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間最可恨的死敵,并非官場政敵,亦非沙場宿敵,而是「情敵」。不想可知,蘇穎超心中最恨的情敵,正是那素昧平生的「盧云」。
這滋味盧云也嘗過,那時他聽顧倩兮嫁與旁人,錐心刺骨,險些淚灑當場,此人生第一大苦也。無奈未婚妻誰不好嫁,竟嫁了楊肅觀,成了昔年舊識的枕邊人,此人生第二大苦也。簧夜思之,輾轉反側,只想找人一吐衷腸,偏偏自己親逝友散,舉目無親,又沒了功名官職,惶惶如喪家之犬,這三苦齊涌心頭,逼得他痛苦彷徨,連北京也不愿回來。
愛憎怨、離別苦,自己已然傷心欲絕了,可蘇穎超的處境更糟,自己好歹還認得楊肅觀,深知此人貌如曹子健、志如曹阿瞞,手創「鎮國鐵衛」,乃當代一大梟雄,絕非床第褻玩一類人。顧倩兮嫁了他,至少不算辱沒了。相形之下,蘇穎超卻不認識自己,眼皮一閉,雜念叢生,不知多少不堪入目之事飛入心田,貼到了瓊芳身上。
盧云一生問心無愧,雖王天下而不存與,可若真壞了瓊芳的名節、逼死了蘇穎超,這輩子算白活了,今日此時,便拼著性命不在,他也要把事情問個明白。
大雪撲面而來,盧云卻是奔快,沿著茶堂后的徑奔出,只見雪地里有著足跡,正是瓊芳踩出來的,盧云急起直追,奔過了徑,面前卻多了一道矮墻,一個縱躍,便已翻了過去,霎時之間,竹林碧濤,迎面而來,登讓他「啊」了一聲,忍不住怔怔停下腳來。
時令彷佛到了夏至,來到了江南,放眼望去,漫山遍野是綠竹,正是紅螺三景之一的「御竹林」。相傳這片竹林是蒙古人自南方移栽而來,由韃虜胡皇親手栽下,沒想卻意外在北國寒地里活下,從此成為紅螺奇景之一。
滿天霜雪,可乍見了這片竹林,卻彷佛重溫揚州時光,盧云邊走邊瞧,忽見林里有座房舍,門口卻有一行足跡,忙奔了過去,卻聽屋里傳來話聲:「胡寺卿,你以為此事應該如何?」
盧云微感失望,自知來錯了地方,正要離開,又聽道:「霸州新敗,我『臨徽德慶』責無旁貸,王愿向皇上請罪!可今早二哥戰死,卻屬禍起蕭墻,非戰之罪!胡寺卿!你是大理寺的頭兒,王今兒請你摘奸發伏,望你念在天下萬民的份上,能出面主持公道!」
盧云心下一醒,已知話之人便是勤王軍首腦之一、方才帶兵入寺的德王爺。
阜城門一場大戰,上震朝廷,下懾萬民,當時大敵當前,「慶王爺」卻臨陣退縮,抱頭鼠竄,亂軍闖向城門之時,竟害死了「勤王軍大都督」徽王朱祁,如今當是在算總帳了。
盧云還急于離開,一聽此間涉及天下大局,卻反而掩身過去,來到墻下,俯身竊聽。
屋中腳步來回,計有二人徘徊走動,屋角處卻還藏有呼吸聲,一吐一納,低緩有力,當是一位內家煉氣士,想來功力不弱,盧云便加倍壓低了呼吸,以免暴露身藏。
腳步聲來來回回,那「胡寺卿」卻始終不發一語,聽那德王爺催促道:「寺卿大人,如今火燒眉毛了,朝廷主戰主和,兩派吵得不可交開,你位居大理寺寺卿,卻怎地一聲不吭?你若擔憂慶王日后挾怨報復?不妨坦率出來!」
聽得德王爺百般催促,言下已有責怪之意,那「胡寺卿」終于開口了:「王爺何出此言?胡某若是怕事之人,當年如何敢得罪江充?家母又怎會為暴民所殺?這些往事,您也該知道的。」
聽得這席話,盧云心下恍然:「我道這寺卿是誰?原來是他,胡志孝。」
景泰年間有位名士,曾與劉敬交好,屢番直言上疏,以致遭江充遷怒,家中橫生大禍,這便是當時的「禮部尚書」胡志孝,此人還有個探花弟弟,便是與盧云同科的胡志廉,沒想十年過去,當年的「胡尚書」已改坐刑席,成了堂堂的大理寺卿。
胡志孝語氣帶了不滿,那德王爺便又軟下了口氣:「寺卿大人,便算王錯怪你吧,可你自己怎不想想,你當年連江充也不放眼里了,現下不過參個慶王,卻還顧忌什么?我看這樣吧,這回彈劾上疏,我也不讓你一個人擔當,王陪你一同署名便是了。」
此番勤王軍新敗,想這「臨徽德慶」推諉卸責,定會把罪過一發推給「正統軍」,以免朝廷追究,豈料這德王爺竟是秉公仗義,居然要上書朝廷,公開彈劾自己的親兄弟了?盧云心里不由有些敬佩:「好個德王爺,這般大義滅親,天下幾人能夠?」
正肅然起敬間,卻聽胡志孝嘆道:「王爺啊王爺,百姓常:『打虎還須親兄弟』,您此番拼了命的參劾自家人,究竟圖的是大義滅親?還是求得是壯士斷腕?可真讓老臣看不明白了。」
德王爺大怒道:「你什么?」砰地一聲,一掌拍上了桌,震得茶碗喀喀作響,想是動上了怒。盧云聽在耳里,卻是恍然大悟,一時暗罵自己胡涂。
天下沒有不敗的兵馬,卻有不倒的將軍,這訣竅便在于「金蟬脫殼」四個字,看勤王軍此番吃了敗仗,慶王又害死了徽王。一旦朝廷震怒追究,「臨徽德慶」人人有事,是以德王爺的當務之急,便是早日撇清關系,早參劾慶王,能顯出自己的絕不護短,至于奏上的署名,「德王」兩字自是大好,最好能用手指血書,那才表得出「大義滅親」四個字來。
古人大義滅親、今人斷手求生,同是一刀斬下,用意卻大不相同。德王爺聽得譏諷,不免也惱羞成怒了:「胡大人!王看你是個人物,與你談理論事,如何出言嘲諷?也罷!就算王走了眼,自己上奏便是!」
胡志孝道:「王爺不必動怒,您怕慶王連累您,故而壯士斷腕,以求自保,也無可厚非。只是下官得問一句,這蝮螫手則斬手,蝮螫足則斬足,可若是咬上了頭,莫非還真能切掉腦袋瓜么?」德王爺怒道:「你到底想什么?」胡志孝道:「王爺,下官就明吧,如今徽王已死、慶王在逃,倘使咱們真參劾了慶王,您想萬歲爺接到了奏,卻要如何處置?」
德王凜然道:「那還要?皇上如此英明,一接彈,即刻準奏,捉拿慶王到案。」胡志孝道:「所以您就不是萬歲爺了。您且想想,勤王軍是你們四個管著,如今死了一個,還要再抓一個,可轉看阜城門外,卻是災民如海、蜂擁而來,鬧得城里人心惶惶,都京師守不住了。您若是皇上,真會選在此時查辦慶王么?」
這話提醒了德王爺,登使他咦了一聲:「你……你的意思是……咱們不該在此時上奏?」
胡志孝道:「正是此意。大戰當即,咱們便算參了慶王,皇上也不會辦人,反會責怪胡某不識大體、陣前換將、動搖軍心。到時龍顏大怒,下官丟了這頂烏紗帽事,要是也連累了載允的東宮大業,那才真是罪該萬死了。」德王爺沈吟道:「這……這也太不合情理了,慶王觸犯軍法啊,皇上怎會如此護短?」
盧云心中也想:「沒錯,慶王害死自家主帥,皇帝便再昏庸,也不該袒護他。這胡志孝不通軍務,一至如斯。」正搖頭間,卻聽胡志孝道:「王爺要談軍法,那老臣便教您一個官場上的兵法。您且想想,城外那幫怒匪,姓什么?」德王道:「都姓『秦』了。」胡志孝道:「那正統軍呢?都姓什么?」德王道:「那還要,一發都姓『伍』。」
胡志孝道:「這就是了。怒匪姓『秦』,正統軍姓『伍』,可城里城外、唯一姓『朱』的兵馬,卻是哪一只?」德王啊了一聲:「是……是咱們勤王軍。」胡志孝道:「是了,現今外有秦家賊,內有伍家軍,朝廷上下風飄雨搖,最是該重用勤王軍的時刻,皇上穩定軍心尚且不及,您卻急著望自家人身上參一?這不是搬石頭砸腳是什么?」
德王啊呀一聲大喊:「對啊!王真是胡涂至極!怎沒想到這一層來!」
盧云心下一醒,總算也明白了胡志孝的思路,現今大敵當前,內外局勢動蕩,皇帝的當務之急,便是先抓牢一只自家兵馬,是以他非但不會選在此時查辦慶王,怕還要連升三等,大力重用,德王爺反著這條思路去走,自會壞事。
德王爺低聲道:「這么來……我這份奏章……」胡志孝道:「不許上。就上了也沒用,皇上只會把您召來責罵一頓,您不曉事理。」
這胡志孝無愧是兩朝重臣,人情事理,把握得明明白白。這番話直把德王得諾諾稱是,盧云也是暗自嘆息:「盧云啊盧云,枉你自稱熟知兵法,這番剖析見識,你得出口么?」
盧云蓋世文章,棋盤對弈,必在胡志孝之上,戰陣對決,必也能穩操勝券,可到了官場,卻定然一敗涂地。其間道理,正是在于「人情」二字。在盧云眼里看來,勤王軍、正統軍,不過都是棋盤上的棋子,陣前殺敵,并無分別,卻不知在皇帝的眼里看來,這些棋子其實大不相同,不僅分親疏、別遠近、尚且有自家軍、外家軍之隔,倘使盧云坐在胡志孝的位子上,只怕三兩天便關到了牢里,連怎么死的也不知道了。
屋里靜了下來,那胡志孝入席坐下,德王爺則是嘆了口氣:「多虧寺卿大人提醒,王險些誤了大事。只是現今徽王已死,咱們究竟該怎么做,還得請胡大人提點了。」
胡志孝道:「王爺既能體諒,那下官也就直言了。現今咱們的下一步,絕非是參劾慶王,而是先找到伍都督,先議定一個法,到時朝廷上論起徽王之死,大家才不會牛唇不對馬嘴。」
盧云心下一凜,德王也是低呼一聲:「大人是要伍定遠替咱們遮掩?」
胡志孝道:「沒錯。徽王死于陣前,可以是戮力殺敵而死,也可以是潰散敗逃而亡,端看咱們的奏怎么寫。這一層必得伍都督從旁照拂。」德王低聲道:「此事有些難處……這正統軍向來和咱們不對盤,這伍定遠又是個土人,怎會給咱們這個人情?」
盧云心中也想:「沒錯,定遠再傻,也不會陪著瞞天過海,為此欺上瞞下之舉。」
那胡志孝卻有他的道理,聽他道:「王爺,您別看伍定遠了,他能做到這么大的官,仗的是什么?正是因為『胡涂』二字。他懂得看大局、觀風向,所以明白何時該睜眼、何時該閉眼。下官敢拍胸脯擔保,伍定遠見了咱們來,定會幫著遮掩,絕不會推辭。」
德王爺喃喃地道:「那……那要是他不肯呢?」胡志孝道:「霸州一戰,若非伍定遠擅奪徽王帥權,勤王軍未必便敗,大家真把事情開,誰都討不了好。權衡輕重,我不信不動他。」
德王爺啞口無言了,盧云也是暗暗嘆息,方知伍定遠早已是朝廷大員,心思計較,自與當年的捕頭大不相同了。德王爺又道:「寺卿這話確有道理,不過今早城門大戰,好多人都見了,萬一馬人杰發了狗瘋,居然找了御史聯名上奏,把實情盤出,那可如何是好?」
胡志孝道:「這馬人杰確比瘋狗還兇些,不過老夫也不怕他。只要我和伍定遠搶先一步把奏章送上,皇上心里有了底,這瘋狗若還敢吠上一聲,皇上定會打斷他的狗腿。」
盧云雖不知這「馬人杰」是誰,但聽胡志孝稱之為「瘋狗」,定是敢話的一類,倒是可以認識認識。那德王爺又道:「大人,朝臣那兒都擺平了,可王爺們那兒呢?這關該怎么過?」
事涉立儲,屋子里便靜了下來。盧云心道:「是了,朝廷里不只有定遠,還有個八王。要想杜天下悠悠眾口,只怕過不了這一關。」
情勢更錯綜復雜了,這八王不比朝臣,眼里只望著東宮大位,買不動、嚇不倒,好容易勤王軍霸州慘敗、慶王又害死了徽王,天上賜下一個良機,豈能輕易放過?
八王這關,最是難過,偏又非過不可。胡志孝心里有些煩了,只是反復踱步。德王爺道:「寺卿,心駛得萬年帆,我看咱們還是別冒險了,把慶王參了吧,便算萬歲爺怪罪,總強過讓人抓花了臉,萬一戳穿這彌天大謊,到時皇上把手一縮,砍得還不是咱們的腦袋?」
確實如此,天下事抬不過一個理字,皇帝雖想保慶王,卻也不能不講道理,慶王的丑事一旦揭穿,皇帝便想保他,那也保不住了,屆時德王、胡志孝、伍定遠這幫扯謊鑿空的人,都得一齊倒。皇帝若是勉強來救,只怕連朝廷也要一起倒了。
德王爺低聲道:「大人,你怎么?這慶王到底參不參?」胡志孝道:「不……參。」德王哦了一聲:「怎么?」胡志孝道:「殺頭的買賣有人干,賠的生意無人做。沒錯,慶王是一碰就倒,可別忘了,以現在的局勢,誰想推倒他,誰便得和慶王一齊倒。」
德王爺皺眉道:「你……你是,不論誰來參慶王,便會落得兩敗俱傷?」
胡志孝道:「沒錯,咱們幾個是撒了謊,可這個謊卻是皇上想聽的謊!誰敢在這節骨眼上犯沖,誰就是和皇上過不去。到時辛苦推倒了咱們,自己卻成了皇上的眼中釘,還不是白白便宜了別人?如此賠生意,您想唐王、豐王算盤打得這般精,哪會干這傻事?」
總「鷸蚌相爭、漁翁得利」,德王爺思索半晌,便也點了點頭:「沒錯……出頭木兒先朽爛,這可是同歸于盡的架子,我看諸王這會兒相互牽制,那是誰也不敢動了。」
胡志孝道:「我方才想過了,唐王、豐王都是深謀遠慮的人,自不會在此妄動。其余諸王實力構不上,想動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我所擔憂的,只有魯王與徐王。」
德王爺嘿地一聲:「沒錯,險些忘了他倆,這兩個平日就分不清東西南北,要有人背后教唆,卻讓他們來做這個出頭鳥,那可怎么辦?」胡志孝道:「那咱們便得防在前頭。王爺,您可認得他倆的身邊人?咱們得想個法子打聲招呼,疏通疏通。」
德王爺沈吟道:「這魯王那兒,我倒有個認識的人,便是王妃的父親平湖君,這位崔老先生年輕時住在煙島,受過我父王的恩惠。我一會兒可以過去,讓他向魯王妃遞個話。」
胡志孝道:「也好,這事就有勞王爺了。徐王那兒,王爺是否也有門路可走?」德王爺嘆道:「大人,王先明了,徐王背后有個靠山,我不動。」屋里再次靜了下來,想來人人都與盧云一般,都想到那響叮當的三個字:「楊肅觀」。
聽得一聲長嘆,胡志孝好似累得癱了,竟然沒了聲音。德王爺壓低了嗓子:「寺卿,這楊肅觀可不是什么善碴,要是他有意犯沖,那就什么都別談啦。」胡志孝嘆道:「我知道。所以我才沒話。」德王爺咳嗽道:「寺卿,昔日顧嗣源在世,你不是和他有些交情?你能不能去找楊夫人疏通疏通?」聽得他們提到了心上人,盧云不由揪緊了心情,那胡志孝卻嘆了口氣:「王爺這是異想天開了,楊家這個不比伍家那個好管事。您要我找顧倩兮項,那是白搭了。」
德王爺道:「什么楊家伍家,這話是誰的?」胡志孝道:「這是宮里傳出來的。」
盧云聞言一愣,德王爺也是大感好奇:「怎么?這……這話是皇上的?」
胡志孝道:「沒錯,聽皇上前幾日與麗妃閑聊,便了這段話。他不管事的女人就不弄權,不弄權的女人就不要錢。楊夫人不要錢、所以不弄權,來是比他的干女兒高明些,便要麗妃多學著點兒。」德王爺忙道:「這個干女兒,你得便是艷婷吧。」
胡志孝道:「沒錯,就是伍夫人,皇上跟前的第一紅人。」德王呸道:「什么第一紅人?虧他伍定遠練了一身神功,功夫都練到了臉皮上去吧?自家老婆不在家里伺候老公,反倒去宮里伺候了皇上?他不害臊,我還替他丟人哪!」
這艷婷拜皇帝為父一事,盧云卻也聽人提過,好似當年伍定遠成親時,已然位高權重,艷婷卻仍是民家村女,為使兩家身分相偕,正統皇帝便收她當了義女,從此傳為一段佳話,沒想到了德王爺嘴里,卻落得如此不堪。
胡志孝咳嗽道:「帝王家收外姓為女,古來便有先例,漢唐天子更有收異族為子的,收個干女兒卻算什么?何況伍夫人麗質天生,能言善道,皇上愛聽她撒嬌,那也是人之常情。」
德王爺冷笑道:「是嗎?那皇上又為何背后損她?」胡志孝咳道:「我話還沒完。那時皇上才把話了,麗妃便接著應了,她伍夫人要權、要錢、要面子,看似什么都要,其實沒啥不好,一個人若懂得愛錢愛權,那便懂得愛皇上、愛丈夫、愛國家,可要是一個女人連錢也不要了,那她還要什么?早晚是個叛逆不孝的。」
「他奶奶的!」德王罵了粗口:「這算什么鬼話?皇上聽了以后,可掌了麗妃的嘴?」胡志孝道:「那倒沒有。皇上這話頗有道理,反面破題,值得深思。」盧云聽得心驚肉跳,德王爺也是微微一凜:「這么來,皇上還記著當年的事了?」
胡志孝嘆道:「可不是么?聽宮里的人,皇上每回只要一喝豆漿,便會想到顧嗣源的事,總得砸破十來個碗,連帶把楊大人也罵上一頓。皇后娘娘只好吩咐了,要御膳房別再磨豆子,若把皇上氣病了,誰來擔待?」
「兩代朝議書林齋、專論天下不平事」,這些往事盧云自也聽人提過,自知顧倩兮曾經開辦書齋、忤逆天子、蔑視國家,依此看來,皇帝必也曾遷怒過楊肅觀。
盧云心下暗暗嘆息,都楊肅觀冷面無情,「斷六親、絕七情」,可對待顧倩兮卻很不同,若非有他,便十個顧倩兮也給殺了,如何還能活到今日?
德王爺哼哼冷笑:「到底,皇上還是疼他的干女兒多些啦,我怎自己老斗不過正統軍,他媽的伍定遠,王看他這一身軍功,是靠他老婆床上掙出來的吧?」
盧云大吃一驚,胡志孝也是駭然不已:「王爺!你別信口雌黃!皇上沒有子嗣,多疼干女兒一些,又有什么?你怎能如此口不擇言?」德王爺呸道:「王怎生口不擇言了?皇上再怎么偏袒伍家,那也不能胳臂肘向外彎!真龍、真龍,就憑這兩個字,便能殺他家的頭!」
胡志孝忙道:「王爺聽我一言,冤家宜解不宜結,你勤王軍再怎么不濟,也都是皇家血脈,指尖尖、心頭肉,犯不著和外姓沖。為了載允著想,您還是多向伍夫人些好的才是。」
德王爺怒道:「什么?要王巴結她、奉承她?他媽的一個爛婊子,王要拍她馬屁?那何不去向楊肅觀磕頭,也好求個二當家什么的?」這話一,盧云心頭大驚,胡志孝也深深吸了口氣,道:「王爺言重了,楊黨是楊黨,伍家軍是伍家軍,這『威伍文楊』可不能混為一談。」
德王爺惱道:「為何不能?他倆不都是復辟里搞特功,大搞加官晉爵把戲的?」胡志孝道:「王爺,楊肅觀是文臣,依著祖制,至今可還沒封爵。」德王爺道:「王看也快了!皇上不賞他,他便要自己賞自己啦!」聽得此言,盧云心頭更驚:「難道……難道楊肅觀要謀反了?」
這楊肅觀位高權重,便與當年的江充相仿,可追根究底,他又與江充的地位大不相同。想人家江充是景泰的忠臣,宛如一體之兩面,楊肅觀卻始終握著「鎮國鐵衛」不放,卻要正統皇帝如何安心?想到那「修羅之令」便在自己身上,正膽顫心驚間,又聽胡志孝勸阻道:「王爺,你怎這話?這話連皇上也不敢,你就這么出口了?你可知這牽連多大?整個朝廷即刻便能大亂哪!」
德王大聲道:「我怎么不能?這楊肅觀在朝里結黨營私,那是一天兩天的事情么?胡大人!你敢此人沒有反心?」胡志孝惱道:「王爺,反賊這個位子,早已有人坐了,怕還輪不到楊肅觀吧?」德王爺冷笑道:「輪不到他?等得文楊武秦里應外合,那才叫做美哪。」
德王言語發偏激,胡志孝也不禁動氣了:「王爺,下官跟你挑明了吧,當年沒有楊肅觀,便沒有這個正統朝,你臨徽德慶也沒今日這般權勢。飲水思源,咱們對待這批功臣,是否也該留點口德?」德王呸道:「好你個胡大人,一心一意都是替楊肅觀講話,你到底站在哪一邊?莫非你也是個鎮國鐵衛?」胡志孝大怒道:「王爺要看我的手臂么?來!官現下就脫袍子!」
兩人吵了起來,已是不可開交,忽聽屋里衣衫微動,有人站了起來,道:「德王爺、胡大人,嚴某有幾句話要。」
這嗓音清朗,起話來中氣篤厚,正是先前盧云察覺的那名內功高手,胡志孝收斂了怒氣,喘氣道:「嚴……嚴掌門若有高見,但無妨。」盧云心念一動:「嚴掌門?莫非便是峨嵋嚴松?」
先前盧云人在茶堂,便曾遇上一個叫做嚴豹的年輕人,自稱是嚴松的晚輩,還了好些立儲的事,依此觀之,峨嵋派真已托庇到了「臨徽德慶」門下。
嚴松道:「王爺、大人,你倆在這兒高來高去,老道是一句也聽不懂,也沒心思來聽。貧道現今只一件事請教,徽王爺無辜冤死,你們打算怎么向王妃交代?」胡志孝咳嗽幾聲,道:「嚴師傅,我實話實吧,徽王的案子不能追,大戰在即,你得放一放。」
嚴松道:「怎么放?」胡志孝道:「死有重于泰山,亦有輕如鴻毛。咱們參了慶王一,看似替徽王討回了公道,其實只是便宜了其它幾位王爺。現今局勢,咱們只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把事情蓋過去。」嚴松道:「所以照你的意思,徽王之死絕不能追究了?」
胡志孝道:「沒錯,非但不能追究,咱們還得力保慶王。這才是上上之策。」屋里沒了聲息,只聽得一聲嘆息,嚴松緩緩地道:「王爺、大人,實不相瞞,在下是載允的師父,肩上擔著孤兒寡母,如今王爺尸骨未寒……」嗓音提起,厲聲道:「你倆便想瞞天過海,縱放慶王這元兇大惡!我這兒請教一句,若是王妃娘娘責問起來,卻要嚴某如何交代?」
這話義正詞嚴,直把盧云聽得目瞠舌僵:「好個嚴松!十年不見,居然洗心革面了!」
這嚴松昔日是江充的走狗爪牙,惟利是圖,豈料十年過后,卻能出這番話來,當真是字字鏗鏘、句句在理。胡志孝卻也惱了:「嚴師傅,王妃是婦道人家,看不懂事情的利害,豈難道你也不懂?臨徽德慶,一損俱損,一榮俱榮,慶王一倒,『臨徽德慶』便得一起倒!到時唐王、豐王發動百官上疏,徽王爺治軍無方、自亂陣腳,以致京師被圍,那咱們還頂得住嗎?那時載允陪著徽王爺一起入了土,王妃娘娘便開心了?」
這話一,嚴松便啞口無言了,德王爺也勸道:「嚴師傅,戰場上的事情,向來是瞬息萬變的。再老四平日與二哥最好,若非情勢所迫,哪會害死二哥?真要元兇巨惡,自是秦仲海那廝,王妃那兒勞駕您去,二哥人都死了,咱們還能不為載允打算嗎?」
眾口鑠金,都要嚴松放過罪魁,不再追究徽王之死,可憐徽王這般地位,居然就要這么不明不白的死了。盧云聽得大搖其頭,嚴松想來也甚苦惱,聽他嘆了口氣,道:「這事我不能作主。師叔,您老人家怎么?」
聽得「師叔」二字,盧云心下大驚,萬沒料到屋里還藏著第四個人?正駭然間,屋中木椅嘎地一聲,真讓人推了開來,聽得幽幽嘆息聲響起:「離開京城幾十年了……」話聲稍停,輕輕又道:「還是什么都沒變啊……」
這嗓音帶著七分感傷、卻又藏了三分譏諷,屋里眾人都靜了下來,誰也不敢接口。過得良久,聽得德王爺低聲道:「白老爺子,您要覺得此事不妥,那便請……您便要咱們上奏朝廷、彈劾慶王,那也沒什么不可以……」胡志孝也改口道:「這個自然。徽王是您老人家的親女婿,您老人家做主,咱們都聽您的吩咐便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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