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那「白老爺子」是嚴松的師叔,還是王妃的父親,盧云自感詫異,不知這人到底是誰?聽那老人嘆道:「彈不彈劾慶王,老夫都無所謂。人各有命,朱祁人都死了,還能如何?唉……當年嫁女入王府,便該料到今日之事……」話間,嗓音漸漸靠近窗邊,盧云也大感緊張,又聽那老人道:「嚴松。」屋里響起嗓音:「師侄在此。」
那老人道:「王妃的意思呢?她是想替丈夫報仇,還是想讓兒子當皇帝?」眾人一發靜了下來,無人敢置一詞。過得半晌,方聽嚴松道:「回師叔的話。王妃娘娘一生心愿,便是讓世子入繼大統,做一個人人稱頌的千古名君。」
「流芳萬古啊……」那老人輕輕笑了一聲:「乖女兒,真是為國為民哪。」德王爺沒聽出譏諷之意,反而大聲附和:「沒錯!王妃有此心,萬民有福了!想這世道紛亂,苦了多少百姓?咱們再不設身處地為他們想想,誰來抌救萬民于水深火熱之中?等日后載允登了基,娘娘成了太后,到時百姓豐衣足食,白老爺子也成了當今國丈,富貴已極……」
正得高興間,猛聽嚴松暴怒道:「王爺收回此言!我師叔何等樣人物,豈是貪圖富貴之人?」德王爺忙道:「是、是……王錯了……」嚴松大聲道:「兩位大人務必記得!我師叔此番下山,只為外孫助拳而來,他若貪圖這些虛名,一甲子前早已提劍下山,憑他的絕世武功,便寧不凡也收拾了,哪還要靠兒孫打天下?」
聽得此言,德王啞口,盧云也不禁「咦」了一聲,不知這老人究竟是誰?莫非便是先前茶堂上聽到的「白眉老祖」?正想悄悄退開,猛聽碰地一聲,面前廂房大門破開,縱出了一個人影,身上光芒變幻,似人非人、若仙非仙。
眼看這身法之怪,已非人間之物。盧云心下大駭,自知行蹤已露,索性也不逃了,只管閉住呼吸,定住了腳步,貼墻站好。
光影消褪,來人昂然直立,現出了貌。只見他白眉長垂,雙手攏袖,腰懸一柄腐朽木劍,不知有幾百歲了。一時間目光深沈,只朝廊廡角落四望察看,卻沒發覺盧云便貼在墻邊,與他相距不過數尺。
這便是「藏氣」的功夫,盧云練有「正十七」,曾被靈智方丈詡為「仁劍第二」,也因此,他的武功也帶了幾分華山玉清的影子。一旦壓抑呼吸,藏住了武功異象,身子便如路邊石頭、毫不起眼,與寧不凡的「藏氣」功夫有異曲同工之妙。
正壓抑氣息間,屋里已奔出了幾人,當前一名帶劍道士,正是嚴松元人。另兩個一位身穿大紅官袍,是「大理寺卿」胡志孝,另一人金盔鐵甲,腰懸王劍,正是「勤王軍驃騎營」的統帥德王爺。
先前眾人在屋里著話,豈料變故陡生,德王誠惶誠恐,以為是自己冒犯了老人家,忙道:「老爺子生氣了?」白眉老人舉起左手,制止話,德王爺不明究理,還待再次賠罪,嚴松已豎指唇邊,低聲囑咐:「大家噤聲,方才門外有人窺探。」
德王驚道:「有人窺探?是……是豐王的人?還是唐王的狗?」嚴松細聲道:「都不是。若是尋常武師,豈能瞞得住我嚴松?」德王慌道:「這么厲害?我……我去找護衛過來……」
白眉老人慢慢站直了身子,道:「不用了。」德王喃喃地道:「為何不用?」胡志孝低聲咳嗽:「王爺,這刺客既能躲過嚴掌門的耳目,你那些兵將如何能是對手?」
一法通、萬法通,胡志孝腦袋清楚,什么事理都瞧得明白,嚴松也不多了,提起長劍,便道:「胡大人、德王爺,我送您倆離開。」
盧云明白此地不可久留,趁眾人話之時,悄悄向旁退開,猛聽風聲大響,那柄木劍突然橫向掃來,勢道渾厚雄烈,所蘊氣力之大,彷佛一根千年神木攔腰撞來。盧云大吃一驚,忙使勁向上一撲,飛身離開廊廡,雙手緊抓樹枝,旋即潛運內力,制住了樹枝晃搖。
德王爺嚇得摔跌在地,顫聲道:「又……又怎么了?」院子里再次寂靜無聲。只見盧云高掛枝頭,那白眉老人立于廊下,情勢可兇險非常。那老者緩緩轉過身來,只在察看盧云適才躲藏之處,嚴松低聲道:「師叔,您……您又瞧見那刺客了?」
那老人點了點頭,心神微分,盧云知道機不可失,急急松開了手,便從樹梢落入了草叢中。「嗤」地一響傳過,聲響雖微,卻又讓那老人「咦」了一聲,左右張望。
盧云滿頭冷汗,心道:「僥幸。」他躲在草叢里,凝神來看先前所立之處,只見地板讓那白眉老人劈了一劍,竟現出了一條兩尺來長的痕跡,彷佛尖針所劃,筆直端正,入地深達寸許。
看這老人單憑一柄朽木破劍,卻能刻地逾寸,不差分毫,盧云憑著十年苦修的內力,自忖也能辦到,只是自己的劍芒過于霸道,出手時土崩瓦解、飛沙走石,若要刻出這尖針般的細活,怕還力有未逮。
眼前這老人非同可,竟能凝狂風暴雨于寸許之間,這份功力之純,已至化境。盧云心下了然,自己若要與這人過招,絕不能空著雙手,他必須仗劍。
此時「云夢澤」不在身上,一時半刻也找不到兵器,盧云只能躲在草叢里,如狗般趴著,滿面狼狽。胡志孝見情勢古怪,早想走了,忙拉住了德王爺,低聲道:「好了,事不宜遲,咱們兵分兩路,您去見魯王妃,我去找威武侯,各把事情談妥。另也得通知慶王一聲,別讓他內疚神明,居然把自己逼到死路上了。」
德王爺低聲道:「寺卿放心,老四要是這般硬種,便不會害死二哥了。我猜他闖了大禍,定是去宜花院里貓著,抹不丟地,澆個爛醉,啥也不愁。」胡志孝忙道:「好了、好了,不了,老爺子、嚴掌門,下官告辭了。」把手一拱,慌慌張張地跑了,那德王爺畢竟是武人,只把手按在腰刀上,微一欠身,這才轉身離開。
那白眉老人甚是機警,雖沒找到盧云,卻仍手提木劍,四下察看,嚴松低聲道:「師叔,方才真有刺客么?」那老人搖了搖頭,道:「不曉得。」嚴松愕然道:「不曉得?」那老人道:「我覺得有人躲在左近,可始終感應不到他的內力。」嚴松呆了半晌,隨即失笑:「師叔多心了。四下若是有刺客,咱們便感應得到他的殺氣,憑您的修為,難道世上還有人瞞得住您?」
那老人搖頭道:「那也難。方才那個正統軍大都督,便接得住我的『無劍』。」
嚴松忙道:「那位伍爵爺是正統朝第一高手,方今天下有此身手的,怕也找不到第二個了。」
那老人嘆道:「隱居了大半輩子,不問世事,滿擬天下已無抗手,沒想世間武學也是一日千里……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嚴松道:「師叔這話就不是了,您后生可畏,豈不知后生們畏您懼您,遠勝于您怕他們?快回房里歇著吧,一會兒咱們還要給徽王爺念經……」
那老人道:「王妃呢?」嚴松道:「哭了半天,已然睡下了。」那老人哼道:「沒出息。」
嚴松低聲道:「師叔怎么這話呢?師妹死了丈夫,怎能不傷心?」
那老人嗤之以鼻:「傷什么心?那朱祁多少姬妾,見一個、愛一個,早讓她守了活寡,她那時怎不傷心?現下才掉淚,敢情我生她時少生了腦子是吧?」嚴松左右張望,細聲道:「師叔,您話聲些,這話要讓皇上聽了……」
那老人大怒道:「皇上怎么地?永樂大帝我都見過了,還怕朱炎這臭子?嚴松,師叔這兒有個好差使給你,反正我女兒守寡了,你以后便陪她睡吧!睡到她不哭為止。」
嚴松跪了下來,顫聲道:「師叔,師妹可貴為王妃啊!這大逆不道的事,卻要侄兒……」正發抖間,面頰上啪地一聲,居然挨了師叔一記耳光,聽那老人暴怒道:「沒出息的東西!王妃又如何?不就是你愛慕一世的師妹?當年你不敢和朱祁爭,現下朱祁死了,你還不敢爭么?活該出家當道士,讓你嚴家斷子絕孫!」
嚴松挨了打,卻只撫著面頰,不敢吭氣。那老人厲聲道:「沒出息的東西!還不快起來?」嚴松慢慢爬起身來,只見這峨眉掌門面容凄苦,輕輕地道:「師叔還笑話我呢,您當年若能勘破這個情關,又何必隱居深山、不問世事?」
那老人瞪了嚴松一眼:「憑你也配跟我比?」嚴松低聲道:「侄兒不敢。」那老人甚是跋扈,打完了人,又道:「我外孫呢?」嚴松忙道:「載允在北院守靈。師叔,不是我夸您這外孫,這孩子還真有太祖之風,父親雖死,至今仍未落過一滴淚。」
那老人露出難得的笑容:「什么太祖不太祖?這是因為像他外公。」嚴松忙道:「是、是,正是得了老爺子的真傳……」拍了幾個馬屁,總算將師叔送入房里,關上房門,院中復又寒靜。
盧云大大松了口氣,心道:「好個峨眉山,原來還有這等耄耋耆宿。」轉念又想:「對了,這老人方才提到了定遠,莫非他們交過手了?」
那老者武功之高,比之當年的四大宗師,只在伯仲之間。只是景泰年間卻沒聽峨眉還有這等高手。依此看來,那老者怕真如他自己所言,已然隱居大半生。否則他若十年前便出山挑戰,寧不凡那「天下第一」的位子是否還坐得穩,還真是難了。
經歷此事,盧云已收起覷之心,深知紅螺寺臥虎藏龍,多停一刻,便有一刻的危險。他不敢在此逗留,便慢慢遠離廂房,約莫退出百丈,正要轉身,忽見面前明明白白站著一名老者,白眉白須,不是方才那個白眉老人,卻又是誰?
盧云大吃一驚,左足抬起,一步踏轉,便要搶到那老者背后,那老人右足弓步,剛巧不巧擋住了去路。盧云心下暗驚:「好厲害。」還不及變招,聽得嗤地輕響,老者提起木劍,凌空虛劈,霎時天空好似裂了開來,一股劍氣伴隨隆隆雷聲,排山倒海而來。
盧云嘿地一聲,雙足使勁向后一點,左掌奮力前推,暗藏雄渾罡氣,聽得掌心「啪」地亮響,直痛得他眼冒金星,還不及后退,一股大力已然壓迫而來,盧云也不硬擋了,索性順著這股勢力,后掠飛出。
嗤嗤連聲,身旁竹影急動,這一退竟似無止無盡,突然后背一痛,撞著了一株蒼松,隨即腳步晃蕩,跌了出去,四下伸手去扶,摸到了一堵墻壁,卻是倒在了一間木屋旁。
盧云大口喘息,靠墻坐下,先藏住了身形,這才提手來看,只見左掌心多了一道紅印,火辣辣地甚是疼痛,好似被狠抽了一鞭,痛入骨髓。
適才盧云凝運內力,掌心里滿布罡氣,正是當年賴以求生的「昆侖劍芒」,仗著凌昭庇護,這只手方才得以保,沒被白眉老人切下來。
盧云搖頭苦笑,看他都四十歲的人了,誰知遇上這白眉老祖,卻似成了當年的塾生,居然還挨了夫子的一頓好打?下回再見了那老人,必得準備一口寶劍,絕不能再任憑宰割。
天氣冷,風又寒,掌心挨了這記,疼得發麻。盧云甩了甩手,正要起身,忽聽竹林深處傳來口哨聲,幾名黃衣侍衛飛身而過,身法快極,隨即屋脊上、竹林里,人影紛紛,相互換崗,此地竟然埋伏了大批御前侍衛。
盧云急忙蹲下,不知自己到了什么地方,趕忙伸手入懷,取出靈智交來的紙折察看,這一望之下,不由張大了嘴,才知此地便是「祖師禪房」,正統皇帝的行駕所在。
霎時之間,盧云彷佛五雷轟頂,只是后背靠墻,胸口更是劇烈起伏。
正統皇帝、正統皇帝,五十年來天下風起云涌,一切波濤皆源于這面墻后。屋中之人征討瓦剌、兵敗西疆,乃至遭敵寇俘虜、乃致景泰登基,從此這位正統之君銷聲匿跡,不復蹤影。豈料便在天下人遺忘他的時刻,他卻與伍定遠、楊肅觀連手,一舉政變成功,創建了這個「正統王朝」。
今時此地,一墻之隔,正統皇帝便在自己背后。盧云身上微微發熱,仰望天空,遙想自己追尋一生的志向,驀然之間,淚水涌了出來。
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圣濟絕學,為萬世開太平……為了這幾句話,顧嗣源死了、柳昂天死了、乃至于江充、劉敬、乃至于秦霸先……乃至于那些認識的、不認識的、那些正派的、邪氣的、梟雄的、英雄的,他們宛如飛蛾撲火,數葬身于這團熊熊火焰之中。
念及那前仆后繼、一波接一波死于朝難的英雄們,盧云已是眼眶濕紅,他舉袖拭淚,霍地站起身來,轉向了背后房舍,凝視那片紙窗。
為了那些已死的、將死的,為了那風中殘燭而茫茫無從的千萬餓鬼,為了那郁郁蒼蒼迷迷蒙蒙相爭相斗的六道眾生,今日今時,盧云必須與正統皇帝見上一面。
身每一寸都燃起了熱血,此刻不為投遞奏章,也不為萬民請命,盧云既非孔夫子、亦非諸葛亮,他只想告訴皇帝幾句心底話,打從投入朝廷第一天以來,便窩在心里的話。可惜過去沒膽量,也沒事,直至今日。
「皇上……」盧云深深吸了口氣,慢慢舉手向前,正要將窗兒推開,忽聽背后一人道:「福公公,皇上醒了么?」盧云大吃一驚,忙伏低了身子,撇眼去看,卻見了兩人,一個是軍官,一個是太監,二人正在院里低聲話,與自己相距不過數丈。
兩人背對著盧云,并未見到他。聽那太監罵道:「好你個高炯,怎么溜到院子里來了?要是驚動了皇上,你來挨板子啊?」盧云撇眼去看,只見那「高炯」腰束紅帶,一身戎裝,想必是伍定遠的手下。也是怕這人眼光厲害,忙伏低了身子,以免為人所知。
那高炯人如其名,果然目光炯炯,他聽了責備,卻是沉著以對,拱手道:「福公公,高某一介武夫,宮廷禮儀若有怠慢,望請恕罪。只是您也是朝廷中人,該知城外軍情有多急?皇上再不肯接見咱們,只恐貽誤軍機,誰又吃罪得起?」
那太監卻是叫「福公公」,看他年歲甚,脾氣卻是不,一聽此言,立時罵道:「怎么,你們這些人吃皇糧當大官,遇上正事便不成了?你去叫伍定遠來,我自己和他。」
那高炯道:「福公公,我家大都督便在前院。」聽得此言,盧云便側到了墻邊,偷眼去看,果見院外跪了一員大將,滿身征塵,不是伍定遠是誰?
盧云人在屋后,伍定遠卻在前院,二人相距不過咫尺。盧云遙望故人,只見伍定遠摘下了頭盔,露出了發髻,看他兩鬢霜白,前額更已禿了大半,著實比分手時老了許多。盧云看著看,心下忽有不忍:「也真難為定遠了。當這個大都督,著實不易。」
今早城門大戰,看伍定遠內外煎熬,一面要鎮住災民、一面要保住京城,如今來到寺里謁上,天子卻遲遲不見他,真不知這仗要如何打下去了。正嘆息間,又聽高炯道:「福公公,城外的情勢,你也是知道的。今早徽王爺戰死,慶王卻又棄職逃亡,勤王軍上下亂成一片,現下咱們究竟要和要戰,都得皇上定奪。煩你再進去通報一聲,就我家大都督一定要見到皇上。」著遞過一迭銀票,輕聲道:「為了天下萬民,拜托了。」
那福公公擋開了銀票,將他拖開了幾步,離得禪房遠遠的,方才低聲道:「高大人啊,不是咱家不肯賣你面子。這打初一以來,皇上脾氣陰晴不定的,發起威來,真連神仙也頂不住,他沒要見人,誰敢吵他?我看你們還是回去吧。」
高炯低聲道:「公公,我家大都督也了,萬歲爺一刻不見他,他一刻不離開。」福公公也惱了:「高炯!你少拿伍定遠壓我!你現下只剩兩條路可走,要嘛,你這就去找皇后娘娘,看她愿不愿幫這個忙。要嘛,便去找馬人杰,讓他來闖祖師禪房,就是別死賴在這兒。」
高炯嘆道:「福公公,馬大人只剩一條腿了。」福公公發起蠻來,冷笑道:「單腳也能跳啊,人家孫臏還是個兩腿斷的,不照樣打勝仗?去去去,想見皇上,自己想辦法,快走了!」
眼看福公公冷面絕情,高炯無可奈何,只能走回前院,自去伍定遠身邊跪著,三大參謀加上一個「正統軍」大都督,四人排成一列,想來就差個鞏志,便成了磕頭大隊。盧云心想:「原來皇上誰也不見,也罷,還是讓盧某闖一遭吧。」
閑云野鶴的好處,便是無牽無掛,便算皇帝發怒抓人,自己只管逃之夭夭,再去大水瀑里躲個十年,誰能他奈何?心念于此,便昂然起身,徑朝窗戶去推。
面前窗兒關得嚴嚴實實,連推幾下,卻都推之不動,當是從內側上鎖了,盧云微一發力,正要將窗扉震開,忽聽禪房里傳來低微話聲:「王公公……你來告訴朕……」盧云一聽禪房里另有內侍,便又蹲了下去。那嗓音聽來頗為蒼老,如此道:「誰才是朕的忠臣?」
盧云心中怦地一跳,暗想:「這話之人……便是正統皇帝么?」
盧云掌中出汗,側耳聽了半晌,不再聽聞話聲,當即豎指運力,正要將窗紙刺破,卻又聽得一個尖銳嗓音道:「啟奏萬歲爺……依奴婢之見……」這嗓音又尖又,好似是捏著喉嚨出來的,以盧云內力之深,竟也難以聽聞。他深深提了口真氣,霎時靈臺清明,神游太虛,樹林里的風吹草動、院里太監的言語談笑,莫不一一收入耳中。
這尖嗓子起話來又輕又細,似怕外人偷聽一般,盧云雖已運足了氣,卻還是漏了大半段,又聽那蒼老嗓音低聲道:「胡……胡……朕少年即位,兩度登基,手下不知多少能人義士,你敢朕身邊沒有忠臣?」
那細微嗓音道:「皇上,您身邊不乏能人,可要忠臣,卻是一個也沒有。」
正運氣竊聽間,那老邁嗓音突然拔高起來,大聲道:「胡!門外跪的那個伍定遠,忠直耿介,難道還不是朕的忠臣么?」這話聲響震如雷,盧云耳中大感刺痛,前院也是窸窸窣窣,似有什么人動了動身子,不想可知,伍定遠定也聽到了話。
盧云心下一醒,尋思道:「是了,皇上早就知道定遠跪在院外,這話純是給他聽的。」
天威難測,看伍定遠御門跪雪,皇帝卻始終不肯召見,料來必有什么隱情。盧云手上拿著那個「余愚山」寫的奏章,心里隱隱生出了猶豫,不知自己該不該送進去。正躊躇間,又聽那細微嗓音道:「皇上啊,咱倆句真心話吧,您真當伍定遠是忠臣么?」
盧云心下暗惱:「這太監未免也太放肆了,明知定遠就在門外,居然敢公然疑心大臣?」正不滿間,正統皇帝卻也發火了:「大膽畜生!朕今日有這個天下,伍定遠當居首功,似他這般披肝瀝膽,難道還不算是朕的忠臣?」
前院傳來硬物觸地聲,盧云側耳傾聽,已知前院的伍定遠叩首下去,想來額頭撞到了地下,心中定是誠惶誠恐。又聽那「王公公」嘆道:「皇上啊皇上,這兒沒外人,咱們就別那些虛的吧……您真覺得伍定遠效忠的是您嗎?」盧云聽覺得毛骨悚然,看這話一,伍定遠還要做人么?正驚怕間,皇帝卻已開口訓斥了:「又來了!老在這兒挑撥離間,伍定遠不效忠朕,還能效忠誰?難不成要效忠江充、效忠也先不成?」
這也先曾經擊敗武英皇帝,將他追殺到天涯海角,看來皇帝雖已年老,仍是深恨此事,便將此人與江充并列平生兩大恨。那王公公忙道:「皇上誤會啦,奴才雖沒伍定遠是忠臣,可也沒他是奸臣,當然也不會和也先、江充同流合污。可真叫奴才來,他其實也沒效忠您。」
皇帝冷冷地道:「那他效忠的是誰?」那王公公道:「天下萬民。」
皇帝冷笑道:「沒見識的東西,民為、社稷次之,君為輕,伍定遠效忠天下萬民,那就是效忠朕。咱倆志同道合,還分什么彼此?」盧云松了口氣,心道:「是了,這才是圣君正道。
民為重、社稷次之,君為輕,此乃孟子所言,不知多少君王心懷厭惡,正統皇帝卻輕而易舉跨過了第一關,料來這個天下有救了。正慶幸間,那王公公卻又笑了起來:「皇上啊皇上,奴婢可又不懂啦!既然伍定遠這般效忠天下萬民,現下怎不去替老百姓干活?卻又跪到您的門外來啦?」皇帝森然道:「怒匪鬧到門口來了,伍定遠謀思忠君報國,偏又才具不足,只能求朕指點來了。」
王公公哎喲一聲,娘氣道:「皇上,伍定遠手底下幾十萬兵馬,整治得井井有條,他哪里求過您指點了?他真要解京城之危,還怕沒法子嗎?干啥來問別人啊?」皇帝怒道:「你住嘴!軍國大事,你懂什么?當年御駕親征就是你這畜生出的餿主意?現下又來嚼舌?滾了!」
盧云聞言更驚,不知這王姓太監究竟是何方神圣,居然還曾陪同過御駕親征,那豈不比劉敬資格更老?卻聽那王公公幽幽地道:「皇上,御駕親征是怎么敗的,您自己心里最清楚了,咱們真是輸在也先手里么?」
聽得此言,盧云不由「啊」的一聲低呼,這聲響一出,前院的伍定遠立時也「咦」地一聲,好似察覺后院里躲著有人。盧云深知「一代真龍」的能耐,忙把氣息掩住了,大氣也不敢透上一口。至于伍定遠是否會過來察看,只能聽天由命了。
伍定遠察覺有異,那皇帝與王公公卻沒這等耳力,自不知隔墻有耳。聽那王公公低聲又道:「皇上,您且想想,這勤王軍呢,上下有一百二十萬人,是世襲軍戶,正統軍呢,募了七十二萬兵,這兩軍加在一塊兒,將近兩百萬軍馬,若真要驅離災民,還會辦不到么?」
皇帝沈吟道:「你是……伍定遠手下的兵馬,其實壓得住災民?」王公公笑道:「可不是么?奴才早就打聽過了,伍定遠兵馬雄強,分明有能耐平亂,卻為何還要跪在門口?皇上不覺得怪嗎?」皇帝低聲問道:「他……他不敢擅做主張,所以要來請示朕,是吧?」
王公公笑道:「皇上真是英明啊,您可知下令殺死百姓的武將,百姓稱他們做什么嗎?」皇帝忙道:「叫什么?」王公公細聲道:「叫做屠夫劊子手。」皇帝嘆了口氣:「這話也沒錯啊,殺害百姓的人,能有什么好名聲?照朕看來,秦始皇便是個大大的屠夫。」王公公笑道:「皇上,您看伍定遠那般剛毅木訥之人,他想做劊子手么?」皇帝低聲道:「當然不想。」
王公公笑道:「所以皇上也該知道啦,人家不想做劊子手,可總得有人來扮這黑臉呀。」
「反啦!」皇帝發狂了,聽得轟地一聲,桌子竟給掀翻了,隨即乓瑯大響,不知又砸破了什么東西,王公公笑道:「皇上,所以您也該明白啦,伍定遠效忠的不是您,也不是天下萬民,而是他伍定遠自己啊。」
院外傳來哽咽聲,不想可知,伍定遠落淚了,盧云聽入耳中,心里也不自禁代他難過。
伍定遠是真龍之體,耳音靈敏,絕不在自己之下,正統皇帝卻在房里與人一搭一唱,不就是存心給他聽的?
一片沈寂間,前院傳來叩首聲,已有人叩謝天恩了。不旋踵,院里響起兵卒的號令,伍定遠已然起駕離開。想他便再愚魯百倍,此時也當明白了皇帝的旨意。
這場大戰必須有人來扛,這個屠夫便是伍定遠,他必須代皇帝受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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