已來到殿前廣場。

    其實這紅螺寺也不是第一回來了,盧云昨晚還曾來此地賣面,只是昨兒恰逢十五元宵,寺中自是人山人海、熱鬧非凡,奈何一日夜過去,元宵落影、餓鬼圍城,離京道路給封住了,寺里自是冷冷清清,除了幾名僧人低頭掃地,余無外人。

    盧云畢竟沒有官職在身,不便太過招搖,便先藏到了一株樹下,左右張望,心道:「怪了,這賓客都上哪兒去了?怎么不見一個人影?」瞧瞧四下無人,便又閃身出來,自在寺里亂走。

    此行盧云就無所謂而來,只想找到顧倩兮的蹤跡,至于找到人后要干什么、是否要當面相認,還是要永遠這般偷偷跟著她,其實他壓根兒沒想過。

    自返京以來,盧云始終不愿露臉,明明顧倩兮就在眼前,他也忍住不現身。其實這也不是第一回了,打年輕時他就是如此。那時他才二十七八歲,寄人籬下,成了伍定遠的馬弓手,明知顧倩兮便在尚書府,卻壓抑了心里的相思,硬是不去見她,有時情思難耐,便躲到她家對門喝酒,就盼上天垂憐,能讓自己遠遠瞧到她的身影,于愿足矣。

    十幾年過去了,自己的處境卻依然不變,盧云仰頭輕嘆,但見漫天雪花飛舞,彷佛便是自己的人生,永遠都是這般凄凄苦苦、進退兩難。

    雪下得益發大了,什么都瞧不清楚,正尋覓方位間,忽見雪霧里有盞燈,瞧來暈暗暗的,盧云側耳傾聽,已知前方站了五人,正要避開,對方卻也察覺了自己,喊道:「尊駕!且慢!」

    風狂雪大,盧云瞇起了眼,只見五盞燈籠包圍而來,前方行上一名校尉,左手舉傘,右手提一只孔明燈,大聲道:「尊駕高姓大名,是哪位王爺的客人?」盧云原滿心提防,聽他問得客氣,反倒愣住了,那校尉給風雪逼得睜不開眼,便又喊道:「朝廷有旨,立儲八王的賓客都得到前殿等候,尊駕是哪位王爺的客人?快吩咐一聲吧!」

    盧云明白自己來錯了地方,卻也不好「徽唐徐豐魯」的亂,只得道:「鄙人……鄙人姓盧,山東人士。」那校尉喊道:「山東人士!那是魯王的客人了!跟我來!」舉傘遮住了盧云,一手提燈引路,罵道:「這賊老天,下雨不下,下起雪來比撒尿還多!他奶奶的!」

    這場風雪來勢好急,陣陣狂風呼嘯而來,吹得燈籠忽明忽滅,那人險些給刮倒了,幾次都靠盧云攙扶,便又笑道:「爺臺武功高強啊!魯王請你做幫手,旗開得勝啊!」

    盧云不知他在胡些什么,只得諾諾稱是,又聽那校尉喊道:「就是這兒了!你入殿后直走,廣場上左手第二個棚子便是。」

    面前是一座朱紅大門,寬正巨廣,兩旁開了側門。只是風雪太大,一時也顧不得細看,只能急急奔入殿中,盧云解下大氈,舒了口氣,先將身上白雪抖落了,抬頭一看,眼前卻是一座深殿,左右各立神像,魁偉巨大,卻是釋門的「四大天王」。

    此地幽深靜謐,與殿外的狂風暴雪大異其趣,盧云抬頭瞻仰,只見諸神攜弓帶劍,俯身下望,或猙獰、或莊嚴、或肅殺,讓人不自覺害怕。

    這天王殿又稱「山門殿」,依佛門規矩,供奉了「持國天」、「廣目天」、「多聞天」、「增長天」等四天王。盧云行到「東方持國天」之前,忽想:「這天王白面魁梧,倒與陸爺有三分神似。」

    正瞧望間,忽見殿旁還立了一座金甲神像,俊美白皙,一樣是身高十尺,手中卻挺了一柄郾月刀。盧云微微一愣,又想:「這神像做得真漂亮,比真人還俊些。」走了上去,正要察看,卻聽那神像「哼」了一聲,朝自己斜覷了一眼,隨即行出殿外。

    盧云駭然張嘴,饒他向來不信鬼神,當此一刻,也不禁戟指發抖,正震撼間,背后又是腳步低響,盧云回頭急看,卻是一名沙彌,手托一只玉盤,沒好氣地道:「施主,領經吧。」

    盧云心有余悸,忙指向殿外,顫聲道:「師傅……方才那…那神像會動!」那沙彌笑道:「施主少見多怪啦,方才那位是當今金吾衛統領,游天定游大人,專替皇上看門的。」

    盧云呆了半晌:「看……看門的?」沙彌不耐煩了,把手中的玉盤托了起來,大聲道:「施主!快領經了!我還有事要忙哪!」盧云低頭一看,只見那玉盤盛了一經書,一串念珠,頓時面露茫然:「這……這是什么?」

    沙彌傲然道:「皇上有旨,各方來客皆須拜領佛具、同與法會。你到底領是不領?」

    盧云啊了一聲,忙謙恭接過,道:「謝上賜。」沙彌儼然道:「施主念經須心誠,若是敷衍了事,我佛會知道的。」

    子曰:「不知生、焉知死」,為政之忌,最忌不問蒼生問鬼神,只是看沙彌一臉正經,盧云怎能不入境隨俗?便摸了摸他的光頭,溫言道:「師傅放心,看在你的面上,我定會好好念的。」沙彌咦了一聲,臉上一紅,罵道:「你干啥摸我腦袋!」正要上前理論,盧云跑得卻快,早已逃之夭夭了。

    行出殿門,眼前赫是一片大廣場,便在主殿與天王殿之間,開闊異常,兩旁搭滿棚架,左四右四,合計八棚,棚前各有王纛飄揚,左側是「徽」、「魯」、「川」、「壽春」等四王,右側是「唐」、「豐」、「徐」、「康」等四王。盧云心道:「是了……這就是立儲大會的場子吧。」

    自入京以來,「立儲」二字壅塞于道,盧云不知聽人提了多少回,算來這八王當中,他已于楊府見了淑寧的丈夫「徐王」,又于昨夜萬福樓遭遇了爭風吃醋的「魯王」,加上今早城門大戰見到的勤王大都督「徽王」,八王已見其三,只不知剩下的卻是些什么人?

    盧云轉望廣場前方,卻見了一株大松樹,生滿藤蔓,正是紅螺三景的「紫藤寄松」,樹下一座高臺,分作三階,最下一階置了五張寬椅,鋪上了珍貴虎皮,其上則是三張凳子,轉看最上一層,卻見到了一座寘榻。

    這寘榻共分兩席,一席稍低,靠背繡鳳,一席稍高,繡以九龍黃巾,前置一盞香爐,做山河之形,不消,此處必是正統皇帝的至尊御座。

    盧云離開朝廷已久,如今再次見到天子寘榻,朝廷里卻已人事非,江充死了、劉敬死了,連皇帝也換人做了,想到顧嗣源之死,不由輕輕一嘆,正唏噓間,忽聽背后一人道:「鄭大人,這金臺便是皇上的寶座吧?」另一人笑道:「這不是廢話么?這般莊重地方,不是給皇上坐,天下還有誰坐得?」那人笑道:「這倒是,那臺下三張凳子呢?又是給誰坐的?」

    先前那「鄭大人」笑了起來:「好你個『伏牛圣手』西門嵩,這朝廷里的事情,你不該比我清楚?還犯得著問我?」盧云回眸來看,只見廊廡間立著兩人,一個身穿官袍,卻是個文員,另一人手搖折扇,雖在大寒冬日,兀自在那兒搧啊搧的,想來便是什么「西門嵩」了。

    這「西門嵩」三字聽來有些耳熟,只一時卻想不起是在何處聽過,正思忖間,那兩人卻已見到了盧云,便一齊咳嗽了,各自走開幾步,聽那「西門嵩」道:「鄭大人,快吧,皇上今日怎么安排諸臣席次?」

    那鄭大人低聲道:「中間那張呢,是給瓊國丈的,左首那張呢,是何大人的。至于右首那張呢……嘿嘿……卻是正統軍大都督、『威武侯』伍定遠的賜座。」盧云內力深厚,對方雖壓低了嗓子,卻還是聽得明明白白,自知內閣首輔、外戚勛臣、封疆大吏,都到齊了。那西門嵩低聲又道:「這倒玄了,那楊大人呢?他坐哪兒?」

    那鄭大人伸手入懷,取出一張折紙,察看半晌,沈吟道:「他坐到了下首,排到了壽春王的棚子后。」盧云望向廣場,只見那壽春王的棚架位在東首,排到了最末,與行駕金臺相隔最遠,正詫異間,西門嵩便也問了:「怪了,這楊大人不是很受皇上器重么?怎地發配邊疆啦?」

    那鄭大人低聲道:「這我也覺得奇怪,往年他都坐何大人身旁……」正議論間,卻聽一個冷峻的嗓音道:「這事有何可議之處?楊大人雖貴為五輔,可年歲還輕,他不坐下首,誰坐下首?」

    二人回首過來,紛紛拱手道:「聞大人!」盧云凝目去看,只見廊廡里行來了一群人,為首之人手握一只「玉如意」,頭頂官帽,似官非官、似民非民,官帽正中繡以篆文,曰:「天下」。西門嵩忙道:「不知聞大人到來,有失遠迎、有失遠迎。」

    那「聞大人」冷哼一聲,不與理睬,西門嵩陪笑道:「聞大人年高德劭,望重朝廷。但不知哪位王爺這般大面子,居然能請出您老啊?」聽此此言,一行人都哼了一聲,面色不豫,想來這話犯了什么忌諱。那鄭大人忙道:「西門兄啊,咱們聞大人此番奉了圣旨,特來為世子們評判勝負,哪能和王爺們私交?」西門嵩大驚道:「哎呀,看看我,鄉野村夫,一開口就惹禍……」

    盧云聽著聽,心中便想:「是了,這些都是玉皇觀的人,專替帝王封禪的。」

    泰山有座玉皇觀,門前第一匾,便是孔子的「登泰山而天下」,另又掛了詩詞,卻是杜甫的「會當凌絕頂,一覽群山」,此觀年代悠遠,也曾威震武林,風光于一時,據專替朝廷辦著封禪大典,只是景泰朝少有這些繁文縟節,聲勢便不如以往,沒想到了正統朝,卻又再次受了重用。

    既有比武,就有勝負,有了勝負,便得要個公正判官。看那「聞大人」一臉正氣,西門嵩自也不敢多話了,陪笑幾聲,眼看金臺下還有幾張虎皮大位,又道:「鄭大人,底下那五張虎椅呢?卻是給誰坐的?」那鄭大人忙道:「我看看啊……這椅子是……」

    正要察看紙折,聞大人卻道:「這位晚生聽了,這些是藩國的席位,有朝鮮國、安南國、三齊佛國、蒙古國……還一位是帖…帖……」西門嵩忙道:「可是帖木兒汗國的喀拉嗤親王?」聞大人哦了一聲:「你挺淵博的啊?」西門嵩陪笑道:「不敢、不敢,班門弄斧而已。」

    聽得此言,盧云不由深深吸了口氣,心道:「看來銀川公主今日也會現身了。」正想間,又聽那聞大人道:「鄭大人,你去通知相關人等,即刻到大雄寶殿議事。一會兒文試之后,便換咱們登場了。」那鄭大人連連稱是,便向西門嵩使了個眼色,隨行離去。

    盧云守在廊下,只見廣場里冠蓋云集,上起天子天后,下至五大藩國、八王世子,乃至朝廷內外重臣,一會兒都要一一現身登場,不定連下一任皇帝也要就此議定,來自己也算躬逢其盛了。

    正瞧望間,忽聽廣場里傳來口令聲,兵卒簇擁之中,一員大將走上了金臺,將香爐點燃了,看那人魁偉英挺,面如冠玉,身長至少九尺以上,正是方才見過的「游天定」。盧云心下暗暗嘆息:「虧得朝廷找得出這等人材,若非這般俊挺,誰擔當得起天朝國威?」

    一個朝代的興衰起落,單從大門便知其一二。昔年陸孤瞻號稱「萬中選一」,溫文爾雅,身材偏又高壯魁偉,便被選為怒蒼門神,到了景泰朝,倒也有個鞏正儀執掌金吾,如今改朝換代了,這宮門又交給「游天定」看管,單以這份體面而論,還在陸孤瞻、鞏正儀之上,絕不在他倆之下,便算盧云自己與之相比,怕也要自慚形穢了。

    都正統朝不得天命人心,既有怒蒼之亂、又有干旱之災,可也少了奸臣為禍,否則那江充若還在臺上,豈會有三山五岳的好漢前來投誠?又哪里容得這般英雄人物報效朝廷?

    正喟然間,又聽背后傳來驚呼:「乖乖隆的東,臺上那家伙是誰啊?托塔天王下凡啊?」

    盧云回頭去看,卻又是那個西門嵩,身旁卻不再是那位「鄭大人」,而是幾名賓客,眾人朝金臺張望,見得那個「游天定」的儀表,莫不嘖嘖稱奇,倒是那西門嵩不再打聽消息,這會兒反成了個包打聽,聽他低聲笑道:「什么托塔天王?這子道號『游歪嘴』、又稱『滿地游』,等會兒一瞧,你們便識破他的廬山真面目啦!」

    盧云微微一愣,不知「游歪嘴」三字是何意思?還想多聽幾句,猛見游天定站起身來,厲聲道:「抓住那家伙!」號令一下,廣場里便奔出一排兵卒,喊道:「站住!」

    西門嵩等人禍從口出,大吃一驚,急忙躲了開來,可憐盧云卻是呆立當場,眼看大批兵卒飛奔而至,還不知該打該躲,卻聽砰地一聲,盧云身邊倒了一人,已讓兵卒們撲倒了,那游天定趕上前來,大喊道:「又是你!余愚山!」

    盧云驚出一身冷汗,轉頭來看,卻見地下一人身穿官袍,胸前五品白鷴補子,卻是一名文員,只不住掙扎,大吼道:「放開我!放開我!官要見皇上!」游天定怒道:「余愚山!你要官幾次?內閣已經吩咐下來,不許你入寺!快回去!」那官員大聲道:「憑什么不準?江山社稷危在旦夕!還容得你們這幾個奸臣欺上瞞下?滾開!官今日非見到皇上不可!」

    游天定怒道:「姓余的!什么叫你們這幾個奸臣?你給明白!朝廷里誰是奸臣?姓楊姓伍、姓趙姓孫,你趕緊個名字出來!官立時替你奏上!」

    「姓游!」那文員光火了,死命去推游天定,奈何這人好高大的身材,一時宛如愚公移山,怎也推不開,正激動間,忽聽一名兵卒急急來報:「將軍,徐王爺來了。」

    「快快快!快把這家伙拖走!」游天定急急下令,便又奔回了御臺旁,來個雙手抱胸,其余眾人也各就各位,聽得一名兵卒喊道:「徐王爺——駕到!」

    當當鑼聲響起,殿門口行出了一名隨扈,朗聲道:「金吾衛統領何在?」砰地一響,山門下站出一員四品神將,巍峨崇高,俊美氣派,淡然道:「游天定在此,恭迎徐王大駕。」

    話聲一出,四下盡是鐵甲叮當,眾兵卒恭敬相迎,齊聲道:「參見王爺王妃!」殿門響起笙竹管樂,奏起了「北正宮」,盧云凝目去看,只見殿門口走出一名胖大男子,正是「徐王」朱合,身邊尾隨一名婦人,卻是午間見過的「淑寧」。

    徐王伉儷現身,廣場里突然奔出了幾十人,大喊道:「王爺!可想煞人啦!」、「王爺!祝您馬到成功啊!」滿場喧嘩,人人都在向徐王致意,那王爺心情甚佳,舉手致意,笑道:「好!大家都好!孤王向諸位拜晚年啦。」

    徐王腳步輕快,仰天豪笑,氣勢非常,那淑寧卻仍陰沉著一張臉,盧云凝目打量,只見她臉上撲了厚厚的白粉,遮住嘴角淤血,不由大搖其頭:「阿秀這孩子,下手恁也不知輕重了。」

    頭還沒搖完,又是一名隨扈走了上來,手中抱了名男童,正是世子「載儆」,看這孩子額扎繃帶,隱現血跡,不消,又是阿秀的杰作了。

    俗話:「大姑大似婆、姑賽閻羅」,這楊肅觀也有大批表姊妹,個個兇惡無比,孰料阿秀拳打南山猛虎,腳踢北海蛟龍,當時楊府家宴,一看淑寧母子羞辱顧倩兮,便已狂性大發,不單揍了淑寧,還提起了凳子,朝載儆腦門去砸,天幸盧云躲在屋外,一見情狀不對,立時射出銅錢,將板凳擊裂了,否則若真砸實了,這載儆年幼體弱,豈不一命嗚呼?

    看這載儆昏睡不醒,想來傷勢不輕,淑寧腳邊卻還跟著個的,當是次子載信,母子倆一路走入廣場,那載信猛一見到游天定,不由吃了一驚,忙道:「母妃,這人是誰啊?個子好大。」

    一旁隨扈忙道:「這人便是游統領,正統朝第一美男子。」聽得「美男子」三字,淑寧微感好奇,轉頭來望,陡見了游天定,不覺一聲驚叫,急急逃到丈夫背后去了。

    面前一人歪嘴斜眼,痀僂彎腰,不出的丑惡古怪,偏還口涎橫流,直朝自己傻笑,彷佛龜公攔路一般。淑寧驚怕厭惡,沒料到堂堂的朝廷第一美男子,居然生得如同鬼怪?盧云也是為之一愣:「這……這是怎么了?扭到嘴了?」

    那淑寧嚇出一身冷汗,一時腳下急急,逃入了自家棚架,眼看臉上白粉都掉了,拿出了銅鏡,正要補妝,忽見鏡中明明白白站了個英俊男子,身材長大,比丈夫高了一個半頭,威嚴俊美、兼而有之,不是方才那「游天定」,卻又是誰?

    淑寧錯愕不已,回頭張望,徐王則是心下大怒,不知老婆又看上誰了,霎時奮力轉頭,卻又見了一名歪嘴男子,自在那兒陪笑。徐王心下一寬,便道:「游天定。」

    「的在!」游天定歪嘴歡笑,興奮不已。徐王暗贊在心,自知此人忠直耿介,來日必可重用,捋須便笑:「萬事自有天定,有你游天定在,王就不愁啦。」

    盧云看得目瞪口呆,卻也猜到這「歪嘴游」的嘴因何而歪了。

    「仕宦當為執金吾、娶妻當得陰麗華」,這金吾衛是朝廷的老字號了,相傳大漢光武帝少年時見了金吾儀仗,心生向往,便曾了這兩句話出來,足見這只兵馬地位如何。無奈人世間滄海桑田,自從前都統鞏正儀被麗妃緊緊抱住之后,金吾衛上下嚇得魂飛天外,每逢宮中美女靠近,跳水的跳水、撞墻的撞墻,就怕成了美女心中的男子漢,不免被株連九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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